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圖, 你來看。”

灰雪放下手中的筆，將手中的羊皮紙往橘黃色的電燈下面湊了湊。

在小房間的另外一端，沈圖小心翼翼地把小被子放在嬰兒床內, 蓋在了小小的團子身上。那個小家夥兒好不容易睡著, 他並不想這會兒吵醒他。

“什麽東西？”他小聲問。

“我按照基金會提供的舊世界所有核電站的位置分布點，繪制在了坐標上。有意思的事情發生了。”她說, “除了我們所在的祝融核電站, 其他的核電站都存在於太陽光無法照射到的神棄之地。”

她手中的羊皮紙上，除了人類社會的位置繪制詳盡，連異種所在的破碎海都有涉及，然而詭異的是，在這些地方之外, 全是陰影, 標註著神棄之地四個大字。

“給我弄把剪刀。”灰雪說。

“我去屋裏給你找。”

“你不是金系異能嗎？快給我變一把。”灰雪一把抓住他的手，笑著撒嬌, “快點呀。”

沈圖無奈：“我的異能可不是用在這些地方的……”

雖然他這麽說著, 還是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一把金色的剪刀就憑空出現在了灰雪的手邊。

“如果我們把地圖像這樣子卷起來。”灰雪把地圖向內卷曲，“然後把地圖上連坐標都沒有的位置裁減掉。你發現了嗎？”

沈圖看了看：“這不是一個球形嗎？”

“沒錯！”灰雪興奮的說, “核電站的坐標和原本留下來的這種古老的地圖結合的話, 你就會發現，我們所在的世界, 是圓的！”

她沒有聽見詫異的反饋，奇怪的看沈圖：“為什麽不覺得恍然大悟？”

“其實我們所處的大陸本身是有弧形的，這件事情還是可以略微觀察就能想清楚。”沈圖道，“借助異能飛上天空的時候，其實是能看到地面呈現出拱形。而且我們所在本身就叫做地‘球’, 所以世界是圓的我並不驚訝。”

“那你應該再看看這些。”

灰雪擡起墨水筆，沾了沾黑色的墨汁，在身側的草紙開始計算。

她的紙張上逐漸出現了各種公式、數據、質量……這中間有嚴格的推導理論，數據邏輯極為嚴密。

她越算，沈圖表情越嚴肅，到最後，沈圖接過她的筆，完成了最後幾個方程式的推導。

然後沈圖寫下了結論——

由此可得，所在的球體即地球，沿著一定的軌道圍繞著另一天體即太陽，做循環運動。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

“這不可能。”沈圖說，“結論表明地球在圍繞太陽公轉。可是我們的世界裏，太陽和月亮都在同一個位置，它們永遠靜止不動。唯一改變的只有光線的色澤和大小。這也是我們判斷夜晚還是白天的標準。”

“基金會記載的歷史中，太陽消失過一段時間。”灰雪強調，“是真理基金會找了回來。我曾經向著太陽飛去，飛了很久很久，飛到我異能結束，很遺憾，我飛得不夠高，達不到太陽的位置，所以不知道那個太陽到底是怎麽了。也許太陽真的消失了呢？現在我們頭頂的太陽並非之前的太陽。”

沈圖皺眉：“這個話不要再說了。”

“不，沈圖，我們作為奧秘委員會，作為承擔人類前進的團體，應該更多地探究真正的奧秘，而不是——”

“灰雪，聽話。”沈圖說，“你在說的話，是完全違背了真理教義的東西。這很危險，你的信仰一旦崩塌，就……”

他說到這裏，聽見了嬰兒的啼哭。

兩個人之間嚴肅的氛圍消失了。

沈圖連忙把團子抱起來，在懷裏溫柔的哄著。

灰雪湊過來，逗了逗小團子，還戳了戳他的臉。沈圖推開她的手，無奈的說：“不要欺負孩子。讓他好好睡覺。”

“自從這批寶寶出生，你理我的時間就變少了。也難怪我想東想西。”灰雪誇張的嘆了口氣，“而且呀，這個小家夥還得寸進尺，不呆在育嬰房裏，不跟你在一起就不睡覺。真是我的勁敵呢。晚上我們都不能一起……”

沈圖終於聽不下去了：“他的基因註定了他的精神系異能會極其強大，現在還不受他自己控制。夢裏會到處亂竄，受到很多驚嚇。我實在是不忍心讓他孤零零的在育嬰室醒過來。而且……你也喜歡他不是嗎？”

懷裏的孩子緩緩入睡了，他在夢裏舔了舔自己的大拇指。

圓圓的臉蛋讓人心軟。

“是，我也喜歡他。”灰雪捏了捏小朋友的胳膊，低聲說，“我愛你們父子。”

沈圖把孩子放回了嬰兒床。

“星降。”灰雪忽然說。

“什麽？”

“這孩子肩頭擔負著的命運……星幕墜落後真理回歸，就叫他星降吧。”灰雪說，“我也是育嬰室出身的孩子，沒有姓氏。讓他跟你姓，好不好？”

