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琛坐在二樓的招客處，靠著圍欄嗑著瓜子，神態悠然淡漠，眸光似乎看著街道，但又未曾看進任何人。

她在看街景，卻不知街道上有人正在看她。

葉城今日照常出來賣畫，他不善言辭，只是將字畫擺放幾幅出來，自己便坐在桌案後默默攤開紙作畫寫字。

等到了午間，腹中饑餓，葉城摸摸肚子，從書簍中拿出饅頭和一壺涼開水，打開看看，還是小心的掰開半個放好，自己一口一口就著涼水將剩下的饅頭解決。

等到半飽之後，他又喝了幾口水填了填，這才將東西放回原位。

收手擡眸之時，卻是正好瞧見了那裏倚靠的姑娘，他指尖無意識的摩挲著書簍，呼吸微屏，就這麽看著她呆住了。

他怔怔看了一會，直到有人來買書畫，這才恍然回神，臉頰紅了一片。

等到那人走了，他又偷偷擡頭去看，完了低頭暗罵自己枉讀聖賢書，竟然學會偷看姑娘了，這等孟浪之事，實在丟盡讀書人的臉。

葉城剛來鎮上不久，他是前來這裏的書院求學的，只是書院要到明年開春才會開門收弟子，他家境貧寒，便找了便宜的小院租住，一面讀書一面賣書畫攢束脩銀子並生活所需。

只是這立山書院既然在這，這鎮上來求學的自然不少，這時代讀書的，能來到學院求學，家裏像葉城這樣貧寒的其實還真不太多，大都是有一些準備盤纏的。

是以葉城沒租到環境良好的院子，最終選擇了這花街柳巷中的一處破舊小院。

好在這附近人流還是不錯，他每每白日便出來賣字畫，聊以生計，夜晚讀書，雖然四周鄰居聲音擾人，但好在他定力不錯，不算太影響。

天色接近傍晚，葉城開始收攤，他又偷偷擡頭去看，那姑娘卻已經不見蹤影，心情說不明的帶了些失落。

他看了看那亮起來的亭臺樓閣，來來往往的男女，姑娘所在那座小樓牌匾書了三個大字：竹風館。

葉城臉一紅，這些日子，他也是知道，這裏處處青樓楚館紮堆，各色都有，那竹風館，便是一家男風樓。

只那姑娘他是第一次見到，卻不知和這竹風館有什麽關系。

收拾好了東西，葉城背著書簍，又小心的望了一眼，那二樓欄桿處沒了姑娘，只有幾個各色風韻的男子坐著說話。

他急忙收了目光，垂著頭轉進巷中家去了。

【誒，琛琛，你都瞧見了人了，你怎麽不上前打個招呼啊，好歹混個臉熟吧，那可是天驕。】煙塵在她耳邊道。

晴琛打著呵欠，雪白柔荑撐著腦袋，【你急什麽急？我心裏有數。】

【有個屁數！】煙塵都急死了，這丫越來越懶，都到這兒好幾天了，今天才出去看了一眼那書生。

【要不是葉城身邊的親人都死光了，他讀那麽多年書沒和哪個小姑娘有點故事，你以為我樂意給你這個身份？你這身份和葉城的差距那麽大，你倆怎麽看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晴琛如今的身份是這家竹風館的老鴇，雖說是老鴇，但是她年紀也不過十七，這竹風館是她娘的。

她名叫浮歡，她娘年輕的時候是個青樓花魁，但是是清倌。

後來從良跟了自己選的老實巴交男人，那男人得了浮歡娘給的錢財發財了，便開始嫌棄浮歡娘的身份不上臺面。

浮歡娘是個利落的女人，她在青樓待過的，知道男人信不得，早給自己存了銀子，帶著嫁妝與那男人和離了，然後來到這鎮上大張旗鼓開了這家竹風館。

她那時懷了浮歡，青樓女子有個孩子不容易，而且她這世上，唯有這個血脈了，便沒舍得打了，將浮歡生下來養大。

剛開始，浮歡娘心裏高興，一直寵著，可浮歡及笄之後，她就開始後悔了。

這時代女兒家不容易，浮歡更是一個青樓女子生下來的，就算這孩子清清白白，但是卻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

