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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辭更坐彈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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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邪殊途,是敵非友,是仇非親,蘇蘇,你怎麽看這句話?”

“爺爺,你不是常告訴我,人活在世上,交朋友講究的是意氣相投,至於出身什麽的並不重要嗎?蘇蘇想,邪教裏也有正人君子,正派裏也不盡是品行高尚之人。只要是有知音,如昔晶日的曲洋長老與劉正風前輩一般,不理世俗,做一對世外之交又有何不可呢?”

老人尚未答話,座中有一少年大聲地讚了一句“好!”

蘇蘇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老人神色更加慈祥柔和,他撫摸了一下蘇蘇的頭,甚是欣慰地說:“好,真是我的乘孫女。只不過爺爺接下來要講的事比曲洋劉正風琴蕭之交更為世俗所不容,爺爺要講的是一個‘情’字,情愛之情。”

這一個‘情’字,已鉤起不少聽眾的好奇心。

蘇蘇俏皮地笑了一下:“爺爺你真是的,還說蘇蘇沒見過世面呢。男女情愛又如何呢?魔教聖姑任盈盈與華山派大弟子令狐沖不也是琴瑟和諧,舉案齊眉。蒙古郡主趙敏與明教教主張無忌不也共結連理,白頭偕老。情之所鐘,若為世不容,大不了相偕避世,又有何懼?”

老人笑了笑,嘆道:“傻丫頭。爺爺要講的情,在這個世上,根本就沒有容身之處。這其中的無奈,悲哀鮮為人知,不為世人寬容啊。”

“大消息大消息!”江繡眉一路嚷嚷著沖進聚秀閣。此時眾女子與蘇莫正在享受一個閑話八卦的午後。聽江繡眉這麽一說,花團錦簇地圍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語,“怎麽了?”“快說啊。”嘰嘰喳喳地熱鬧起來。一堆女人嘈雜、毫無重點的聲音總讓蘇莫頭疼不已。他揉了揉太陽穴,悶悶地說:“師姐們,你們總得安靜下來,眉師姐才開得了口對吧。”若要惹怒一個女子,最好的方法便是打斷她說話,讓她意識到自己不是別人的眾點。蘇莫這句話,果然有效。眾女子不滿地看他了一眼,不說話了。

江繡眉仍是激動不已,夕陽下,一張秀麗的臉上紅撲撲的。

“江湖第一大消息啊!你們先猜!”說完,她端起桌上的一杯茶,可是根本來不及喝。因為眾姐妹已你一言我一語,叫她應接不暇。

“嵩山派掌門之位有人選了?”江繡眉搖頭。

“靈峰棋局有人解出了?”江繡眉又是搖頭。

“回雪樓不肖子回家了?”蘇莫聞言嗆了一口,江繡眉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是啦!你們再想想嘛。”

“哎呀,你這麽說我們怎麽猜得到嘛?”

“眉兒好壞,故意吊我們胃口。”

蘇莫實在聽得頭疼欲烈。

“梅師姐,你這樣問天黑都出不了結果。”

江繡眉瞪了他一眼後,對眾人神秘地說:“你們絕對想不到,李折雪李少俠下個月要訂婚了!”

“真的?”

“年紀輕輕的就訂婚了?”

……

看眾女子興奮得發紅的臉龐,又想起李折雪那一張標準的少俠臉,蘇莫嘆了一口氣,很無奈。

“聽我說!千真萬確,女方是朝廷一品大員的女兒,名門淑女,門當戶對啊。”

“一品大員,朝廷,名門淑女。武林第一大派與朝廷聯姻,李老頭兒這步走得好。”蘇莫暗笑。

“門當戶對,門當戶對!說得好!”蘇莫很配合地與諸女一起叫好。然後這件事就像浮雲一樣從蘇莫腦中飄過了。

一個月後,一件改變蘇莫一生的事發生了。

禍首還是江繡眉,禍因是李折雪那慷慨的訂婚宴,真正的禍端卻是一曲《鳳求凰》,幾杯女兒紅。

正義莊少主李折雪訂婚宴,莊主豪爽地大擺筵席三日,無管你是張三還是李四,用莊主的話說,只要有心祝福新婚夫婦,就歡迎前來饕餮。

筵席第一日江繡眉就強拉蘇莫一道前來湊個熱鬧。蘇莫對這熱鬧並不感興趣,但放過白吃白喝的機會可是蘇莫人生第一大忌。不過令他感到苦惱的是,江繡眉已是小有名氣,終是不便隨便帶著一個男人在公共場合露面,更何況如果蘇莫也不幸地被認為來的話,對易悅坊的名聲可大大有損,兩人冒不起這個險。蘇莫只好不情不願地女裝出場,做他的啞女蘇墨。

