凡煙小說

第114章 番外 水火有情(三)

關燈
陽春三月,正是山間野花最爛漫的時節。

景烮起得一向很早。他喜歡獨自在清晨時分上山,踏著朝露理清自己的思緒。

如今旗雲山的義軍勢力隱隱分成了三股。大當家占了名義上的大頭,可是手下能用之人卻很少。他從家鄉帶出來的親族兄弟都在上一次官府的圍剿中死傷殆盡,現在只能依靠平衡各方的勢力來保住自己的地位。二當家手下人馬雖然最多,不過大多數都是落魄戶和地痞無賴,良莠不齊。第三股便是景烮的人馬,他到了山中之後便以在軍營的辦法吸收訓練新丁,一年多來也堪堪有了近三千多手下。

這些日子,大當家提出要將女兒嫁給景烮,他卻對此卻絲毫沒有興趣。他雖然沒有立即拒絕,卻也鐘找了個理由拖延了下來。是時候離開了,景烮心中暗自下了決心。此地的兩個當家,一個一心想占山為王,鼠目寸光,一個愛做皇帝夢,偏偏眼高手低……把可用之人都搜羅好之後,現在是時候該考慮越過旗雲山往西去了。先打下齊國如今最貧窮民風也最彪悍的幾個行省作為根據地,再思考下一步的發展吧。

“小心!”

景烮擡頭看到站在山崖邊上的人不由大吃一驚,一個箭步沖上去用力把人扯了回來。

對於這個無理的凡人,灩本打算連衣角都不被他沾到,卻在景烮靠近的一瞬間感應到了自己留下的記號,不由楞住了。

當年的小嬰兒竟然已經長那麽大了?雖然明明知道凡人會成長會衰老,看著站在面前的高大人影他心中卻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他一失神的功夫已經被景烮抱了個正著。

“這裏前幾日下了一場大雨,土石有些松動,切不可隨意靠……”景烮皺著眉頭說教起來,卻在看清了灩的長相後立即楞在當場。

“你……你是……我……”即使獨自面對千軍萬馬也不會皺一皺眉頭的景烮徹底呆住了,張了半天口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灩。”灩平靜地吐出自己的名字。

“燕?燕什麽?”景烮眨了眨眼睛。

“灩。”

“燕燕嗎?好名字!真是人如其名啊。”景烮摸了摸下巴道。

“我就叫灩!”灩平靜無波的臉上終於也忍不住產生了一絲裂痕。燕燕?這算是什麽名字?還和自己相配?

“是哪一個燕字,你寫給我看看啊!”景烮自然無比地抓起灩的胳膊,將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掌心。

灩眉頭微蹙,隨手在景烮的掌心寫下自己的名字。他掙了掙身子發現景烮把自己抱得更緊了一些,不由有些著惱:“你放開我。”

“有什麽關系,都是大男人嘛。”景烮從對手心中麻癢感覺的專註中恢覆過來,咧開嘴笑道,“我剛才上山的時候看你低頭看下面,還以為你要尋短見呢!現在要是放開了,你萬一跳崖了可怎麽辦?”

天下間被剝奪了姓氏的大多是犯了重罪之人的後裔,不過灩的字寫得極好,看起來又滿身書卷氣……景烮在一時間還真猜不出他是什麽來歷。

“我跳下去又不會有事。”灩冷哼了一聲。他在幾日前感應到這裏將有寶物出世,匆匆趕來,剛發現了具體位置準備飛下去尋找,卻被這個意外出現的人打斷了。

“啊!你還真想尋短見啊!不成不成,這世間還有諸多美好,你可不要想不開啊!”景烮低頭細細打量灩的神色,發現果然有幾分出塵棄世的意味,不由心中一緊。他也有些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在見到這個陌生人的時候,心中會無端端生出那麽多的熟悉感。

“哎呀,看你年紀輕輕的一個人跑來著深山裏尋死,莫不是被哪家的姑娘給負了吧?”那姑娘一定是眼睛長到鼻孔裏去了,他在心中補充。

“天下何處無芳草,不如跟我去好好見識一番!你景大哥我山寨裏可有許多小美人哩!”景烮嬉笑著打趣,一把攬住灩的肩膀企圖把人往自己的來路上帶去。

“我不喜歡女人。”灩的意思其實不過是想說自己不怎麽喜歡凡人中更加脆弱一些的女子,就跟尋常人馴養獵犬喜歡養公的沒有什麽兩樣,卻引來一個景烮突然僵住了的表情。

那你不如就跟了我吧。

這句話景烮差點脫口而出,轉念一想又覺得這話說得太過輕佻,而且好沒來由。他笑了笑道:“喜歡什麽人不打緊,天底下兩條腿的人還不好找嗎?再找一個便就是了。”

灩搖了搖頭,蹙眉道:“你姓景?”按理說漣的心石應該是給了白家的後人,是後來又流落到了旁人手中嗎?那豈不是自己的約定本不需要履行,卻在陰差陽錯之下又欠下了一個約定?

“單名一個烮字。”景烮微笑道,掰開灩的掌心寫下自己的名字。

“……那你有什麽願望要實現?”灩決心速戰速決。

“啊?”景烮看著面前的人問得一本正經,便清了清嗓子道:“我的心願便啊……我要一統天下,創建一個比宇國更繁華的盛世!”