浮歡娘心裏懊悔，恨自己不該因為自私，讓女兒到這世上受罪。

後來浮歡娘病倒了，臨別之際拉著浮歡的手，除了道歉也說不出別的了。

浮歡沒了娘，就剩下這家竹風館，她性子其實愛靜，便大多數躲在房中不出。

她長得美，不少人打主意，都是指著與她春風一度，或者讓她做外室的，連個提她做妾的都是沒有的。在那些人眼裏，她不配。

浮歡便就是這樣，郁郁寡歡，直到被一位欺男霸女的員外郎看中。

她在一日上街時被人擄走毀了清白，那時滿街的人瞧著，跟著便無視。

一來員外郎不好惹，二來她在他們眼中，一樣是個青樓女子，三來，便是人心冷漠。

只有一位角落的書生挺身而出，上前制止卻被人揍了一頓。

後來浮歡不想活了，然後遇見煙塵，要求將那員外郎懲處，並且報答書生。

而這書生，便是葉城。

葉城是此次的天之驕子，前期家境貧寒，十分落魄，且中途求學之時被人欺負，後來考舉人之時因為身體差當場暈倒。

他時隔三年又考，這才考中了，等到又去考進士之時，先前強撐著考舉完，如今卻是怎麽都撐不下去了，再次倒了下去。

這回他的身體因為多年沒有好好吃喝補養，又沒有時常活動鍛煉，落下了不少病根。

他又等了三年，這回雖說好歹撐過去了，但是沒發揮好，只得了二十一名。

後來他被外派做了縣丞，然後歷經整整二十三年，才做到了丞相的位置，那時他已經五十一了。

做了十六年的丞相，一生兢兢業業，百姓稱他為父母官，皇帝讚他是治國能臣，葉城是在所有人的惋惜中離世的。

據說他死了，皇上都親自前來吊唁，可見這個人的成功和功績。

晴琛捏了一塊糖糕抿著，耳邊聽見外邊有人鬧事，瞇了瞇眼，這聲音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員外郎。

高門大戶的人齷齪多了去了，這員外郎靠著自己有個刺史表親，一直在鎮上作威作福，且他是個男女通吃的。

浮歡這竹風館裏頭，並不強求男子，他們可以選擇陪不陪客人睡。其實在這個男子地位高的時代，他們還來了這，平時也沒有拒絕過誰，這兒的客人男男女女都有，倒像他們反過來挑了。

不過女子相比還是少些，且基本都是大戶裏頭的厲害婦人，神秘的很，到如今也少有人知。

而正是這次，這員外郎不滿伺候的男子，一直在鬧事，浮歡沒法子便出來處理，就此被人盯上了。

晴琛放下糖糕，擦了擦手，起身去了梳妝匣子，拿出一個小瓷瓶來，這是她來到這兒就為他準備好的藥。

她收好瓶子，將面紗掛上，門外已經有人敲門了。

“姑娘，方員外一直在鬧事，勸也不聽呢。”門外的人低低道。

“吱嘎”一聲門開了，晴琛淡淡看了一眼，“無礙，你讓他們都退下吧，我即刻就到。”

那人退下了，浮歡的小丫頭湊上來，才不過八九歲的丫頭，六歲便被家裏頭發賣到柳巷裏做粉頭，浮歡娘見這孩子哭的淒慘打死不去，便做主買下她，只說不讓她接客，但她得收了心做丫頭。

這丫頭是個感恩的，對浮歡娘十分忠心，浮歡娘死後，自然將浮歡當做主子。

晴琛遞給她一塊糕，“雲兒，去與我端茶來，送到那邊的廂房。”

小丫頭吃著糕點小腿飛快的跑了，晴琛慢悠悠晃去了前邊。

“方員外，來了這便是找快活的，何必氣惱？”

女子清冷嬌嫩的聲色十分特別，方員外看過來眼睛都直了。

往常浮歡娘將閨女藏得緊，所以少有見過她的，且浮歡出現都會戴著面紗。

但方員外視線掃過，心裏斷定這是個極品美人。

“這位小美人兒是……”他目光不離她，聲色輕慢的問。

“小女乃是這竹風館的老鴇，見過方員外。”她淡淡然然的道。

“您既然不快，咱這打開門做生意，還請您隨小女子這邊來，咱們有話好說。”她說著輕輕做了個禮。

方員外眼睛一亮，蹭蹭蹭上了樓，跟在她身後進了包廂。

晴琛站在門口，看著面露擔憂的一眾人，揮手，“都下去吧，沒事了。”

接過雲兒遞來的托盤，她進了屋。

包廂是內外間，方員外倒是快，直接進了內間，他大概想著今日有艷福，所以沒帶下人進屋。

晴琛站在外間，三兩步間將藥灑進杯中，那藥入水即溶，消失無蹤。

將茶水放在內間桌上，方員外伸手要來摸摸小手，她不動聲色的將茶端起遞給他，“方員外，小女子先敬茶一盞，給您陪個不是。”

方員外指尖一碰那小手，晴琛垂著的眼眸不動，由著他接過了茶水一飲而盡。

“哈哈哈哈，好茶，好茶啊！”

“茶好，小女就放心了。”她淺淺一笑。

窗外傳來一陣喧囂，應當是樓下又有人鬧事。

晴琛邁步去窗邊看，勾了一點唇角，“今兒又來個鬧事的夫人，咦？她口中喚的，莫不是方員外？”

身後準備偷襲的方員外看著回過頭來的女子，細細一聽，頓時面色一僵，“不好，那母老虎來了！”

說著便急匆匆往外走，不大會就帶著人從後門走了。

反正茶他喝了，晴琛打了個呵欠，回房睡覺了。至於那員外夫人，自然是她派人找來的，不過打發就讓元明幾個去吧，她累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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