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早已結了痂的傷口被重新撕開的一刻,季空晴打從心底感到一股寒意冒了上來,直入骨髓。

————————————————————————————————————

季空晴之前一直沒有機會光明正大地練武,十分珍惜如今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

他每天操練起來就跟不要命似的,往往要比別人還要多練上一倍,腿上沙袋的分量也迅速上升。同營的士兵看了都不禁咋舌,這哪裏還像個讀書人呀?

他們卻不知道,季空晴即使在晚上回房休息的時候也在琢磨武功招式,回想自己過去看過的兵書,對照著思考這幾天在天樞營的所見所聞,常常不到深夜絕不休息。

好在他的體質大異常人,雖然每天消耗巨大,而且休息不足,卻是日漸精神,和營裏弟兄的關系也越發融洽了。

連續進行了幾天高強度的操練,季空晴手腳上不免起了許多水泡。舊的水泡被磨破了,新的又起了,露在外面的雙手上血水淋漓,很是嚇人。

同小隊的弟兄看見了大為心疼,指點他去軍醫那裏找些草藥,晚上泡上一泡會好很多。

季空晴雖然覺得等長出繭子來就好了,但是耐不住弟兄們的苦勸,只好在晚飯後去了軍醫的院子。

他才剛剛走到主屋門口,就聽裏面傳出一陣怒罵聲。

“你的腦袋是被驢踢了,還是你本來就沒長腦子啊?這兩樣是一種藥草嗎?這個上頭有絨毛那個沒有!我怎麽就找了你這麽個廢物來做事?……”

怒罵聲不絕於耳,緊接著屋裏頭又傳來砰地一聲鈍響。

季空晴一時好奇,輕輕推開門往裏瞧去。

只見一個滿頭白發的人背對著他正指著個大漢的鼻子破口大罵。

地上躺著個藥匣子,裏頭的草藥撒了一地,似乎是被人摔在地上的。

轉眼一看,屋子角落裏還有兩個小藥童,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一個穿綠衣的正扇著煎藥的小爐子,另一個穿黃衣的手持藥杵在石缽裏頭不知在搗些什麽。

“喝!了不起了,你還想撂挑子不幹了?敢摔我的東西!我告訴你,今時不同往日,別以為你還是什麽大統領了,你就是個寄人籬下的階下囚!我救了你的命,你就得給我幹活抵債!要是幹得我不滿意,你就等著給我當一輩子苦工吧!……”

季空晴在一旁細看,突然發現這大夫模樣的人年紀其實並不大,五官清雋,一雙眼睛英氣逼人,臉上卻帶著三分戾氣,只是不知為什麽他少年白頭。

挨罵的大漢一張臉氣得發紫,卻知道對方說的都是實情。

自己雖然早萌死志,但是無奈一開始被外力所阻沒能死成,後來又被揭破身上的陰謀,一死以謝君恩的心思也就漸漸淡了。

更何況如今欠了對方的恩情,既然不想再幹回老本行,也只能幫忙做些粗活。

可是,幫這人做事那是人幹的活嗎?

三天兩頭的挨罵受訓也就罷了,自己的確對藥理一無所知,手腳也有些粗笨。但是這人脾氣古怪無緣無故也要冷嘲熱諷一番……

大漢口中不由喃喃道:“我當初就不該讓你救我……”

“哦,原來你寧可死得稀裏糊塗,也不要活的明明白白啊?我當初告訴你身中奇毒,活不過半個月的時候,可是你親口告訴我想要活下去的。我忙了三天三夜,好容易把你身上的毒去幹凈,現在你要告訴我,那都是我自討苦吃,白忙活一場了?”

“我沒有這個意思。”

“真沒想到,人家還沒嫁給你,就把你迷的神魂顛倒,都要為了她尋死覓活了?你不要忘記,你們的婚期訂在下個月十五,要是沒有我,還沒到那天你就已經變成一堆白骨了。”

“我根本沒有見過公主,對她更是絕沒有半分覬覦之心。更何況斯人已逝,還是不要隨便妄加評論的好。”

大漢心道,自己不過是性子忠直,卻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這個所謂公主只是君王用來軟禁自己的借口。本想娶了她以安君王之心,就算以後不能再回到北關,也能成全李家的忠義。

不料世事無常,國祚瞬間斷絕。想起父親對自己的臨終囑托,當時才會決心以身殉國。

只是沒想到……

“哼哼,你不讓我說我就偏偏要說,我告訴你,女人都不是好東西,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狠毒。漂亮的女人說要嫁給你,心裏想的就是要害死你!你的那個公主也不例外!”白發青年咬牙切齒,說著說著臉上竟露出濃重的殺意來。

突然,他一回頭發現季空晴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樣子。

他吸了口氣,靜了靜心神,對大漢喊道:“滾滾滾!別幹了,別幹了,我看著你就心煩。”

挨罵的大漢見觸動了他的往事,心裏倒生出幾分悔意,蹲下身把散落的草藥攏進匣子,拾了起來,口中吶吶道:“我進去把這兩種藥仔細分開吧。”

語罷轉身進了裏屋。

白發青年轉身撇了一眼站在門口的人:“季空晴?”

