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本來與祝融核電站涇渭分明的灌木叢在沙沙地生長。

它們速度極快, 迅速的向著核電站蔓延。

從窗口看出去，沈圖表情嚴峻：“它快來了，我們走。”

他擡手一伸, 一柄長劍憑空便落在了他的手中, 在劍的表面刻滿了銘文。

顧虞記得他曾經做出來的精細的子彈。她推測，沈圖的異能方向就是金系銘文。

沈圖走到與門相反的方向手中劍光一閃, 墻壁被他切割出了一個大洞。

“走。”

在洞穴後是一條通向最近的一個巨型煙囪的橋梁, 所有人迅速的爬了上去。

“還有多久時間？”顧虞扶著沈星降問，“世界樹長出來之前？”

沈圖掃視了沈星降一眼，判斷到：“幼苗一旦萌發，宿主則會被保護起來，異能也會緩緩回流。出現這些征兆的話, 大概在30天左右。甚至速度會隨著宿主異能恢覆和使用頻率而加快。”

兩個人都是一楞。

三十天……

除非在三十天內找到洪荒祭壇, 不然將不可挽回。

“先離開這裏再說。”顧虞說，“會好的。”

她的話總是顯得非常地可靠。

既是安慰, 亦是承諾。

走到高處就可以看到灌木在瘋狂的內卷著, 碾壓著，沖著所有人而來。巨大的動靜引起了漫天的灰塵，與從天空落下的雪混在一起, 模糊了遠處的場景。

“你們得盡快離開這裏。”沈圖說, “它的速度很快，因為面積實在太大了, 我也沒有把握能夠勝過它。”

“在之前，我和灰雪和平共處了很長一段時間。也許在某種程度上，它以為我是它豢養的東西吧。”沈圖苦笑，“我和它以前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中。它不讓我離開……但是也不會讓我餓死。我每個月可以去一次森林邊緣取得食物補給，那一天灌木會自動出現一條道路, 讓我自由出入。”

他看了安東尼一眼：“我也在那裏做一點小生意，賣些銘文子彈。”

“可是更多的時間，我只能呆在這裏。它就算成為了異生種……潛意識裏依舊堅持著管理員應該時刻不離開核電站，這樣才能保護孩子不被奪走。”

“不被奪走？”顧虞問，“這片森林，成為異生種以前是……核電站的管理員？”

灌木叢覆蓋了所有的地表。

它並不是在生長。

每一個觸手都像是有著自己的意識，在迅速地蔓延過來，向著煙囪攀爬。

“來了！”沈圖說完這話，手中的長劍沿著銘文的痕跡忽然拆散成了許多銳利的小劍，他一一揚手，數百只小劍精準地插入了剛剛爬上了的這批灌木叢，在它的體內燃起了火焰，灌木全部斷裂掉落地面。

來自灰雪森林的攻勢只被阻攔了一刻，更多的灌木叢猶如潮水般蔓延了上來。無數的灌木藤蔓像是活的蛇一般扭曲、糾纏在一起，安靜中帶著沙沙的聲音，扭曲著擠壓著迫不及待的沖向煙囪上的一群人。

戰鬥開始了。

伏龍化出龍形噴出猛烈的火焰，燃燒著藤蔓滋啦作響，一片一片地變成灰燼。

雪萊以熱能引來暴風，安東尼則專註在以土堆阻擋藤蔓上，兩個人配合將將能夠穩住。

然而戰局非常不容樂觀，大家剛才的異能消耗並沒有得到充分的恢覆，很快的藤蔓就已經擊破了防線沖著幾人而來。

“灰雪的能力至少有異族子爵的能力了，堅持不了多久。”沈圖大聲說，“你們趕緊離開吧！”

“伏龍！”顧虞喊了一聲，把沈星降扔在了它的背上，與此同時伏龍不情不願的叼起雪萊和安東尼扔了上去。

“你也走，我斷後！”沈圖說，“它不會傷害我！”

顧虞一笑：“恰恰相反，我的字典裏可沒有逃走兩個字。”

她說完這話從墻頭一躍而下，消失在了灌木之中。

沈圖一驚，就在此時，沈星降從龍背上伸出手，對沈圖說：“請上來！”

他眼神裏帶了些祈求，後面兩個字沒有說出口。那種眼神看起來，沈圖便心軟了。他嘆息一聲，拉住了沈星降的手，輕松上了伏龍的肩膀。

伏龍拍了兩下翅膀，帶著大家飛上了半空。

終於所有的核電站殘骸上，都生長了灌木。

灌木迅速地生根發芽長大，郁郁蔥蔥地冒出了灰色的枝葉。

雪下得更大了。

雪萊擦著汗，吃力的問：“我不明白，為什麽已經有這麽強大的能力了，還沒成為異族。這片森林還是異種呢？它怎麽沒有生出智慧？”

“因為它自己不願意，無論是生而為人的記憶也好，還是成為異生種後的記憶也好……它都不想要。”

沈圖在空中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風在他耳邊呼嘯。

灰色的雪落在了他的額頭、眉毛、睫毛上……讓他本身的漠然帶上了一些憂傷。

“自己……不願意？”