沈圖點了點頭：“好。那就叫他沈星降。”

灰雪握住了他的手：“我的信仰，不是真理基金會的教義。是你、是寶寶。只要有你們在，我的信仰不會崩塌。你相信我。”

沈圖溫柔地點了點頭：“我相信你。”

巨大的灰色杉樹，有一支樹杈被積雪壓彎，輕輕點在緊閉雙眼的沈星降的肩頭。

他看到了杉樹中那些尚存的有關人類的記憶。

記憶是一段一段的。

已經逐漸地模糊。

“這就是那個特別的孩子，沈委員？”左睿博這時候還顯得有些稚嫩，他緊張的推了推眼鏡問。

“是。”沈圖把藏在身後的沈星降往前推了推。

“爸爸……我不要離開你和媽媽。”十歲的沈星降小聲對他說。

沈圖蹲下身，與他對視，勉強笑了笑：“你只有回歸基金會，才能夠得到更好的教育。你不是喜歡看書嗎？基金會有一個巨大的圖書館，你可以看個夠。而且你的精神系異能發揮不穩定，基金會會對你進行系統的訓練。哦對了，你還可以看到前幾年已經去到基金會的星火呢。也許未來你們都會進入同一個騎士團。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嗎？”

他說一句，沈星降搖一次頭。

最後沈星降把頭搖得好像撥浪鼓一樣，哭著說：“我不想去。我想回家。”

沈圖求助的看向灰雪。

灰雪的表情漠然，她垂下眼簾，為沈星降整理了衣服，“孩子都要長大，你也是。星降，你是不同的……未來你要承擔的一切，會比現在的分離更讓你難過。你不能哭，也不能回家。你只能……一直一直走下去。你必須堅強起來。”

“媽媽，我不要，我只想回家……”沈星降抓著她的袖子哀求，“媽媽，帶我回家吧。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調皮了，我也、我也不和你吵架，不會弄壞你最喜歡的那條項鏈……還有，我一定做家務……你要打我手心的時候我也不找爸爸了……媽媽……媽媽……

灰雪緊緊攢緊了拳頭，擡眼冷冷的對左睿博說：“你還在等什麽？”

左睿博一楞。

他本就是精神系異能者。

此時連忙上前，擡指按在了沈星降的頭頂。

沈星降的精神力劇烈掙紮，左睿博差點沒有把他制服。

他雖然精神系異能強大，卻比不上左睿博學習了這麽多年。

很快的，左睿博便把他腦子裏那些記憶一一清洗……沈星降呆呆站著，眼裏一片茫然。

“帶他……”灰雪聲音沙啞，“帶他走吧。”

當沈星降和左睿博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核電站突然傳來了一聲異動。

像是雷聲，卻從核電站主機房傳來。

沈圖皺眉：“核電站老化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了，這次怕是要出事故。灰雪我們過去看看。”

他走了幾步，卻發現灰雪沒有跟上。

他回頭。

灰雪依舊站在路中間。

正看向他。

“你勸過我很多次，不要再探究這個世界真正的本源。我告訴你我的信仰絕不會崩塌，因為我的信仰是你和孩子。”她悲傷的笑了笑，“可是如今，孩子被人帶走了。被我親自割舍，推了出去。我的信仰……崩塌了一半……”

沈圖呼吸一窒：“灰雪！”

“抱歉啊。”灰雪的眼睛裏黑色的虹膜迅速的變成了灰白色，“我可能……堅持不下去了——你快走！”

無數的根莖從她的下肢伸出，刺穿了石板紮根進入了泥土之中。

地面被擠壓，掀翻。

轟轟隆的聲音與祝融核電站的巨大核爆炸交相輝映。

死亡射線噴射出來，巨大的輻射讓周圍的一切都汽化。

當天空中出現巨大的蘑菇雲的同時，又被灰雪變成了的森林所包裹壓制，以至於爆炸消失的無聲無息。

當灰色的雪，在這片靜謐的森林中飄落的時候。

灌木裏那個包裹著沈圖的藤蔓將他放了出來。

——就算成了異生種，她依然保護了所有人、亦保護了他。

沈星降穿過最後這段記憶。

他一腳踏入了虛空。

在黑暗的星空中，地球正在圍繞著太陽運轉。

一個年輕的女子正在觀察這一幕。

“是沈圖嗎？”她背對著沈星降奮筆疾書，“我這個發現絕對是爆炸性的新聞我跟你講。地球它不是靜止的，它自轉的同時正在公——”

她回頭，看到了沈星降，一楞。

“媽媽……”沈星降說。

灰雪笑了起來：“是星降啊。”

“嗯，媽媽，是我。”聲音微微發抖，他眼中已經模糊，卻依然笑著打招呼，“我回家了。”

灰雪輕輕地拍拍他的肩膀，將他擁在懷中，溫柔的心跳如此的熟悉。

天空中一直飄落的雪停了。

沈星降睜開了眼睛。

有什麽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側頭去看，那只被雪壓彎了的樹枝，正環著他的肩膀，輕輕顫抖。

……歡迎回家。

星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