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琛坐在老地方，懷裏抱著一缽時令鮮果，嘴裏就沒停過。

打眼一瞟側前方下邊就是葉城的字畫攤子，此時他正襟危坐的模樣，坐在桌案後寫寫畫畫。

晴琛一眼便罷，側了側身子倚靠在欄桿上，一頭秀發飄飄搖搖的，她神色懶散，眼眸半睜不睜的模樣。

葉城頓了頓，悄摸擡頭來看，那一頭長發蕩在空中，跟在他心頭晃似的。

這姑娘真好看啊，只是在這樣的地方，難不成是有什麽困難？她是裏頭的丫鬟嗎？

他一陣胡思亂想，跟著就又看呆了。

晴琛坐了一會就回去了，沒理會煙塵的叫囂，葉城不舍的看著她進去，又看看竹風館三個字，想到囊中羞澀，就算想見見姑娘，只怕門都進不去吧。

心裏這樣想著，他下筆勾描，不一會，筆下出現一位美人，卻正是晴琛。

他剛畫出輪廓五官，看了半天，有人來買畫，急忙伸手拿紙蓋住，臉燙的厲害，仿似這點小心思被人瞧盡了似的。

“多謝您，慢走。”送走了客人，他擡首卻是下意識後退一步，紅著臉眼神亂飄。

“姑、姑娘。”他囁嚅著。

晴琛倒沒想到，這人畫的真的厲害，傳聞葉相爺工筆最厲害，竟是當真不錯。

這麽多輪回積累，她也就是書讀的多些，畫的不錯，會繡繡花打發時間，畢竟那鬼扯的話本子她一個也看不進去，再就是一點醫術，生生被她折騰成毒術。

她指尖細白，摩挲著畫作，很普通的紙張質地，連筆墨都是不金貴的，可筆觸描摹構圖，都非常神妙。

她很喜歡這樣看起來舒服的東西，“畫的不錯。”她看著畫兒輕聲道。

葉城捏著指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人好看，聲音也好聽，眼睛裏的神色最動人。

她圍著畫攤子轉了一圈，有松柏荷花，翠鳥垂楊，勾起笑意來，“包起來吧，我都要了。”

“啊？”葉城一呆。

晴琛掃了一眼他，“怎的？你不賣我？”

葉城抿抿唇，“姑娘不必如此，小生看著貧寒，可溫飽不成問題的，不必浪費銀子，錢財得來不易，小生可送姑娘一幅，看姑娘喜歡哪個？”

他以為這姑娘心地善良，想要讓他早點收攤的幫忙，可又想著大家都不容易，對方是姑娘家，銀子更重要，便又拒絕。

晴琛輕笑一聲，“你這人看著是讀聖賢書的，可這腦子想的也太多。誰有心思對你行好事？我喜歡便要了，和你貧寒有什麽相幹？你便是再窮，畫得不好我也不會買啊。”

葉城臉頰一紅，諾諾點頭，手下忙著為她將畫兒收起，“姑娘說的是，是小生妄自揣測了。”

晴琛見他收好，堆在桌案上一摞，轉頭就走，“我家就在面前，給我送進來吧，到時給你銀子。”

葉城一呆，看了看竹風館，見她已經進了門，扯了扯身上洗的褪色的粗布長衫，一面將東西收了放進書簍背上，一面將畫軸抱在懷裏，走進了竹風館。

他挺著背，故作鎮定，只是耳根子都燒透了。

門內大廳裏頭，桌邊坐了各色男子，二樓欄桿處也倚了人，都拿眼瞧著他。

葉城擡步進門，面上雲淡風輕，下一刻卻被門檻一勾，身子往前一撲，只是惦記著姑娘要的畫，便緊緊抱在懷裏，“砰”的一聲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晴琛久等人不來，聽見外邊哄堂大笑，便又出門來看，她站在二樓樓梯處，看著元明幾個上前將人扶起來，其他人跟著幫忙撿畫。

葉城一瘸一拐的，狼狽的很，拱著手作了一圈，紅著臉，“小生無禮，讓諸位見笑了。”

因被他壓了一回，那畫兒反倒是大部分裝裱破裂了，且出現了明顯折痕。

幾人撿起看，“誒，這書生這工筆竟如此之好，可比的上元安了！”

葉城看去，臉色便是一白，這畫兒都這幅模樣了，這可如何是好。

晴琛看過來，“畫都損毀了？”

葉城忙回身向著她躬身道：“姑娘，實在抱歉，是小生之過，這銀子還未給，今日便就算了，待小生回去連夜作畫，明日再給姑娘送來，不要姑娘銀錢。”

晴琛盯著他，“你這書呆子奇怪，生意本就未成，你不賣就是了，何必還白白送我。”

葉城看她一眼，又垂眸，“那不一樣的，小生既然應了姑娘，又怎能反悔呢。”

“既如此，我也不要一模一樣的了，你重畫這些也只剩臨摹之意，而非第一次的靈感神妙，不好。”

葉城疑惑，“那……姑娘想要什麽樣的？”

