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晴空之卷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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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歷1248年,荊國,大將軍府——

“恭喜大將軍,賀喜大將軍!”一個衣著華麗的老嬤嬤踩著清晨的露水,一路小跑著穿過重重院落,進了書房。

“恭喜大將軍喜得麟兒,公主和小公子母子平安——”

蕓香原是皇宮裏公主的乳母。

一年前公主出嫁,由於感激她多年照顧,便把她一道接了出來,養在將軍府中安度晚年。

昨日公主生產,足足用了四個時辰才誕下一子,這等報喜的好差事自然就落到了這位與公主最為親近的老嬤嬤頭上。

大將軍的書房裏頭其實一本書都沒有,四處擺滿了明晃晃的兵刃,讓人看了有些膽戰心驚。

老嬤嬤悄悄喘勻了氣,偷眼看了看居中而坐的秦纛。

咦,姑爺怎麽沒有反應呢?

秦纛昨晚也顯然是一宿沒睡,兩眼中充滿了血絲,面色有些憔悴。他默默坐在書案前,手裏正把玩著金燦燦明晃晃的五軍大將軍印。

聽到報喜的聲音,他微微一怔,過來一會兒才終於嘴角微動,扯出一個笑容:“呵呵……那孩兒身上可有天人刻印?”

“回大將軍,小公子的刻印尚不清晰,不過好大一片,應該有不少啊。料想小公子將來必定十分出色!”就好像公主一樣,老嬤嬤心裏補充。

“好——重重有賞!”

老嬤嬤眉開眼笑地收起兩個大金錠子。她等了半天,不禁有些猶疑,姑爺怎麽說了聲好,就沒下文了?

好半響,秦纛才又吐出一句:“哈哈哈,你陪我去看夫人吧!”

“哎——”嬤嬤捂著嘴答應。

我說嘛,哪有不去看孩子的道理,敢情姑爺是第一次當爹都高興得都有些傻了呢。

第二天,荊帝季之晃聽說大將軍喜得貴子,為這個孩子賜國姓季,取名晗,又賜下金銀珍寶無數。

同時秦纛被拜為丞相。出將入相,這個不到三十歲的男人,皇帝的親妹夫,終於站到了荊國臣子中權利的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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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晗記事很早,七八個月就會奶聲奶氣地叫娘親和蕓嬤嬤的名字了。

在他的記憶裏,娘親就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她常常溫柔地抱著自己,坐在開滿各色鮮花的庭院裏,唱動聽的歌謠哄自己入睡。

後來他才知道自己的生命中還有個很重要的人叫做爹爹。

那個高大的身影並不常出現在自己面前,每次來又站得遠遠的,連面目都顯得有些朦朧。

娘親說爹爹很忙,他掌管著全國的兵馬,是天下的大英雄,是個了不起的人。

季晗問有多了不起,比上次那個能連著翻幾十個跟頭的叔叔還要了不起嗎。

娘親笑著說,爹爹比他見過的所有人加起來還要了不起。

季晗就問,那比大舅舅還了不起嗎。

娘親沈默了一會兒,告訴季晗,天底下只有大舅舅可以管著爹爹。季晗頓時高興起來,拍手說,那下次我叫大舅舅讓爹爹多陪陪我。

等季晗學會走路了,那個時常來逗他玩的大舅舅就把他帶到一個叫做皇宮的地方玩。

皇宮的院子比家裏的院子要大得多,裏面花草的種類也更多更漂亮,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小動物。

季晗很喜歡那裏。

有一次大舅舅讓季晗在一個屋子裏等一會兒,他要去跟娘親商量點事。

季晗等著等著就調皮地爬到一張很大的桌子上玩,最後枕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石頭睡著了。

等他醒來,只見大舅舅笑著刮他的鼻子,告訴他這塊他抱著的石頭叫玉璽,是世界上最貴的石頭。大舅舅還問他想不想要。季晗說這個還沒有家裏的枕頭抱著舒服呢,他可不想要。

大舅舅笑得肚子直抽,把這事當笑話告訴娘親。

娘親聽了卻沒有笑,反而有些不高興,罵了大舅舅一通,惹得大舅舅陪了好一陣不是。

季晗一歲半的時候背脊時常發癢。有一天娘親把他帶到一個黑漆漆的小屋子裏,交給一個滿臉都是可怕花紋的人。

那人臉上的青色紋路密密麻麻,身上所有露出的皮膚上也滿是各色花鳥魚蟲的圖案,一個個猶如活物,讓人看了毛骨悚然。季晗覺得可怕極了,嚇得當場就哭了出來。

娘親連忙解釋說他背上生病了,這個周師傅是專門來幫他治病的。她問季晗,治病會有些痛,小晗怕不怕啊。季晗說自己是大將軍的兒子,未來的大將軍,才不怕痛。

很快季晗就後悔了,那可怕的周師傅拿針刺著他光裸的背脊,一針又一針,真的是疼極了。季晗痛得昏了過去,又再痛醒過來,直到娘親含著淚把他抱回家,他覺得仿佛還有針在刺自己。

