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帝王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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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文殿今夜燈火通明,宮女太監來往不綴。

殿內觥籌交錯,宮樂歡喜和樂,載歌載舞,一片盛景。

大殿兩旁分坐著諸多臣子,上首便是當今皇帝段恒,左下第一位,便是攝政王祁封了。

祁封身後站著自己的心腹長隨,手上提著酒,見王爺喝完一杯,急忙上前又給他滿上。

祁封沒碰一下面前案上的瓜果菜肴,只是喝著酒,眸光無波的看著歌舞,也沒什麽面色。

直到太監唱名:“天夕郡主到!”

他手一頓,那杯酒液微微一顫,眸光微垂一瞬,跟著又接著喝下肚。

不過一瞬間的變動,但殿內哪個不是聰明人,早聽說了攝政王為天夕郡主做的事,幾乎同一時間去看他的反應,好幾人發現了他這麽點不同。

段恒亦是其中一人,指尖隔著袖子攥緊了龍椅扶手,死死屏息,不讓情緒外露。

晴琛淡著面色進來,歌姬們紛紛退下,她從殿尾走到前方,無視諸多人投來的目光,直直看著上首的段恒。

祁封不自覺的目光投向她,心頭那個字隨著越來越快的心臟越發灼熱,燙的他難以忍受,疼的鉆心。

“臣女見過陛下。”她淡淡施禮。

“不必多禮,快平身。”段恒急忙道。

晴琛直起身來,剛要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便聽右邊一位老臣開口了。

“前幾日臣聽聞郡主生辰,攝政王可是費盡心思,送了份大禮啊!哈哈哈……”說著笑起來。

晴琛蹙眉看過來,段恒眉頭一跳,他沒想到這些人會把這個說出來,忙著去看晴琛,卻見她盯向了祁封。

“噢?是如何的大禮?”她與祁封對視,看進對方那雙黝黑的眸子裏。

“嘖嘖,滿城煙花,萬人祝福,更是成千上萬的孔明燈齊飛祈福,可不是盛景?”那老臣說著,帶著些嘲諷看向祁封。

晴琛倒的確楞了一下,她是覺著,像祁封這樣的人,不殺了她已經是崩人設了,還記得她的生辰,為她做這樣的事,根本不可能啊。

所以也沒打聽過這回事,加之那日段恒似是而非的回答,她也沒有懷疑,只認為就是段恒了。

不過她倒是對段恒沒什麽氣怒,實在是這人不在眼裏心裏,她沒有那麽多情緒用。

“原來如此,那臣女便多謝攝政王了。”她微微頷首。

“誒……”這人總算把話題引到點子上了。

“依老臣之見,攝政王如此大禮,郡主不妨敬王爺一杯,如何?”他說著去看周圍。

眾人急忙齊笑,拍著手道:“是也是也,攝政王為國為民,郡主不若代天下萬民敬其一杯才是!”

這麽大的帽子扣下來,若是她敬了他不喝,便是不將百姓放在眼裏。

“對極,郡主如此絕色獻酒,王爺不喝可不好啊,哈哈哈哈……”一眾人笑著。

祁封沒看旁人,顧自拿黑眸盯著她,晴琛站著沒動,身後已經有人端了酒上來,倒是快。

她上前兩步在他桌案前微微屈身半蹲,祁封蹙眉,“慢著。”

殿內一靜,幾位大臣的笑意僵住,面上表情滑稽。

段恒目光緊緊的看過來,心裏反而松了口氣。

祁封起身,將自己的坐墊拿了,幾步越過桌案,放在她身下,“郡主坐著好些。”

小聲說完,他又回到自己那邊,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將面前的一盤荔枝和奶提挪到自己面前,然後默默開始剝殼。

一顆圓潤奶白的荔枝放到了她面前的盤子裏,“嘗嘗,今日剛到的。”