灩微微一怔,這個願望即使是對於天人來說,在不違背天地法則的情況下實現也要頗費一番功夫。“那好,我會幫你的。”

啊?景烮摸了摸後腦勺,有些看不透灩說這話的意思,不過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人,他本能地感到親近:“那好啊,那你跟我會山寨吧!”

“不行!我還有事要做,一年之後我來找你。”灩估算了一下把新出世的寶物打造成型需要花費的時間。

“好!不過我一年之後應該不在此處,我不久就要……”

“我可以找得到你。”灩打斷景烮的話。

“那一年後見!”景烮笑了笑,握了一下灩的手算是約定。

————————————

景烮第二次見到灩的時候他正在跟幾個手下的將領高談闊論,評價天下各種神兵利器的優劣。

“憑兵器的鋒利取勝,猶如逞匹夫之勇,為將者斷不可取!”末了景烮總結道,不出意外地引起了部下們大豎拇指。

他們正要面臨迄今為止最大的一次圍剿,對上盔明甲亮十倍於自己的敵人,還有那傳說中的神兵青虹劍,眾將領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所以景烮便召集了屬下,找來他們一夥人的狗頭軍師路夫子給大夥兒講解天下十大神兵,說出那青虹劍還遠遠排不上號的事實。

景烮看忽悠得差不多了,士氣也高漲起來,心中不由暗笑。神兵利器誰不喜歡,這不是沒有嘛……如今也只能靠嘴皮子功夫鼓舞鼓舞士氣了。

在他一個轉身的功夫,便看見面前眾人都倒了下去,不由大驚,伸手按向劍柄。

“你不喜歡神兵利器?”灩臉上的表情依然淡淡的。

景烮對灩的身份更加驚異起來,憑他的武功也絲毫沒有看出來灩是如何在轉瞬之間制住了在場所有的人。

“既然你不喜歡,那就算了,我再想想別的方法幫你吧。”灩一甩手將手中的長劍震成兩截,丟在地上。

一看那劍鋒上內斂的光澤景烮就知道此物必然不俗,不由大為懊惱起來:“灩……灩……你怎麽,哎呀,我那是忽悠他們的……唉,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接起來。”他撿起地上的兩截斷劍,湊在手中細看。

“六陽玄冥鐵只能鑄煉一次。”

“怎麽這樣……”景烮欲哭無淚。

看到景烮那張沮喪的臉,灩竟然隱隱有些不忍起來:“那把這個給你吧。”他從手指上抽出一小根細細藤條遞給景烮。

“這個是……咦!”景烮把藤條放在掌心,卻發現它竟然瞬時鉆了進去。

“破天藤。等三個月後它和你完全融合,只有你心意一動,便會出現和你最相稱的兵刃。”灩沒有提起這是四件先天異寶之一,世間最強大的兵刃,連天地都可以破開。

景烮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樣的兵器,不由生出幾分好奇。他在追問了幾次未果之後,只得拉住灩的胳膊邀他對飲起來。

“你怎麽比我還能喝?”景烮視線有些迷離起來,他看著對面坐著的人臉色絲毫未變不由有些郁悶。他一向自詡酒量過人,正打算把灩灌醉了好套套他的來歷口風,沒想到自己倒快要先倒下了。

“我不會醉。”

“灩,你這一年過得好嗎?要不要在我這裏住下?嘿嘿,沒有姓氏什麽的不要放在心上,正所謂英雄莫問出處,大不了我把我的姓分給你。”

“一整年都在打造剛才的劍,沒什麽好不好的。”灩頓了頓補充道,“我不需要姓氏。”

“咦?那你還那麽輕易就……都是我的不是,我就不該亂說話。不過嘛……你也要學會分辨真假啊,我那真的就是隨口一說。”

“要如何分辨?”

“比如……呀,偷偷告訴你,我每次言不由衷的時候都會笑,這是小時候留下的毛病,這輩子估計是改不掉了,好在沒什麽人發現。嘿嘿……嘿嘿……”

“你現在不是也在笑?”

“唉——不一樣的。你看,就像這樣……”景烮撈起灩的手指抵在自己唇角,“只有這一邊會微微翹起那麽幾分。你知道了可別說出去呀!”

“好。”

“嘻嘻,我如今正是用人的時候,你的身手真好,要不要留下幫我?你不是說要幫我完成我的心願嘛……”

“不行。”灩頓了頓,看到景烮臉上明顯的失望有些不忍,“我給你一塊傳訊石,你要是想找我幫忙,捏碎了便是。”

“捏碎了豈不是就沒了,我要是平時想見你……呃……又該如何?”景烮打了一個酒嗝。

“我每年來看你一回。”

“不好!灩,你住在哪裏,告訴我,我有空就去找你。”

“那裏你去不方便。”

“我要去!我要去!我景烮天下有何處是去不得的?”

“那我把路線圖留給你便是了。”

“好……好……再幹一杯,嘿嘿……嘿嘿……”

“……”

灩站起身,看著醉倒在桌子上的男人皺了皺眉。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從再次遇到這個人之後,他臉上的表情豐富了許多。想起凡人的身體大多孱弱,他隨手拿下架子上的披風搭在景烮肩上,才轉身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