“我這回要一幅上等的，便畫動物，不拘什麽題目，紙張筆墨都要最好的，時間也不強求快，只是要好，等你拿來，該給你多少銀錢，我也不會吝嗇。”

葉城想了想，還是點頭了，一幅精妙的上等畫作，其實十分費時費力，所以要價不菲，也算是大生意了。

“元安，把你那的紙張筆墨分他些。”她又吩咐。

葉城張張嘴，想了又閉上，他如今的確買不起這些，還是到時候作好畫，不要銀錢吧。

晴琛這又上樓去，“雲兒，去取十兩銀子來給他，算作定金。”

“這萬萬使不得，姑娘，本就是小生損毀之過，如今哪裏還能要定金呢？”他急忙擺手。

“啰嗦什麽？你是個男兒，怎麽如此優柔寡斷？”她不耐煩了。

葉城見她不虞，便閉上嘴不敢多說了。

晴琛沒多看他，轉身上樓進了閨房，葉城抱著銀子，看了看緊閉的房門，這才抱著損毀的畫作轉頭走了。

葉城背著書簍，損毀的畫作舍不得扔，還可以用來練字呢。

“等等……”身後有女孩兒在喊。

葉城回身，見是那叫雲兒的小丫頭，忙施禮，“小生見過姑娘。”

雲兒翹唇一笑，“嘻嘻，還是第一次有秀才對我行禮呢，你們可是讀書人，我們哪能比啊。”

葉城搖頭，笑的溫和，“姑娘說笑了，讀書人也並不天生高貴。”

她將懷裏的油紙包遞給他，狡黠一笑，“你這個書呆子，我家小姐讓我給你拿的，小姐說看你弱不禁風的樣，多吃點好的才是呢。”

說完她就跑走了，葉城一楞，拿著油紙包，嗅到了濃郁的香氣，頓時控制不住口水分泌，肚子也咕咕叫起來。

他默默往家去，心裏甜滋滋的，她還特意關心他。

“給他送過去了？”晴琛給花兒修理著花枝。

“送了，那書呆子可高興了。”雲兒笑嘻嘻的。

晴琛擡眼看過來，狐疑，“你沒有說什麽亂七八糟的吧？”

雲兒眨眨眼，“沒有呀小姐，我就是囑咐那書呆子，讓他把東西吃了，你看他幹巴巴的。”

孩子心境還單純，晴琛到沒有去看她的心，事實上她並不喜歡隨意去探查他人隱私，若不是與自己有牽連，她並不會管閑事。

葉城考場幾次暈倒，都是因為他身體太差，自小就沒有好好補養過，而且這時代考試，在一個小隔間裏悶上好幾天，吃不好睡不好，健壯如牛都能磋磨成小可憐，不要說他這樣的了。

葉城打開院門，將東西放進屋，擡眼見斜對門的粉頭倩倩正沖著他拋媚眼，香帕子一甩甩的，薄衫子那兒露出雪白的脖子和鎖骨。

他急忙垂眸，倉促的後退進屋，“啪”的將門關上了。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嘴裏念叨著，葉城松了口氣。

“切……”倩倩翻個白眼，假正經。

他擦擦汗，坐在桌邊打開油紙包，是一只燒雞並兩饅頭，看著就香。

葉城捏著袖口，“多謝姑娘心意，既然如此，小生便無禮了……往後，小生會還給姑娘的！”

他叨叨說完，這才忍不住了，肚子早就餓的不行，又是久未見過的油腥，伸手拿了一個饅頭，又扯下雞腿。

吃一口雞肉啃一口饅頭，葉城禁不住眼淚泛花，雖然就自己一個人，他還是覺得羞赧，擡起袖子抹抹淚。

“多謝姑娘……”他小聲道。

“喵~”一聲細弱的貓叫傳入耳中。

葉城擡頭看過去，自家破爛的墻角洞裏爬進來一只臟兮兮巴掌大的貓兒，正渴望的看著他叫呢。

葉城一楞，還是撕下一塊肉和饅頭給它，“唉，貓兄，你也與小生一般，是個在外奔波的，好歹小生還有飯吃，你卻比小生還要落魄些。往後若不嫌棄，可以時常來找小生，給你分一塊兒饅頭還是省得的。”

他一個人過久了，其實心裏頭孤獨，所以有這個自說自話的毛病。

吃完飯，這貓兒竟就待著不走了，葉城見它乖巧，也覺得養著給一口吃的，也算有個伴兒。

熱水給自己洗漱，順帶將貓兒洗刷幹凈，是一只花斑虎紋貓，這會兒有了精神，在屋裏上躥下跳的。

他再次坐到窗前，開始著手畫幾幅明日白天賣的，接著就開始構思給晴琛的畫。

等到一個時辰後，他又丟了筆開始溫習功課，直到夜半，這才睡去。

這便是葉城如今的生活，窮的叮當響，但是個自律上進的。

作者有話要說：

給大家抱歉了，豆子牙疼，然後昨天去醫院了，今天淩晨沒來得及更新，就現在更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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