他很小聲的與她說著,無視了整個殿內的所有人,攝政王本就狂妄不將人放在眼裏,可如今,他的眼中進了一個女子。

晴琛看著,白生生的果肉在盤裏滾動一圈,顫巍巍的停下,跟著又滾過來一個,多日不見,他剝殼的技術厲害許多了。

身後的小全子上前一步,端著托盤跪下來,垂首將盤子一遞,“郡主……”小聲喚道。

晴琛沒動,伸手去撚盤中的荔枝,含進嘴裏,甜滋滋的,她的眉眼彎了彎,跟著吃了一整個。

祁封微微抿著唇角笑,輕輕垂了首又給她放了一個,這一瞬間的模樣讓晴琛微微一楞。

【煙塵,你有沒有覺得,他剛剛那一瞬間,有點熟悉?】

【難道不是很多時候都熟悉嗎?】煙塵嘀咕。

他剝著,她吃著,直到那一小串都吃了,她才擺擺手停嘴,微微側首道:“放著吧。”

小全子這才顫巍巍的將酒放在桌案上,跟著躬身後退。

一眾人屏住了呼吸,微微傾身緊看著這邊,祁封看了看酒杯裏的微青酒液,擡眸極平靜的看著她。

晴琛看著他語出驚人,“王爺,面前這兩杯酒,一杯有毒,一杯美酒,你想喝哪一杯,不如自己選吧?”

眾人再次僵住,跟著就是一陣倒吸氣,急急去看攝政王的表情。

段恒直接就已經站起身來,踏步半步要來救她,生怕祁封一怒之下將她傷到。

祁封看著她,晴琛當然知道哪杯有毒哪杯無毒,事先已經跟她打好了招呼了。

祁封轉頭看向已經站起身的段恒,“陛下,郡主獻酒於臣,臣自然無法拒絕,可您當真……不會反悔嗎?”

諸人看向段恒,幾位老臣面上殷切,恨不得替段恒回答了。

段恒和他對視,久久不答,他看向晴琛,晴琛卻沒看任何人,而是默默盯著酒。

袖中雙手緊握,他張口,卻是什麽也說不出來,他當然不會後悔讓祁封死,可是……可是祁封話中之意,卻讓他極為不安。

他一直猶豫,殺伐果斷的帝王,也有無法下定決心的事,他沒辦法開口。

“您不說話,臣便當您默認了。”祁封轉回神色,淡淡道。

他含笑看著晴琛,“郡主,我想來想去,卻不知該選哪杯好,這樣吧,郡主閉上眼,待我換換位置,然後郡主再選一杯,剩下那杯,自然是我的了。”

他用的是“我”,晴琛看著他含笑的臉,緩緩閉上眼。

“不行!”段恒方才還在猶豫,如今卻是反對,夕兒若是喝了毒酒怎麽辦?

“換吧。”她閉著眸,卻緊接著淡淡道。

段恒抿唇,知道她生氣了,心裏緊的發慌。

正要不管不顧,卻見祁封一笑,拿起兩杯酒一飲而盡!

所有人呆住了,段恒也松了口氣。

晴琛蹙眉,在煙塵的驚叫中睜開眼,看著祁封淡然的模樣。

他緩緩將酒杯倒轉過來,滴涓不剩。

輕笑一聲,“如你所願。”

晴琛看著那兩個酒杯,又去看他,不甚明白,她與祁封相見不過三五回罷了,真正親密接觸也就是廊橋下那一次,她還想要殺他,她實在理解不來這人這幅模樣,若換做了她,自然要將任何威脅自己的人鏟除幹凈的。

“不是說好一人一杯?”她輕聲問,眉目帶著些微疑惑。

“郡主說的一人一杯,讓我選擇。可我實在不知選擇哪一杯,若你喝了毒酒,如何是好?”

他輕笑道。

晴琛不信他會這麽好,“你何必擔心這個,即便我喝了毒酒,也或許有解藥,我既然敢說這樣的話,自然是有把握的。”

他輕輕搖頭,“我知道,但我不敢賭。不敢賭任何一絲萬一,那是你,不是旁人。”

晴琛卻輕笑一聲,“可笑,你如今的身份,不過一杯酒罷了,不想喝便不喝,何必這樣做?”

