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時只道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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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你不是說要講情嗎?怎麽羅羅嗦嗦盡講這兩個大男人的事,叫人等得好心急。”蘇蘇撅著嘴,有些不耐煩。

“你這丫頭,還是這麽沒耐性。”老人說完喝了一口茶,接著說,“但是呢,你剛剛這話講得可不對。”

“啊?爺爺,我哪裏講錯了?”蘇蘇瞪著一雙大眼睛,疑惑不己。

“蘇莫固然知道李折雪是男人,可李折雪心中的蘇莫可是那個易悅坊中彈箏之女蘇墨。”

“啊?爺爺你的意思是,李折雪愛上了蘇墨?不不不,怎麽會呢?李折雪是正人君子,他一直把蘇墨當朋友啊,怎可有非凡之想。”蘇蘇此言一出,半數聽客瞪圓了眼,只覺得這般事情倒是聞所未聞,堪稱傳奇。

“那蘇蘇我問你,隔壁大虎是不是你朋友。”老人笑瞇瞇地問自己孫女。

“自然是啦!大虎哥對我最好了。”蘇蘇認真地點了點頭。

“傻孩子,前天我上茅房的時候聽大虎偷偷告訴小五,說他,說他……”老人裝模做樣地喝了一口茶,笑吟吟的,只是不出聲。

“他說什麽嘛?爺爺你快說。”蘇蘇嬌嗔著。

底下聽客多半猜到了爺爺的意思,聽著蘇蘇扮嬌賣俏,皆但笑不語。

“大虎啊,他說……”老人湊到蘇蘇耳邊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說他喜歡你。”

‘轟’地一陣笑聲中,蘇蘇的臉刷得紅了。小女孩見眾人都笑她,臉上掛不住,嘴一扁,惱道:“爺爺你不正緊,蘇蘇不和你說話了。”

“小孩子家家的又鬧脾氣。爺爺啊這是想告訴你,如果一個男人嘴上說想和一個美女做朋友,心裏嘛……想要的一定更多。”

“爺爺,別的男人也許是這樣的,但李大俠為人正直,絕無虛言,爺爺啊,你會不會是冤枉他了。”

“你還真是孩子啊。”老人寵愛地摸了摸孫女的頭,“李大俠固然是俠義無雙,只是李大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麽啊。他的正直讓他相信自己對蘇莫並無非分之想,只是人心啊,用刀用劍,用道德用理智,是管不住的。”

“啊?”蘇蘇傷心地說道,“那怎麽辦?蘇莫是男人啊,而且李折雪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這可真是大大地難辦啊。”

“蘇蘇別急,你且聽爺爺慢慢道來。”

蘇莫沒想到自己會主動回到回雪樓,他更不會承認李折雪訂婚那日的紅梅令自己想到回雪閣的三株白梅,進而思念之□□罷不能,叫他非回之而後快。好在蘇莫從來都不是那麽鉆牛角尖的人,他的人很散漫,思想很自由,因此他的人生觀就四個簡單大字,想做就做,因此也少了許多精神鬥爭的折磨。

這次,他又柄持著想做就做的四字方針,不言不語地收拾了一個小包,提起包和沈輕弦打了個招呼就直接走人。沈輕弦雖極其厭惡他這樣的品性,卻也無法,只得由他去了。

一路上,蘇莫真是感慨萬千,想六年前,自己為了博美人一笑,擅闖禁地,而從此被逐出師門加家門,雖談不上後不後悔,但蘇莫想來真是唏噓不已。又不知父親叔伯身體如何,同輩友人是否還能相認,心中又有些煩躁不安,於是回去的路上,蘇莫度過了幾個人生中絕無僅有的失眠之夜。失眠的時候,他偶爾會想起李折雪,一時覺得李折雪很可憐,連自己的人生都無法控制,一時又覺得他很可惡,竟大言不慚地指責蘇莫的不學無術。再想到他虛偽的嘴臉,想到他深邃的眼,英俊的鼻,總是沈默的嘴,還有那如梅如箏的君子之風,翩翩正氣。不知為何,那日的紅梅黑衣叫自己印象太過深刻,怎麽也忘不了。想到李折雪,蘇莫由淺失眠真接變夜不能眠了。

蘇莫萬萬想不到,回到回雪樓,他第一眼見到的不是爸爸叔叔伯伯,師兄師弟師姐師妹,而是未來大俠李折雪。還是和回雪樓一群小輩打架的李折雪。蘇莫不知李折雪惹了什麽麻煩,就躲起來先弄清楚情況再說。

