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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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戒備森嚴的禁宮深處,一道人影悄悄潛伏在樑柱上,待得底下一隊夜巡的侍衛走過,這才翻身下來,躡手躡腳又閃到角落的柱子邊,沿著紅漆柱子,三、兩下就爬上屋簷,伏低了身,仔細觀察院中的一舉一動。

此人身著一身黑色勁裝,雖然蒙面黑巾遮去了他大半容貌,但那雙靈動的黑眸在夜色的襯托下卻顯得異常的明亮。

「嘖,守得這麽嚴,真不愧是皇宮。」風挽秋仔細觀察四周的環境後,忍不住嘖了一聲。

廣大的禁宮內,幾乎是五步一崗、兩人一哨,時不時還有巡邏的侍衛經過,簡直是滴水不漏。

看來這下想潛進後宮可不容易。

風挽秋雖出身書香世家,但祖父、父親皆屢試不第,久而久之,家道中落。

風父本來把考取功名的希望寄託在兒子身上,但風挽秋在六歲那年被一位武林高人相中,經過幾番掙紮,風父總算同意兒子拜那位高人為師,隨其上山習藝,學成下山在江湖上歷練幾年,闖出名號後,前些日子他回家探視父母,才知道兩年前,妹妹風宛兒因為貌美,被選進宮當宮女。

兩位老人家深知皇宮深似海、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其實並不願女兒入宮,但選秀的詔書已經下來,不去也不行,只得含淚將女兒送入宮中。

一開始的時候,女兒還會託人捎來報平安的隻字片語和一些銀兩,孝敬父母。但這半年來卻連個口信都沒有,兩老雖著急,卻苦無門路可以打聽,終日惶惶不安,生怕女兒在宮中出了什麽事。

得知此事的風挽秋決定潛入皇宮,探查妹妹的下落,或者乾脆將人救出來,別再留在那虎狼窩裡。

只是看如今這陣仗,要潛進後宮都不容易,還談什麽找人?

「你們都聽好了,今天是皇上壽宴,要是出了什麽岔子,誰都擔當不起。」突然,一道尖細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原來如此,難怪守備如此森嚴。」聞言,風挽秋恍然大悟。看來他今天實在運氣不好。

又往下張望,就看到不遠處有幾名宦官走過來,個個手上捧著描金木盒,朝後宮的方向走去,風挽秋不由得心頭一動。

對啊,只要扮成太監,不就可以在後宮自由走動了嗎?

對,就這麽辦!

他壓低身子,沿著屋脊趕在太監們前頭,一個翻身落地,躲在一邊的柱子旁,待那群太監經過,風挽秋看準時機,一掌劈昏走在最後面的小太監,將他拖入一旁的樹叢中。

「對不起啊,小哥,借你衣服一用。」風挽秋低喃了一句,飛快的脫下小太監的衣裳換上,而後快步追上前方的那隊太監。

也幸得風挽秋運氣好,這一隊太監是奉了旨,給一些沒有資格列席壽宴的娘娘們送吃的,這一送下來,幾乎繞遍大半個後宮。

風挽秋一路上低著頭,默默跟在隊伍最後面,悄悄地觀察著四周的宮女,但後宮繞了一圈,就是沒見著妹妹。

「皇宮這麽大,究竟該去哪找宛兒?」他找了個機會脫隊,尋到一處僻靜的偏殿迴廊坐下來琢磨,聽著遠處飲酒作樂聲不絕,和他的滿心焦躁正好成反比。

這時,不遠處有群人吵吵鬧鬧的行來。

「皇上、皇上,您這是要去哪?」

「走開,不要管朕。」

「皇上……」

風挽秋一楞,見轉角處走來一群人,當中身著龍袍的男子被好幾位華衣女子簇擁在中間,朝這邊走來。他心中暗叫不好,居然一進宮就撞見皇上,趕緊閃身躲入偏殿中。

殿外燈火輝煌,殿內卻是冷冷清清,雖然擺設陳舊,仍依稀看得出當初的氣派。

「咦,這裡居然一點灰塵都沒有。」

他穿過大殿,信步走到殿後的寢室內,滿臉怪異的撫摸著身邊陳舊的擺設。這裡雖然破敗不堪,但房中卻一塵不染,似乎經常有人來打掃……

「砰!」

突然,房門被人從外撞了開來,一抹耀眼的明黃映入風挽秋眼中,來人踉蹌的走了進來,正好撲到他身上。

「喝,朕還要喝……」濃烈的酒氣迎面撲來,熏得風挽秋暈頭轉向。

「……」真是倒楣,躲都躲不過!