關於這場訂婚宴,不知有幾個是帶著祝福的心來的,不過絕大多數人都帶著一顆饑餓的胃而來,帶著一張微曛的臉而去。

做為一個對吃喝玩樂都甚有研究的紈絝子弟,蘇莫隔著大門便聞出空氣中飄著的那股十六年的女兒紅的酒香。

“這酒宴,來得值!”蘇莫樂顛顛地對江繡眉說道,笑得眼睛都快沒了。

江繡眉拋給他一個鄙視的白眼。

“真丟人!”

江繡眉不善飲酒,加上來賓中又有諸多她熟識之人,蘇莫便樂得是甩下她,自顧自做酒中仙去。

三杯下肚,蘇莫已有些迷糊,喃喃自語道:“世人都道神仙好,唯有好酒忘不了,一杯一醉紅塵掃,了卻人生諸事擾。”

說巧不巧,此時李折雪就在附近。碰巧他又註意到一個甚為面熟的白衣女子正在舉杯自飲,神態放蕩,風流不羈之韻竟蓋過酒香,直擊他心頭。李折雪突然想起這女子竟是上個月撫箏之人。李折雪一愛酒,二欣賞箏音,而蘇墨此人合這二點為一,李折雪大為興奮地上前寒暄。

“姑娘可還記得在下?”李折雪恭恭敬敬地問道,生怕對這位‘蘇墨姑娘’有一絲一毫的唐突。

蘇莫乍眼一看覺得眼前男子特別眼熟,不時便想起他就是婚宴的東家,李折雪。剛欲張口,突然想到自己此時是啞女蘇墨,作不得聲的。

李折雪似也是突然想起這一點,暗怪自己輕率,只怕要惹這位姑娘不開心了。

蘇莫見李折雪懊悔的神色,幾乎要笑破肚子。蘇莫平日就不是什麽善碴兒,有這麽一個捉弄人的機會,又怎麽會放過。他稍低了低頭,神色間飄過一縷淡淡的落寞,又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真真是顧己自憐,哀而不傷。看得李折雪將自己暗地裏罵過了千萬遍。

“姑娘,是在下唐突了。”

蘇莫見整得也差不多了,大方地笑了笑,做了個‘無妨’的手勢,心裏美滋滋的,幾乎要滿臉堆笑了。

李折雪接來來反倒無話可說了。他尷尬地舉著一杯酒。

蘇莫見對面席子上端上了一大盤燉腣膀,一整只烤乳豬,還有一只醉雞,一條鮮魚,心裏暗道這可是絕妙的下酒菜啊,正樂呵呵地要告辭離去。李折雪卻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對著蘇莫,有些急促地說道:“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該說不該說。”

蘇莫斜眼看了一下豬蹄上的眾多筷子,心裏快急瘋了,手中卻只能不疾不徐地擺了一個‘請說’的手勢。

“在下後院有箏一架,美酒幾壺,姑娘是善樂懂酒之人,不知可願與在下同飲幾杯?”