“這小子這幾天一直鬼鬼祟祟的,原來是正氣莊的細作。”

“也太不把回雪樓看在眼裏了。”

聽這群小輩嘰嘰喳喳,蘇莫算是搞明白了,李折雪腦子是腦子一抽,混進回雪樓,想找個法偷偷滅了回雪樓什麽的。想到這兒,蘇莫沒心沒肺地笑,李折雪這小子,膽子還挺小,敢來老子的地盤撒野。

再一看戰況,蘇莫恨得差點咬碎一口銀牙。

六個回雪樓弟子,圍攻一個李折雪,拿不下不說,反倒被打是節節敗退。如果不是仗著人多,早就出現傷亡流血事件了。雖說自己武功比起那六位尚遠遠不及,蘇莫還是忍不住暗罵了一句六個儂包。

李折雪一招鴻鵠沖天騰空而起,然後在空中漂亮地耍出一招燕子轉身,眼看著就要一招一箭雙雕,連傷兩名回雪樓弟子。

蘇莫心想保護自家人要緊,華麗亮相,聲色俱厲地喊了一聲:“住手!”

這一聲雖因蘇莫中氣不足,沒有叫出那種驚天地,泣鬼神的完美效果,不過基本目的還是達到了。李折雪空中又是一翻身,沒有亮劍,那六名回雪樓弟子也很識好歹地抽身遠離李折雪。

“你是誰!”六個中的一個問道。

“我是誰,長長你的眼,連師叔都不認識了。”蘇莫喝道。

“又是一個招搖撞騙的,我來回雪樓五年了,從來只聽說過師爺師祖,就是沒聽說過師叔。”

蘇莫心中暗暗不爽,哼,那是因為老子六年前走了,你小子不巧,沒碰到。

“小子,我,你師叔,你師爺那兒子,兒子,明白了不?”蘇莫一副痞子樣,回雪樓這六位想必聽了也是不敢相認,也不忍相認。

但一聽這話,六位的劍齊刷刷地指向了蘇莫,反倒不理會奸細李折雪了。

“師爺有命,若見到回雪樓不肖子弟蘇莫,不必多言,直接亂劍請出,不必與之多言。”

蘇莫又驚又怒,心裏把那只認劍不認兒子的爹罵了千萬遍。

就在這劍拔駑張的時刻,李折雪出面緩解了緊張情況。

“你是蘇墨?”李折雪疑道。

“對,對。”蘇莫笑道。

“難怪長得這麽像,你女扮男裝了?”

蘇莫被自己的口水噎了一下,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對。

回雪樓六位大義凜然的弟子可聽得雲裏來霧裏去,只是他們無暇理會什麽男扮女裝,還是女扮男裝,既然師爺說要把師伯砍出去,那就先砍出去再說。

“跟我走!”就在戰局一觸即發,蘇莫仿徨無策時,李折雪沖入劍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攔腰抱起蘇莫,‘刷’地一下就飛走了。

李折雪並不十分熟悉回雪樓的地勢,沒頭蒼蠅一樣亂沖亂撞,來到山頂一塊無人之地,將蘇莫輕輕放下,生怕摔壞了‘她’。

“姑娘,唐突了。”

“說什麽呢你!”身為男兒,被人抱著飛了那麽久不說,接著被人一口一個姑娘叫著,蘇莫不滿之心早就膨脹。

“姑娘責怪得是。”

“你這個榆木腦子,我哪點長得像女人了!”蘇莫氣沖沖地說道。

李折雪恍然大悟般驚道:“對,蘇墨姑娘不會說話!你到底是誰?”

蘇莫哽住了,隨口撒了一個謊:“我是你說的那個蘇墨姑娘他哥,你叫我蘇大哥就行。”心想這麽蹩腳的謊言李折雪肯定不會相信,同時又暗暗考慮著更圓滿一點的說法。

沒想到李折雪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難怪呢,我還道為何你們二人如此相像,原來是兄妹。”

這都信?蘇莫又驚又樂,既而又想:原來李折雪就是一中看不中用的,智商也低得太離譜。正欲嘲諷兩句,突然聽到身後一排人奔來的聲音,蘇莫明白是回雪樓的人追來了。蘇莫腦子又開始轉彎:師叔這個身份被爹一句打出去就變得毫無價值了。李折雪武功雖好,對付這幾個小不成問題,但驚動師伯們是遲早的事,那時就棘手了。事到如今,那就只有一條路了。