後來娘親好幾次在幫他洗澡的時候都撫著他的背流淚,季晗只好安慰她說,周師傅治病的手段很高明,一點都不痛,背上也不再癢了。

季晗四歲的時候爹爹終於同意親自教他武功。這可把他高興壞了,興奮得一宿沒睡。

第二天一早,爹爹匆匆走到他的院子,教了他一個馬步的姿勢,讓他站到站不動為止,就又匆匆地走了。

季晗在太陽底下站了好久好久,久得都昏了過去。

娘親心疼極了,為他燉了好幾天補湯。季晗卻挺高興,因為爹爹聽說那天的事,第一次誇他,說沒想到這孩子這麽有毅力。

後來學完了基本功,爹爹丟給他一本皺巴巴的舊冊子,說是秦家的武功秘籍。那時季晗已經認字,但是秘籍裏的字拼在一起,他楞是看不出是什麽意思。爹爹說學武功是要靠悟性的,不肯解釋,讓他自己領悟。季晗只好跑到家裏藏書的閣子裏,翻了半個月,終於把那本秘籍弄明白了。只是自此,他又添了個看書的愛好。

那一天發生的事,季晗就是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歷歷在目,恍如昨日一般。

那是在他生命的第八個年頭裏的一天,也是一切噩夢的開端。

他當時怎麽也想不明白,一個堂堂大將軍兼丞相的嫡長子,在一系列的機緣巧合之下,怎麽就這麽輕輕易易地在京城的花燈會上走失了?而且還碰上人販子給拐走了?

他只記得自己眼前一黑。

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置身於一輛遮得嚴嚴實實的大車之上,一路疾馳而去。周圍還依稀可以看見好些個一樣被捆住了的小孩子,嚶嚶哭泣著……

季晗很郁悶。他那時已經有了一些武功基礎,本來是有機會逃跑的。可他偏偏好像病了。開始只是肚子有些疼,然後胸口有些難受,三天後竟然連四肢都開始一陣陣地抽痛,壓根無法提氣,後來連舉碗吃飯都有些力不從心,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大車越駛越遠。

他不是沒想過說出自己的身份,用金銀珠寶打動人販子把他送回去。不過考慮到劫持他在荊國絕對是抄家滅門的大罪,說不定反而被殺人滅口,就沒有開口。

其實埋藏在他心底更深處的念頭是想著等病好了,自己施展身手,逃出去根本就是輕而易舉的事,說不定還能跟那些話本上說的一樣,闖蕩一下江湖?

他不是沒想過為什麽看了自己身上的配飾,人販子還敢拐人?不過鑒於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沒有了,只留了一身還算華貴的衣服,難道說自己先是碰上了劫匪,再遇到的人販子?

這可真是悲催極了,真該去燒香拜神了。

事實上,等大車在換成了小船,季晗的病也一直沒有起色。

連本來想靠他大賺一票的人販子也對此大為惱火。這麽漂亮的小搖錢樹竟然病得半死不活,連動上一動的力氣都沒了,還要靠人照顧,這筆生意可真是虧大了!

一上了岸,季晗就被單獨寄養在一個農婦家裏。她看起來像是其中一個人販子的親戚。

那婦人起初還好菜好飯的伺候著,甚至不知從哪裏弄了點草藥來,煎了給季晗灌了下去,試圖把他的病養好。可能是想著將來交還回去,還能領些賞錢。

沒過多久,看著季晗毫無起色,一天天的憔悴下去,瘦得不成人形了,那婦人開始後悔自己花下去的本錢都要趕上人販子給的寄養費了,眼看著賞錢也是沒指望了,將來還指不定要攤上個刨坑埋死人的活,就對季晗再不上心,只把他放在一張板床上,蓋上一條破被子,任他自生自滅。

季晗躺在床上時昏時醒,身上痛得久了,倒是麻木了。

那天半夜醒來的時候,明亮的月光照在床上,他卻連視線都開始變得有些模糊,耳朵裏嗡嗡直響,喉嚨幹得像被火燒過一樣,腦子裏各式各樣難受的感覺紛至沓來。

感覺像是下一刻就要死了,卻又偏偏沒有,他整個人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著……

“你怎麽了?”季晗腦海裏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我要死了嗎?都聽到奇怪的聲音了。” 季晗吃力地轉動眼珠,發現四周根本沒人。

“你為什麽這麽難受?”那聲音繼續問。

“嗯——你是誰?在哪裏跟我說話?” 季晗這次肯定自己不是幻覺。

“我是……你的雙子星……在無盡的星空裏……永遠只有兩顆星星……完全一模一樣的星星……無論相隔多麽遙遠……總能夠互相呼應……”那奇怪的聲音似近似遠,斷斷續續,聽不出男女老幼,倒像是一種極其微妙的心靈感應。

“你是天上的星星嗎?我要是死了也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嗎?” 季晗喃喃道。

“你到底怎麽了,為什麽我在你心裏只能看到痛苦的感覺?”那聲音裏帶出幾分焦急。

“真好,變成星星就可以在天上看著爹爹和娘親了吧?” 季晗繼續憧憬著自己死後的日子,他活下去的毅力在這麽多天的病痛折磨下,已經被磨得所剩無幾。

“不知道娘親現在怎麽樣了,有沒有想我呢?我好想她,好想好想她哦……” 季晗的聲音越來越輕,他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母親的懷抱,母親正輕輕拍著他,哄他入睡……

“你怎麽了?”

……

“你還在嗎?”

……

“你……死了嗎?”

……

“好不容易找到你,我絕不會讓你就此死去!”

……

“щЭпКбдЗЖДЯЮ”

“ЪщЦМтЯфЁЙ”

“ДЖ”

“……”

“契成!”

已經昏睡過去的季晗沒有看見,他身上突然金光大作,許多黑色的神秘符文圍繞他盤旋著,飛舞著,又漸漸融入他的身體裏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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