蘇莫很想沖他翻白眼。

新婚將即相邀樂坊女子共飲,李折雪的品行看來也不是那麽小俠嘛!如果李折雪只想彈琴飲酒,蘇莫寧願生吞了酒杯也不會相信這樣的事。看來這樁婚事他不是全然滿意,有料有料。

蘇莫偷偷看了一眼雪白雪白的魚肉,咽了一口唾沫暗道‘我要冷靜,我要忍住。’,便爽爽快快地點了點頭隨李折雪進了後院。

院落中有一棵紅梅樹,梅紅似血,蘇莫想起了回雪樓的三樹勝雪白梅,目光有些悵然。梅樹下有一架半新的古箏,箏上落了幾朵紅梅,看起來甚是清雅。

“姑娘也愛梅?”李折雪見蘇莫怔然不語,問道。

蘇莫點了點頭。

李折雪神色大慰。

“梅花不畏嚴冬,淩寒獨自開,真可謂是花中君中,該敬它一杯才是。”說著,取出一壇酒,兩只酒杯,倒滿其中一杯,灑在樹下。酒香肆溢,醇厚過外面的那些美酒。

蘇莫啞然。都把自己請到後院賞花喝酒了,還滿口君子的,虛偽啊,真是虛偽。

“姑娘,這酒叫女兒紅,名字很美,寓意也很美,姑娘可知女兒紅的典故。”

這是要開始說書了?蘇莫望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呆呆地搖了搖頭。

“在前朝,不管是尋常百姓,還是官宦大族,若家中添了女兒,父母便要在自家院子裏埋一壇新酒。待女兒長大要嫁人了,才將這酒取出,與親人朋友共享這份快樂,所以把這酒叫女兒紅。十幾年的醇酒,是一家的離別,一家的組建。”

所以呢?蘇莫腦中帶著大大問號,看著李折雪感到無語。

“唉,我盡顧著說話,姑娘覺得無聊了吧?這箏是家母遺物,姑娘可願彈奏一曲?”

蘇莫心中暗自稀罕,莫非李折雪真的是請她來彈琴,品酒,加賞梅?蘇莫再一想外面的那些豬雞魚肉,暗恨自己一個失誤,吃了這麽大一虧。此時又不能如何,蘇莫決定草草彈他一曲再溜出去算完。既然是婚宴,蘇莫手下一曲《鳳求凰》便款款流出。

李折雪聽著箏,喝了幾口酒,神色有幾分哀傷落寞。

蘇莫越想越恨,把爺叫來給你彈曲兒,你一邊聽曲兒,一邊喝酒,還挺美,還不給錢!這買賣真是虧了,虧大發了。

於是這一曲下來,琴音婉轉中,竟帶了幾分肅殺之意。

一曲終,李折雪輕輕嘆了口氣。

蘇莫眼睛一亮:李折雪神色委頓,哪有半分新婚的興奮歡喜之感!沒有犯錯可以勾引人家犯錯啊!蘇莫的道德底線本來就是極低,況此人活著本就圖一個瞧樂子,既瞧自己的,更樂得瞧別人的,況這次是江湖第一小俠李折雪的樂子,不瞧,日後怎麽對得起自己波瀾壯闊的一生!

蘇莫起身,瀟瀟灑灑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也顧不得喝,便走到李折雪面前,在石桌上寫道:“成親了,你不開心嗎?”

李折雪看著蘇莫的眼,遲疑了一下,緩緩說道:“沒有開心,也沒有不開心。”

好你個小狐貍,答得真夠圓滑。蘇莫略一思索,暗道叫你看看小爺的厲害,便繼續寫道:“沒有開心,就是不開心了?”

李折雪苦笑不語。

蘇莫瞬間有種吃了蚯蚓,那種吐不出,咽不下的感覺。

“你愛她嗎?”

李折雪的笑中總算有了一絲暖意。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一直把她當妹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娶她。”說完,想了想又說,“應該算是喜歡吧。”

“妹妹?”蘇莫只寫了兩個字。

李折雪本就聰慧,此時更是一點就透。

“是啊,像妹妹一樣,總覺得不應該娶她。”

蘇莫暗樂,他對現在對話的發展方向很是滿意。

“婚姻大事,慎重慎重。”

“我自然知道。只是,娶她很妥當啊。”李折雪沈默了一會兒,蘇莫傻眼了,‘很妥’?這是什麽意思。

李折雪望著蘇莫笑了笑,繼續說道:“初次見面,便覺得姑娘不同於一般女流之輩,竟好像有一股陽剛之氣一樣,那麽瀟灑自由,因此在下才大膽相邀,才放心對姑娘說自己的心事,姑娘莫要見怪。”

蘇莫暗想這人眼神還沒那麽差,再裝下去恐怕就要被他發現自己是男子身份,因此李折雪的心事要趕緊套出來,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他趕忙寫道:“擡愛,不妨直言。”

李折雪暢快地笑了笑。

“在下就喜歡姑娘這直爽的性子。”

蘇莫暗中翻了個白眼,心道你就直說把我當爺們了不就行吧,啰嗦。

“她父親是朝廷重臣,而我父親又是江湖第一正派之首,兩家結秦晉之好的話,對雙方都是大有禆益,而她的人品才學相貌又毫無挑剔之處,得妻如此,我又夫覆何求呢?”