蘇莫打定了主意,回頭一看李折雪正全神戒備準備開戰呢,暗覺好笑,拉著李折雪就跑。

“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李折雪也顧不上問,跟著蘇莫也跑。

在回雪樓,安全的地方只有一個,那就是禁地回雪閣。

蘇莫再一次很光榮地闖了禁地,這次還是帶著回雪樓未來的最大敵人。看到那三株白梅時,蘇莫笑得特別淒涼,他在心中暗道:梅樹啊梅樹,我又回來了,上次帶了一個小姑娘,我就被趕了出去,六年有家不能回。這次帶了這個家夥,恐怕真是前途堪憂啊。

李折雪全不知蘇莫心中所想,只是望著這三樹白梅發呆。蘇莫以為,以李折雪的性格,就算豁達十倍,此時也不會有心情賞梅的。看到李折雪呆住的情景,蘇莫又驚又喜,也定住不動了。

“這梅花,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李折雪輕輕說道。

蘇莫心中‘咯噔’一下,原來李折雪不是賞梅,他只是腦袋木制化了而已。

“對了,你剛才說你是這裏的少主?”李折雪的眼神中有了幾分戒備。

蘇莫被瞧得心慌,想也不想就扯了一個謊:“那怎麽可能,騙騙他們而已,沒想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李折雪這回聰明了一點,追問道:“那為何你會知道這個地方。”

“這是回雪樓禁地啊!”蘇莫大嚷一句,腦子靈光一閃,“少主六年前帶我帶過這兒一次,所以他就去逐出去啰!”

“竟是這樣。”李折雪似是相信了他,又笑道,“我也覺得你不像那個什麽少主。”

蘇莫撇撇嘴,酸溜溜地說:“也差不多啊,吃喝嫖賭,他做過的事我蘇莫一件也沒少做,要不怎麽能成朋友呢。我倆其實像得跟一個人一樣。”

李折雪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搖頭道:“不會不會,蘇墨這樣好的姑娘,哥哥想必也是人中龍鳳。”

蘇莫聞言忍不住笑了,隨口就來一句:“怎麽,你喜歡我妹妹?”

李折雪一下子尷尬不已。

“不不不,你千萬別誤會,我們只是朋友。”

“那倒也是,我那個妹妹,又啞又醜,還什麽都不會,配回雪樓少主這種的就剛好,配你李大俠,就是高攀不起啦!”

“不,令妹品貌俱佳,才藝雙絕,雖說高攀,那也是在下無才無德。”李折雪說得誠懇無比。

‘品貌俱佳’?‘才藝雙絕’?說得是那個自己假扮的蘇墨,那個牛氣哄哄的混世魔王?蘇莫暗自好笑。看來李折雪真是有點喜歡蘇墨呢,可蘇莫想到這點只是覺得好笑,絲毫沒有為難,愧疚之意。

兩人算是‘初見’,實在找不到多少話題可聊,李折雪也就是一直問蘇墨的事,從學藝問到身世,又從身世扯到童年趣事,接著不得不提傷心往事―――如何變啞,最後問得只差生辰八字。蘇莫有一搭沒一搭地答,虛虛實實,最後,他自己也不清楚兩人聊的是蘇莫還是蘇墨了。其實,又有何妨,蘇莫,蘇墨,本來就是同一人。

夕陽西沈,陽光下,白梅被染成了絢麗的暖粉色,清麗中透著暧昧。漸漸的,天空的最後一絲暖光沈入西邊,夜幕籠罩,寒氣襲來。

蘇莫原想著叔叔伯伯們聽說自己闖了禁地,怎麽也會來拿自己,至於出去之後怎麽打,怎麽罵,怎麽罰,那是後話,總強過於自己被六個後輩踢出去,李折雪獨自落到他們手裏強。而眼看星夜低垂,還是無人前來理會自己,蘇莫漸漸感到失望,感到孤單,感到心慌。十幾年的親情,他們竟能這麽無情地對自己!蘇莫想到這個寒冷由心而發,倒不覺得天氣冷了。

回雪閣只是高山一亭,亭旁三株梅花,並無遮擋寒氣的地方,李蘇兩人無法,只得挨得近近地,並排坐在亭子裏,梅樹下,看閃礫的星空,聞暗自浮動的梅香。借著星光,李折雪看了一眼蘇莫,笑道:“你長得還真像你妹妹。”

廢話,本來就是同一個人!蘇莫暗罵。不過,他轉了轉話題:“你今年多大?”