“咳咳……”祁封咳嗽兩聲,嘴角落下血絲來,一縷一縷發黑,沒個盡頭。

身後的心腹“撲通”跪了地,顫抖著手將他扶住,“王爺!”聲音裏帶著哽咽。

“你不是想我死?我也不知為個什麽,偏想如你的意,讓你歡喜。你,你有沒有歡喜一點?”他說到最後,一張臉青青白白,喘息著問。

“看著生命在眼前死去,我為何要歡喜?”晴琛反問,他於她而言,只是一個立場不同所以要殺的人,沒有厭惡,也沒有喜愛。

“你給的酒,我如何舍得……舍得推掉。更何況,還是獻酒,獻酒啊……”他低低的笑。

段恒上前幾步,“夕兒,別看他!”

胡須花白的老臣站起身來,“刀斧手何在?!”

祁封都已經奄奄一息了,這些人反而還投鼠忌器,可見他有多厲害。

殿中事先埋伏的沖將出來,圍困著三人。

祁封只是看著她,擡手伸向她,“能不能,能不能最後陪陪我?”

晴琛看了看,緩緩將手搭了上去。

那心腹一聲呼哨,只見幾道黑影閃出,轉眼面前幾人竟就沒了蹤影。

“夕兒!”段恒一驚,沖過來只有女子坐過的團墊。

……

“我自十五起,便老是盜夢。夢裏有個女子,脾氣不好,愛花銀子,看似隨心隨意,沒心沒肺的。”

他啞著嗓子在皇城鼓樓頂上說著,勉強支撐著坐著,斜斜的盡力不碰到她。

晴琛懷裏抱著一盤子奶提,一口一個吃的暢快,順帶聽他講。這是那會兒從宮裏離開,他順道給她帶上的。

“可我歡喜,見她便要忍不住笑,我便想,這估摸著是我前生的愛人,給我下了咒了,要我不能忘了她,不能相負的。”

她將吃完的一小串莖梗扔了,又拔了新的來吃。

“我就等啊等,等了許多年。”

“你不要以為她不好,其實她好得不得了。她脾氣不好,但是愛嬌,而且好養活,從不挑食的,給什麽都吃得香,就是得細心些做。愛花銀子也好,總是買些好吃好喝的,這樣的姑娘不吃虧的,也愛給我買,一個世界,她待我最好,只待我好。”

“她看著冷漠,其實不是,只是害羞罷了。放一個人在心裏,便故意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知曉,也不說,但默默做了很多。可我心疼的很,悶在心裏頭多難受,我想,她約麽是習慣了一個人的世界,所以不太適應心裏頭有人了。”

“她真好。”他癡癡一笑總結,面上竟然帶了憨厚的傻氣。

晴琛一頓,祁封已經忍不住倒在了她肩上,他抽搐著,聲色裏帶著懊悔。

“但我怎麽沒早認出來呢?怎麽沒早些呢?錯過了,錯過了……”

“你認錯人了。”她終於回了一句,清清淡淡,沒什麽情緒。

“你我只是立場不同,所以我要殺你,沒別的。”她想了想,還是解釋。

“嗯……我知道。出宮吧,我安排好了一切,你可以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玩,我那時見你,心裏便想,這姑娘心裏有世界,她不愛皇宮,她討厭我。”

“我也不知自己怎麽了,便是委屈起來了,傷了你,我追悔莫及,如今,如今這命,都賠給你。”

“不必,你我各自責任立場,站在你的這一面,你從未做錯過什麽。”祁封走到這一步,代表的不僅是他自己,更是無數身後人的生命,除了死和成功,他沒有第三條路。

“……天,天涼了,我不耽擱你了,待會你該著涼了,走吧,我唯願,你福壽安康,一生……和樂。”

他便是死前,也用了最後的力氣,使自己遠離她,畢竟她如此羸弱,壓痛了如何是好。

“砰”不輕不重的聲響,他砸在了身後的房頂上。

晴琛側首,看著對方不甚扯開的衣襟,那裏隱約冒出的金光和半個字。

跟著滿天炸裂之聲,一城的煙花綻放,色彩奇異美妙,晴琛沒去看。

她緩緩轉過頭,神色平靜的吃完一盤奶提子,直到身後那人心口上漸漸灰暗下去。

“吃多了,就不太甜了。”她嘆,聲音不大,在煙花綻放中,並沒人聽見。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mua!

對的,你們沒看錯,他死了,這個世界他就是這麽輕易而又自然的死了,皇權爭鬥,本來就這樣,今天活明天死,祁封本人,站在他的角度,他本沒有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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