蘇莫徹底無語了,敢情娶老婆還要看兩家老爹看不看對眼。

“如今江湖內憂外患,邪教未除,朝廷也在不斷地向我們施壓,我又是長子,將來這份擔子自是落在我肩上,我又怎麽能不多為將來著想呢?”

你是長子,我還獨子呢。不學無術,吃喝玩樂,不也活得挺好。蘇莫暗自鄙夷道。

“很多人羨慕我,覺得我是天之驕子,權勢,地位,金錢,美人,將來自是唾手可得,可是,想到那個未來,我卻不覺得快樂。一般人一生所求,我註定此生不缺。可是,我卻時常感到空虛,無法滿足。似乎我這一生已經定了一樣,修改只是妄想,而且,這種未來,誰又會想要修改呢?”李折雪眼中充滿了迷惘,這一瞬間,他似乎不再是那個少年老成,身份耀人的正義莊少主,而是一個失去了方向的普通人而已。

一陣微風拂過,幾朵紅梅飄落在李折雪肩頭,黑衣紅梅,兩種鮮明的顏色,散發出兩股沈重的氣息,就像李折雪肩頭沈重的包袱,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蘇莫突然覺得李折雪很可憐。一個人,十幾年來一直被一份沈重的使命擺布著,逃不了,又不甘接受,失去的,就是那份自由的瀟灑,簡單的快樂。

“那你的願望呢?”蘇莫見李折雪不甚明白,又寫道,“自己想做的事怎麽辦?”

李折雪更加迷惘了。

“人的一生那麽短,如果我能完成正氣莊的願望,整個江湖的使命,那便就一生無憾了,自己的願望,哪有時間奢望。更何況,我又有什麽真正的願望呢?”

蘇莫無言。不過那一瞬間他想到,李折雪之所以不快樂,那是因為於他而言,承擔江湖的使命並不是他的意願。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選擇的機會與權利,對自己的命運,他只是一個被動接受者。哪怕是如此光輝燦爛的命運,強加在一個有血有肉,有自己思想的人身上,都會被本能地排斥吧。

李折雪想了想,終於又露出不溫不火的微笑,他平靜地說:“其實我也是想得太多了,比起一些碌碌無為,不思進取的人,我已經幸運太多。至少放棄的空虛會比承受的痛苦更讓人難以接受。就像回雪樓的少主,他的日子想必會更難過。”

蘇莫暗暗咬牙,心中喊了一句:你真是想太多了,老子的日子棒著呢!再一瞧李折雪重新變得自信穩重的那張臉,蘇莫明白了他的小算盤是徹底打不成了。人家李折雪確實不想對蘇墨做什麽,他唯一想做的事其實就只有‘吐嘈’。千不甘萬不願,蘇莫還是忍痛接受了這個事實。最後他笑得十分灑脫,剛勁的手指在石桌上寫道:“白頭偕老。”

李折雪以為自己找到了紅顏知己,脂粉英雄,感激不已,鄭重地對蘇莫道了一謝。說完兩人便一前一後離去。

回到酒筳之中,觥籌交錯,人聲鼎沸,李折雪又戴上了那副謙謙君子的面具,笑容溫潤。酒俗梅雅,人俗琴雅,浮生若夢,亦真亦幻。真真假假,入世出世,欲有所得便能有所得,若心想而事成,無論何世,都能活得其樂無窮。放縱地啃著豬蹄,蘇莫望著李折雪的背影,突然覺得他們其實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蘇莫回過頭,抓起雞抓開始啃的時候,突然感到了悵然。

蘇莫回過頭時,李折雪正好看到了他白衣無塵,痛快吃肉喝酒的樣子,有感於他散發出的自由,灑脫的氣息,亦感悵然。

兩人截然不同的人,共生一種相同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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