“二十又一。”

“哇!這麽小啊,看不出來啊!”蘇莫細細地打量了一下李折梅,又壞笑道,“我今年二十三了,你該叫我蘇大哥。”

李折雪搖了搖頭:“不對,你說你比你妹妹大一歲,又說她今年二八年華,那你應該是十七才對。”

蘇莫一驚,暗嘆這小子智商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星光下,李折雪將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也慢慢明白了他的那點小聰明。

“我覺得我現在能看出你什麽時候在說謊了。”

蘇莫又是一驚:那怎麽成,那老子以後在你面前還怎麽混。口中卻嚷嚷著:“你說什麽呢?我這麽實誠的一個人,怎麽能總說謊呢!”

“真的,你說謊的時候眼睛一亮一亮的,就跟天上的星星一樣,可有趣呢。”李折雪說完卻看天上的繁星,可蘇莫卻總覺得李折雪還在看他的眼。

一夜寒風,李折雪有內力,可以自行取暖,就很有風度地幫蘇莫盡量擋著迎風面,蘇莫此時對一句話感觸深刻:身邊有一個大俠,真好!

第二日,蘇莫的叔叔伯伯們還是沒來,蘇莫正感人情炎涼之進,突然看到了山腳下的幾個黑點,這幾個黑點就一直在原地轉啊轉啊的,怎麽也不肯上來。蘇莫頓時明白了不是叔叔伯伯們無情,任他自生自滅,而是叔叔伯伯們根本不在回雪樓,那幾個小子正為不能上山捉拿自己和李折雪著急呢。

蘇莫腦子又一轉,那正是大好機會啊!叔叔伯伯們不在,那麽現在就和李折雪逃出去,憑那些小輩,一是打不過李折雪,二是追不上自己的踏雪無痕。想到此節,再一想喝北風的日子要結束了,蘇莫一下子熱淚盈眶。心動不如行動,蘇莫雙目含淚地奔到李折雪處,正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李折雪此時正在望梅沈思,黑衣上沾了些許雪片,更顯得脫塵不俗。

此番出去,怕是早晚要成仇人了吧。帶他來禁地,是大罪,叔伯再寵他,也不會放任不管。而就算姑息了自己,李折雪總會知道自己的身份,他那麽一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人,就算看在蘇墨的面子上會放過自己,也不會再理會自己了吧。而蘇墨,又不是一個真正存在的人,又怎麽能用蘇墨去接近李折雪呢。

李折雪回眸,朝蘇莫輕輕一笑,蘇莫心中做下了決定:最後再留一日。就這麽走了實在不甘,用最後一日好好道別,然後就毫無遺憾地離去。蘇莫朝李折雪回了一個燦爛的笑,蘇莫從來要的就不多,他從來就是一個知道滿足的人,因此,蘇莫一直活得很快樂。

可蘇莫應該明白,李折雪和他不同,李折雪是一個胸有大志,不容易滿足的人。李折雪如果想要接近某個人,一天,一月,一年,他無法滿足於這種短暫的相聚,李折雪要的是永遠,即一生一世,一輩子。

用李折雪的話來說,這一天,是他們錯誤的開端。

這開端,是正午的一場雪暴。

中午時分,驚雷滾滾,熊熊寒風陣陣襲來,寒梅被吹得東倒西歪,連亭子也似乎要被風撳起一般。

李折雪蹙眉沈思良義,說道:“下山吧,怕有雪暴。”

蘇莫雖然不舍,卻心底還是一萬個願意,與李折雪的一天與自己的命相比,當然還是後者比較重要。待會兒下了山和李折雪好好道別就是了。

蘇莫說走便要走了,倒是李折雪,很不舍地看著三株寒梅,自語道:“這樣的天氣,它們怕是在劫難逃了。”

蘇莫跟隨著李折雪的目光,也凝視著這三株梅樹。眼前卻回覆起很多往昔的歲月,那些充滿歡笑的時光啊,年輕的父親,美麗母親,吃著梅果的自己,還是叔叔伯伯在樹下護著爬樹的自己……此時的寒風中,那些記憶變得如此鮮活。蘇莫突然不想走了,因為他覺得,如果他走了,這三棵樹必倒無疑,如果樹倒了,那些幸福的時候也就真的不覆存在了。蘇莫從來沒想過自己原是一個這麽念舊的人,但無論何時,蘇莫都是一個明白自己要什麽,堅持自己決定的人。

“走吧,不然就晚了。”李折雪拉著蘇莫的手臂。

“你先下山吧,我隨後就來。”蘇莫說道。

“為什麽?要走一起走。”李折雪神情無比固執。

蘇莫不舍地看著梅樹,看著身邊身揚的白梅,說道:“我要留在這裏。”

李折雪臉露怒色:“你胡說什麽,你會死的!這麽大的風暴,你又不會武功,你留在這裏就是送死!”