不用看就知道來人是當今聖上,只是不知為何會醉成這副模樣。

「快點,給朕拿酒來。」皇上趴在他的身上,揮舞著手腳,哪裡還有帝王的架式,倒像個還未長大的孩子。

被個醉鬼緊緊抱住,而且此人還是當今皇上,這讓風挽秋哭笑不得,努力掙紮著想要推開對方。

但他越是推,皇上就抱得越緊,口中喃喃嚷著要酒。

最後,風挽秋索性將人半扶半抱著往床上移動,那人沾了床,很快就放開了他,雙手攤開躺在床上,不過依然討著酒喝。

「……這是怎麽回事?」風挽秋百思不得其解。大好壽辰喝個爛醉,怎麽就沒人勸阻他?皇帝身邊不該有很多人照料著嗎?

「等等……」這時,風挽秋腦袋一轉,想通了些什麽──

眼前之人是一國之君,若是照他的話辦事,待龍心大悅,他再趁機請他幫自己找妹妹,豈不是快得多?

「酒……快給朕酒……」正思考間,皇上又翻了個身,咕噥兩句,便一動也不動。

「看在你可以幫我找到宛兒的份上,我就幫幫你吧。」說完,風挽秋就轉身離去。

當然,他不是去找酒,照皇上這個喝法,再讓他喝下去,恐怕明天都醒不來。

眨眼工夫,風挽秋便拎著一壺熱茶回到房中。

「皇上,酒來了。」將茶壺放到一旁的小幾上,他上前將皇上扶了起來,倒了杯熱茶塞到他手中。

「唔……這酒好苦……」醉昏頭的人看也沒看,就直接往口中倒,但入口的濃茶苦味令他皺起眉頭悶哼一聲。

「哈哈,還真以為是酒啊。」見他一副受了委屈、蹙眉扁嘴的模樣,風挽秋忍不住笑了起來。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他看過皇帝醉酒失態的模樣了吧。

不過這當今聖上實在年輕得緊,看上去跟他差不多歲數,面容俊逸又不失陽剛,兩道劍眉顯得意志堅定,只不過如今醉得不省人事的他,倒又在那份剛強上多了點稚氣。

「愛妃,過來陪朕喝酒。」突然,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臂膀,風挽秋驚訝的望向手的主人。

他沒聽錯吧,皇上叫他愛妃?

這傢夥眼睛長哪去了,他明明是堂堂男兒身,哪像個女子?!

「算了,看在你醉成這德行,公子我就不跟你計較。」風挽秋哼了聲,沒好氣地將自己的手臂從對方的箝制中抽出來。

「愛妃,妳在哪……」但已醉得意識朦朧的皇上卻猛地往他身上撲,風挽秋一下沒避開,被他撲了個正著。

「愛妃,朕的心裡好難受。」

「我不是你的愛妃。」風挽秋鐵青著一張臉,想把這醉了就亂抱人的傢夥給一腳踢開,但顧忌眼前這人的身份,加上自己還得靠他幫忙找妹妹,也不敢真下狠手。

孰料他這一猶豫,皇上突然捧住他的臉,擡起頭來,「愛妃,來給朕親一親。」

接著就欺身而上,霸住他的唇。

「唔唔……」風挽秋猝不及防,只能瞪大眼睛看著放大的俊臉閉著眼輕薄自己。他可從來沒遇過這種事,不單被強吻,而且吻他的人還是個男子,頓時呆若木雞,不知該作何反應。

幸得這少年皇帝只是意思意思在他的唇上蹭了兩下,便放開了他。

「愛妃,朕的心好痛。」半倚著他,皇上語意不清地呢喃著。

「你再叫一聲愛妃試試。」用力的抹去嘴上的濕痕,風挽秋的臉忍不住扭曲起來。

被同為男子的人強吻,教他如何嚥得下這口氣!

「母後……」但皇上又突然哽咽著低喚一聲,將頭埋在他懷中蹭了蹭。

「你……」

不叫他愛妃,這下又改叫他母後,就算他是女子,也生不出他這麽大個兒子!