季空晴覺得自己的臉就跟個活招牌似的,在這天樞營裏倒真不容易被認錯。

他點了點頭,拱手問道:“敢問閣下是……”

“你果然有病啊!”

季空晴楞住了,不太確定這個才剛剛見了一面的大夫到底是不是在罵自己呢?難道是被我打斷了罵興惱羞成怒?或者他本來就喜歡見一個罵一個?

“我是老高。”高漸邈見門口的人似乎沒有挪地方的意思,只好上前幾步,一手抓過季空晴的腕子,“經脈不暢,丹田破損……你是不是每逢雨天周身劇痛?”

難道真的是在給我診病?!

不要說一句那麽容易讓人誤會的話好不好?

季空晴回過神來,灑然一笑:“多謝先生好心,在下年幼時曾得了一場重病,這估計是後遺癥,對平日生活起居倒沒什麽影響。”

“沒有影響?我是不是該誇你特別能忍耐啊?”高漸邈語帶嘲諷:“你這不是什麽舊疾,分明是中了七花斷脈散。”

“是一種毒藥?”季空晴心頭巨震。

“中了此毒,全身經脈在三個月內寸寸斷裂,疼痛不堪。最後全身無力,變成一個廢人。你中毒的時候年紀尚小,本來絕對撐不過來,當時卻不知靠什麽異寶抑制住了毒性,保下了一條小命。但你中毒多年,深入肺腑,怕是難以根除了。”

高漸邈搖了搖頭,放開季空晴的手腕,從抽屜裏掏出一個小瓷瓶來遞給他:“每次服一粒,可以減輕疼痛。”

季空晴怔怔地接過瓶子,腦子就像被重錘敲打過一樣一陣劇痛。多年前一個隱約的疑惑突然像氣泡一般被驟然戳破了。

是毒藥!

竟然是毒藥!

竟然真的是毒藥!

我早該想到的,原來他當年竟然還怕不保險,又給我下了毒!

還是說讓我死才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要不是當初……

呵呵,自己這條命竟然是撿回來的嗎?季空晴苦笑。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回了自己的營房,也不脫衣服,直接用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在床上縮成一團,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如墜冰窟的身心再次溫暖起來。

——————————偶素地點轉換滴分割線——————————

楚國,北地,白石關……

景明泉一身夜行衣,翹著二郎腿,正坐在雕花圓凳上等人。他百無聊賴,嗖的一聲,從懷裏掏出一把吹毛斷發的薄刃匕首,竟然開始修起指甲來了。

看著遠處微微發亮的天色,剛剛送走了最後幾個商隊的首領累得半死的景明叡伸了個懶腰,推門進來。

他把最新得到的消息記在簿子上,又在地圖上塗寫了一番,才轉過身來瞥了一眼明顯閑得發慌的弟弟。

真是心裏不平衡啊。

景明叡一擡腿踹掉了弟弟屁股下面的凳子:“坐沒坐相!”

景明泉腳尖微點,把飛出去的凳子勾了回來,換了個姿勢,正襟危坐地面向兄長:“五哥,誰讓烏蠻王帳防備太差,我打了個轉回來,發現五哥還在忙,只好先坐會兒等你嘛。”

“現在那邊情況如何?”景明叡只想把事情盡快處理完,好睡上一覺。

景明泉一本正經道:“今年春旱夏澇,這幫蠻子怕是沒糧過冬了。烏蠻的大首領——辛族的族長前幾天剛剛死了,據說死得還有幾分不明不白。他們內鬥了一場,現在他大兒子不知所蹤,小兒子雖然繼了位,但辛族的力量大大削弱,周遭的小部落多少都起了異心,看來不打一場勝仗,他這大首領的位子不保啊。”

烏蠻今年怕是一定會大舉入侵!

景明叡眼前一亮。一次性把北方的威脅解除正是他計劃中的第一步。

這幾年楚國在邊防線上建城修路,各地的守軍互相呼應,又有商人作為眼線,烏蠻幾次來襲都鎩羽而歸。

景明泉把偷聽到的烏蠻行軍路線詳細說了一遍,兄弟兩個研究了一下地圖,終於把年前最大事件的方略確定了下來。

看著自家兄長大人睡眼朦朧地把一封封書信派人遞了出去,景明泉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對了,老高幫你的季空晴把過脈了,說是中了七花斷脈散,他目前沒什麽辦法根治。”

他擡頭看兄長對季空晴名字的前綴絲毫沒有異議,但也沒有露出什麽特別的表情,有些吃不準這到底算不算是默認了。

景明叡皺起眉頭:“果然是中毒嗎?……老高也沒有辦法?”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啦……”

“……”

“阿泉……”

一騎絕塵,出白石關向南而去。

景明泉坐在馬上一邊打哈欠一邊想,老子他媽就是一個悲催跑腿的!

聽了一句“阿泉,此事就拜托你了”,怎麽就稀裏糊塗地在深夜就上了路呢?

自家兄長大人魅惑人的功夫真是越來越好了……

白石關裏——

景明叡終於如願以償地躺倒自己思念了許久的床上,朦朦朧朧中腦子裏閃現出一個念頭,他知道了曾被自己至親之人所害,心裏不知要有多傷心難過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