“你走你的!你就當老子愛梅如命行不行!”蘇莫也大嚷起來。

李折雪知他意難逆,雖艱難萬分,也只得抱拳行一禮。

“那你多珍重!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蘇莫說道,看著李折雪轉身離去的背影,蘇莫知他必會如此,因為他是李折雪,他有自己的錦繡前程,他懂得選最好的,最適合自己。哪怕李折雪心中想留下來,他仍會選擇離開,因為他是未來的大俠李折雪。是的,李折雪心裏是想留下的,相信這點,蘇莫就已很滿足,雖然,蘇莫真的很希望李折雪會留下來。

“多保重,李大哥。”蘇莫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這時,時間似乎被定格,那黑衣背影定在烈烈風中再不移動,唯有黑衣黑發隨風狂舞。蘇莫的心‘突突’狂跳。李折雪慢慢回過頭,默默走了回來,他看了一眼蘇莫,又凝視著那三棵寒梅,動情地說:“你是愛梅之人,我也是。你留下,我走,那我日後如何有顏面自稱李折雪!”

蘇莫立露出大板牙笑得很沒有風度。

“那是那是,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它們,你可是大俠李折雪,還救不了三棵爛花破樹?”

李折雪看了一眼蘇莫,笑容中束縛盡去,而後他看著三樹梅花,堅定地說道:“好,那咱們便一起活,一起死!”

蘇莫已經感動得話都不會說了。

之後的事,基本就是蘇莫得了李折雪這麽一個強勞動力,要負責的部分就只有在風中上躥下跳,保證自己不被風吹跑,被雪砸到就行。就是苦了李折雪,時不時要氣沈丹田,幫梅樹們擊散襲來的雪山。幸好梅樹甚是粗壯,沒被風刮折,而蘇莫表現也不錯,躲來躲去也最終躲過了風神的熊抱,雪神的親吻。不過人生就是不完美的,雖然李蘇二人保住了兩人加梅樹的五條命,但是風雪把上下山的小路堵得死死的,要想上去下來,就只能等雪化了,而自稱回雪樓少主朋友的蘇莫說,回雪閣是終年積雪的。於是,結論就是,兩人只能陪著梅花喝西北風,等著成精成仙再下去了。

風雨過後,正值第二天的傍晚,夕陽卻是格外美麗,照在那三株光禿禿的梅花上有一份別樣的美。劫後餘生後的麗色,總是容易格外讓人心動。而前途無路的絕望,更讓人容易感受到生命本身簡單的美好。

蘇莫此時的心情就格外滿足,與李折雪在一起的最後一日,遠與他想象中的美好。因為他們經歷過了歷練。蘇莫心想,日後回憶起來這一天,記憶一定會格外鮮明。蘇莫毫無說明力地相信他們一定會化險為夷的,因為他天生的樂天。而李折雪此時卻並不在意下山的事,這場風雪令他思考良多,改變了他許多。

蘇莫湊到李折雪身邊,笑嬉嬉地說:“大俠保護野生植物,英勇啊英勇!以後我一定不辭辛苦,逢人就幫你吹噓吹噓!嘿嘿。嗚,你幹什麽……”

李折雪低下頭,給了蘇莫一個猝不及防的吻。

一吻過後,蘇莫腦子一片空白,極大驚嚇下,眼睛眉毛扭曲得全部擠到一塊兒去了。

李折雪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知道嗎?你和蘇墨,真的很像。”

聽完這句話,蘇莫心情慢慢平靜下來,他考慮了一會兒,心想要是以後真下不去了呢?那現在還忸怩個什麽勁兒。蘇莫揚頭問道:“那你知道你剛剛親的是誰嗎?”

李折雪笑道:“你希望是誰?”