風挽秋火大的就想不顧一切地舉拳把這傢夥敲暈省事,然而皇上卻突然扯著他的衣袖,望著他,兩行清淚就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滑。

「母後,琛兒很乖的,您不要只看弟弟,看琛兒一眼好嗎?」

望著泣不成聲的皇帝,風挽秋心中所有的怒氣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來,皇族也不比他們平民百姓幸福多少,看他這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定是有很多不堪的傷心事。

難怪今日是他的壽辰,卻還喝個大醉。這做皇上也著實不容易啊。

有些同情年少的皇帝,風挽秋也就不再掙紮,伸手輕輕拍了拍皇上的後背。

「母後,朕知道妳喜歡皇弟,不喜歡朕,朕願意將皇位讓出來,可是皇弟還小,撐不起整個朝廷,等皇弟成年了,朕就讓位給他。」像是感覺到了風挽秋的安撫,皇上一邊抽泣著,一邊說。

「你要讓出皇位?」沒料到他居然會說出這番話來,風挽秋楞住了。

古來為了爭奪皇位,兄弟鬩牆、骨肉相殘的事多了,哪次不是弄得腥風血雨,可如今,這人竟然說要放棄人人夢寐以求的皇位?

「皇位算什麽,只要母後偶爾對琛兒笑一笑,琛兒就知足了。」皇上一笑,話語中滿是苦澀。

「你就不怕天朝毀在太後的手上?」皺起眉頭,風挽秋忍不住問了一句。

雖然,天下由誰掌管不關他的事,但若是外戚專權、朝中局勢動盪,天下必會大亂,百姓也會不得安樂。

這種道理,他這個平民百姓都知道,眼前這少年皇帝豈會不知?

進京幾日,他聽到不少坊間議論,都說剛登基的新皇雖然年少,但卻是位明君,短短一年間,整肅吏治、推動新法改革,為百姓們做了不少事。

這樣一個皇帝,他竟然說要讓位給弟弟?

「母後不會的,母後只是想要皇弟做皇上,只要琛兒滿足母後的願望,母後就會對琛兒好的。」他一相情願的嚷著,不知道是醉胡塗了,還是心中本就有如此打算。

「你這是愚孝!治國是何等大事,豈能將皇位說讓就讓!」風挽秋氣呼呼的瞪著他,在他頭上敲了一記。

「母後,您別再打琛兒了,琛兒什麽都聽您的,您別再打琛兒。」但他這一下不輕不重的拳頭,卻讓皇上縮了縮脖子,身子瑟瑟發抖。

風挽秋見他這模樣,心不由得揪了起來,「太後經常打你?」

虎毒不食子,為何太後會打皇上?而且看樣子還是經常打罵,記憶已經刻到骨子裡去了,否則不會像這樣,稍有動靜就能讓他驚惶失措。

風挽秋突然明白了什麽,恐怕這位少年皇帝從小就不得太後歡心,時常嚴厲的教育他,甚至對他冷言相待。而缺乏母愛的傷痛,怕是已在他心裡留下不可抹滅的陰影。

「母後,琛兒不痛的,琛兒是太子,痛也不會說出來的。」仿彿回到了兒時,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對陌生人說出了內心的祕密。

「最無情是帝王家。就算你讓出皇位又如何?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嗎?」看著他這副模樣,風挽秋慨然嘆道。

「是!朕是無情,朕是皇上、真龍天子,就算您再喜歡皇弟,朕也不能讓位!」風挽秋的話似乎刺激到他,皇上突然歇斯底裏的大吼起來,吼完了,又蜷縮回床上,嗚咽哭泣起來。

「你……」風挽秋看著他這副反覆模樣,就知道他是醉慘了。這些辛酸,他想必已經在心裡悶了許久,只有這時才能趁著酒意發洩出來。

「母後,不要再逼朕好嗎……」聽著皇上痛苦的呢喃,風挽秋搖著頭走上前,輕輕摸著這人的頭髮。

是啊,最無情是帝王家。眼前這小皇帝,大權在握,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天子,但這只是表面上看起來風光,誰知道坐在皇位上的他,內心有多少辛酸。

感覺到有人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皇上舒服地蹭了蹭,而後又嚷起來,「朕的頭好痛……」