灌木叢安靜了一會兒。

一道閃電自天而降。

爆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自地面出現了一個深坑，植物藤蔓被炸的粉碎。

顧虞出現在了其中，她擡手指天，便有巨大的閃電落下，精準的炸在藤蔓上。那些藤蔓發出劇烈的顫抖，在空中扭曲，像是疼痛中無聲的慘叫。

實際上它們斷裂的傷口處也流出了黑血。

每一次閃電都毀滅一片藤蔓。

閃電變得頻繁而密集。

藤蔓節節退縮。

顧虞在閃電的焦土中猶如神祗。

沈圖在伏龍背上，看向顧虞，皺起了眉頭：“這個女人是異生種？”

沈星降一怔：“我以為您知道。”

“她的異能很強大，我以為這頭龍是被她馴服的異族……沒想到她本身就是異生種。”沈圖皺眉，“不、不對……她似乎……似乎介於異生種與人類之間。這不可能。沒人能做到這一點。除非是——”

顧虞的攻擊有效，讓藤蔓終於縮回了樹林。

危險暫時消失。

伏龍落地。

沈圖似乎想到了什麽，從伏龍上一躍而下，落在顧虞的身邊：“光是把灰雪趕回去沒有，但是你們可以直接離開了。”

“它的本體在哪裏。”顧虞問。

沈圖一怔。

“就算它是一片森林，一個異種總有本體。”顧虞說，“帶我過去。”

“不……你不可以……”

沈星降在旁邊聽著，怔了怔：“你們在說什麽？”

“一個已經毀滅的核電站，一個已經無用的受精卵冷凍室為什麽還會有一個轉換序列的大能來看守？只有一個可能，他自己不想離開。”顧虞雖然在對沈星降說話，眼神卻是看著沈圖的，“他提起森林就像是提到故人一般。”

“是時候了結了。它現在還沒有傷人是因為你在照看它，如果有一天你無法控制它，當森林蔓延開，會死很多人。絕不會是這片森林的本意。”

沈圖沈默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走吧，我帶你們過去。”

他帶著一隊人進入了森林。

森林的灌木像是感應到了他的存在，自動分開，露出一條彎彎扭扭的小徑。

一行人沈默著上路。

不消多會兒，已經進入了森林的深處。

在那裏，一棵直徑超過了十米，高聳入雲的樹幹需要仰望，人類在它的腳下猶如渺小的螞蟻。

這個龐然大物像是杉樹，灰色的樹幹和枝葉讓它看起來與眾不同。

“這是……灰雪。”沈圖低沈著聲音說，他有些傷感，“是與我一起擔任育嬰員的女同事……也是……我的妻子。”

沈星降猛然震動：“您的……妻子？！”

他走到它的身邊，深情地撫摸樹幹。

從樹葉縫隙間，緩緩飄落著帶著熒光的雪。

露在了沈圖長發間。

“她是一位天賦極強的木系異能者，比我早許多年就即將邁過‘轉換’序列的門檻……成為真正的神。”沈圖陷入了回憶，“我崇拜她也追逐她……我們熱烈地相愛，註入愛河不可自拔。當委員會要求育嬰員輪值的時候，我們一起來到了祝融核電站。”

“我們在這裏駐守了幾十年，我已經忘記具體的歲月了。孩子們一代一代的長大，普通的孩子被一些普通家庭領養。有天賦的則送回了基金會。我們全心全意地餵養這些孩子，每一次的分別都讓人撕心裂肺。直到……直到你的出現。”

沈圖擡眼看向沈星降。

“你出生的時候，就註定不同。你所攜帶的基因註定了你本身就擁有極高的精神系異能。你問我是不是你的父親……”沈圖說，“對不起，我撒謊了。你雖然不是我的親生孩子，卻是我最愛的孩子。我是你的父親。灰雪是你的母親。”

“是我養大了你到十歲。看著你從小小的團子，步履蹣跚地走路，第一次開口說話，就是叫我papa。”沈圖悲傷地說，“你的精神系異能讓你從小就容易受到各種危險。我們全心全意的教育你，灰雪亦愛你至深。騎士團帶走你的時候，她崩潰了。她試圖阻止沒有成功……最終信仰動搖滑向了不可知的深淵，成為了這片森林的一部分……”

他仰頭去看那顆孤獨的大樹。

大概對於任何一位母親來說，與孩子的被迫分離，都猶如墜入深淵。

於是她化作了樹。

企圖用強大的臂膀，保護這片領域。

讓所有的壞人都無法把未來的孩子搶奪走。

“她不知道的是，核電站根本無法繼續維持，很快便發生了大規模的爆炸。真理基金會遺棄了這裏……再也不會有新的孩子出生了。”

灰色的雪，在森林中寂靜的飄落。

熒光閃閃中，夜色開始漸淡。

危險的長夜終於即將離開。

“爸爸。”沈星降輕聲對沈圖說。

沈圖熱淚盈眶。

然後沈星降仰望大樹，伸手撫摸上了樹幹，閉上雙眼。

樹幹裏的脈動穩定而沈穩，無數的能量脈絡在流動著，從雪中汲取著養分，輸送給整個森林，讓這裏變成固若金湯般的存在。

所有的人類意識都消失了。

可是強烈的執念還存在著。

它高懸在大樹最中央的地方，它的心中只有保護好這裏一個想法。

在那之中，有一個溫暖的紅色光芒在散發出來。那團意識混沌又有些熟悉……

……星火，你說得不對。

你瞧，我們曾經是有家的。

“媽媽。”沈星降開口喚了一聲。

異種並不會回答，可灰色的雪更濃烈了一些。

有些積雪從樹梢上落下，輕輕落在沈星降的肩膀上。

輕柔得像是，他曾經年幼時感覺到過的溫柔。

——是來自母親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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