“蘇莫,哥哥蘇莫,可以嗎?”蘇莫的聲音有些顫抖。

李折雪眉目含情,眼睛溫柔得似乎要溢出水來。

“哥哥還是妹妹,由你來定。”說完,李折雪轉身而去,背影前所未有的瀟灑。

蘇莫從未見過這麽大膽的李折雪,這麽不顧一切的李折雪,他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李折雪,這才是李折雪希望中的自己。如果那一場風暴吹走了李折雪的顧忌,封山大雪讓李折雪無暇顧及肩上的包袱,那麽蘇莫自己,是否也該有一些改變呢?

“李折雪,沒有妹妹,從來都沒有妹妹,一直都是哥哥。”

蘇莫說完,等著李折雪回頭責備自己,但李折雪沒有,他只是淡淡說道:“猜到了,哪有那麽相似的兄妹。”

那夜,兩人席地,輕擁著笑對滿天繁星。

“李折雪,咱們玩一個游戲好不好?”

“什麽游戲?”

“你說一句心裏話,我說一句實話,怎麽樣?”蘇莫的眼狡黠得一閃一閃的,就像天上的繁星。

“每次看你眼睛亮成這樣,我就覺得自己要吃虧。”

“不會不會,你要相信我,我做人還是有良心,有信用的。”

“好!”李折雪說道,“我想退親。”

“我支持!”蘇莫四腳朝天,“舉雙手加雙腿表支持。”

“你的實話呢?”

“剛剛說過了。下一句下一句。”

李折雪想了想,說道:“蘇莫,我不是為了梅樹才留下來的,我是為了你。這個理由,由並不是我能接受的,但是做到了,我很開心。”

“其實咱們上午就可以走,山下沒人,但是,我想和你多留一日,才瞞著你的。”

李折雪端詳著蘇莫的臉,像在端詳一件珍寶一樣。

“蘇莫,能和你一起困在這裏,是我的幸運。”

“李大俠,你家有嬌妻,身前有大好未來等你拿,你不覺得可惜?”蘇莫戲謔道。

“不知為何,現在沒了那些負擔,反而覺得從所未有的輕松。蘇莫,之前的我已經活得太疲倦,我現在只想和你一起,好好度過以後的日子。”

言及於此,兩人想到此時還是生死難料,都不禁覺得有些沈重。

蘇莫終究還是想得開一些,忍不住問道:“那如果咱們出去了呢?”

“如果出去了。”李折雪眉頭又開始緊蹙,蘇莫知道此時他心中做著千次掙紮,萬次取舍。李折雪是屬於江湖的,如果他飛出雪谷,他就又是那只耀人的鳳。但是,大概是因為那夜晚星空太美,三樹光梅太令人難以抗拒,李折雪聽著身邊人的呼吸,眉頭慢慢就舒展開了,他突然覺得,這星空,這梅花,身旁這人,這份逍遙自得,這才是自己想要的人生,以前的那些日子所追逐的,都只是理想,只是身邊的家庭,身外的江湖強加給自己的理想。李折雪最初被蘇墨吸引,是因為她的瀟灑風情,如今,李折雪希望這樣的生活也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終於,在下了很大的決定後,李折雪說道:“蘇莫,如果能出去,咱們就走吧,遠離江湖,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去。”

蘇莫眼前一亮,只覺得這句話美好得太不真實:“那當然好!我早就身處江湖之外,只要你舍得,咱們就離開。”

李折雪笑了。身前的錦繡前途頓時平淡無味,反倒是身後的海闊天空,變得格外迷人。

蘇莫想到一件事,隱隱覺得一事不妥。李折雪既然下了這麽大的決心,那自己也一對要對他坦誠相待。

“我之前說我是回雪樓少主的朋友,這是騙你的,我自己就是回雪樓少主,所以我知道這裏是禁地,我知道上午是逃跑的好時機。”

“那個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回雪樓不肖子弟?是你”李折雪似笑非笑得看著蘇莫,“這我倒是沒想到。”

“那又怎麽樣?你現在也了解我了,我也沒有傳言中的那麽不堪。再說我這麽有名,在這點上也配得上你啊!”

“那倒是,咱們可以做第二對令狐沖和任盈盈,只可惜我五音不全,以後只能聽你獨奏了。”

“那怕什麽的,我也沒有任盈盈那麽好的武功,碰到打架的,就只能靠你了。”

說著說著,兩人莞爾一笑,這份心意相通的感覺讓兩人通體舒泰。

日後回想起這一夜,蘇莫總要笑著說:我是活在當下的人,但李折雪卻是活在未來的人。我很開心那一天晚上大雪堵住了他未來的路,所以我們能一起活在同一幕星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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