「喝了那麽多酒,頭當然會痛,來吧,先喝口茶、醒醒酒。」風挽秋小心地扶起他,將溫熱的茶水拿到他面前。

「朕沒醉,為什麽要醒酒!」

「沒醉才怪!」他哼一聲。沒醉會一連兩次認錯人,還抱著自己號啕大哭?「你看看,我是男還是女?」

「你是……你是……」盯著他瞧了半天,頭痛不已的皇上擰起眉,搖了搖頭。

「還說沒醉,連男女都分不清楚。」信手又敲了他腦門一記。

這次皇上沒有喊痛,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看,像是終於發現眼前人是個陌生的太監……「你、你是何人……」

「我啊……」風挽秋有些詞窮,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好。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騷動,顯然有大隊人馬朝這個方向來了。

風挽秋心中暗叫不好,轉身就想走,無奈皇上卻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攥得死緊,就是不放手。

「你……你究竟是何人?」

「我啊,我是來幫你的人。」風挽秋無奈,只得迅速丟下這一句,而後一掌劈在死不放手的皇上頸後,將他擊暈,這才得以脫困。

這一耽擱,門外的聲響越來越近,而且還夾雜著呼喊皇上的聲音。

風挽秋立刻翻窗離去,遠離了被大隊人馬湧進的偏殿。

只是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才扼腕的想起──他忘了向皇上問起自己妹妹的事了!

另一邊。風挽秋前腳剛走,後腳宮女太監們便全都湧了進來,見皇上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忙七手八腳的將人扶上龍輦,匆匆送回寢宮、招來禦醫。

眾人折騰了半宿,直到清晨的報時鐘聲響徹皇宮,這才吵醒了宿醉的皇上。

「呃……」緩緩睜開眼,沐毅琛望著金黃色的床帳頂,眉宇輕皺,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該死的,頭好痛!

昨日是他十八歲壽辰,也是他登基以來第一個生辰,一時高興,喝多了,但醉意一起,覺得身邊全是濃濃的脂粉味,惹他心煩,便想找個地方透透氣,之後就想不起來了。

「皇上,請用醒酒湯。」隨侍在側的太監見他醒來,小心翼翼地將醒酒湯送到他的面前。

「朕昨夜喝醉了?」沐毅琛伸手接過湯碗,一飲而盡,但宿醉的痛苦並沒有完全消失。

「是。」太監低著頭,輕輕應了一聲。

「你是在哪找到朕的?」他起身下床,太監連忙取來龍袍為他披上。

「回皇上,在您常去的風臨殿。」

沐毅琛皺著眉,努力回憶著昨夜發生的事情。

記得他喝了很多酒,想起兒時的情景。從小,母後對他就沒有好臉色,反倒是竇貴妃對他關懷備至,風臨殿便成為了他常常去的地方。

直到去年父皇駕崩、他即位登基,竇貴妃受封太妃後不到兩個月,便因急病辭世,後來他便再也沒有去過風臨殿。

看來昨夜醉酒失態,他又像往常一樣,受了委屈就只想去竇貴妃的風臨殿尋求慰藉……而昨夜似乎也真有人給了他撫慰,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髮……

突然,他像想起什麽,將一旁的太監喚過來,「你昨夜有沒有給朕餵過茶?」

他依稀記得口中有一股澹澹的苦味,並不是醒酒湯的味道。但他並不記得昨日何時喝過茶?

他總覺得自己遺忘了什麽,但又不能肯定。

「回皇上,奴才沒有。」

「……好了,你下去吧。」遺失的記憶讓沐毅琛不悅的皺起劍眉,揮退了左右。

究竟是誰餵他喝過茶?他閉起雙目仔細回想,腦中突然閃過一幕──

吻,他好像吻過誰!

那觸感,沒有一絲脂粉味,如今回想起來,絕不是哪個嬪妃,難道他是喝醉酒,輕薄了宮女?!

但要真做出這種事,那宮女豈會默不作聲,肯定會趁此機會討要封位……

沐毅琛越想越胡塗,腦子裡亂成一團,伸手撫著抽疼的額際,眉宇深皺。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道模糊的身影,似乎是一身藍衣,就像……就像他身邊隨侍的太監……

「對了!是個太監!」他想起來了,那個身著藍衣的人,似乎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麽……

我是來幫你的人。

對了!就是這一句話!他記得自己親了那人一下,隨後那大膽的太監竟將他打昏,畏罪潛逃了!

那個該死的閹官,明知他乃九五之尊,居然還敢打昏他?

「來人啊!」膽敢欺君犯上!他非得把那個傢夥抓起來、好好教訓一番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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