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西燭站在夜雨時斜後側，離她也就一步遠的距離，見她沒有阻止自己的靠近，便低下頭去看夜雨時想做什麽。

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夜雨時先打開了日歷，然後指著上面的日期給自己看。

“明天就是元旦了。”她說。

“是哦。”何西燭點頭，“元旦能吃好吃的，秦阿姨明天會包魚肉餡的餃子，姜醫生也說你可以吃一小塊年糕。”

對於吃的，夜雨時顯然沒有表現出太大興趣，她只是將手指在12月31號那一欄反覆點了好幾下。

“今天是跨年。”她盯著何西燭，少見地期待著什麽。

看著她那“你再想不起來我就要生氣了”的表情，何西燭哪還能猜不到她想聽什麽。

於是，她向夜雨時保證道：“我已經跟家裏人說好了，今年跨年我會陪你一起，絕對不會失約的。”

夜雨時很高興，甚至笑的在眼角處浮現出了一條細小的紋路。

何西燭愛極了她這生動的樣子，只恨不得能用手機將她的每一點改變都記錄下來。

然而高興過後，夜雨時卻還是忍不住多想。

她抱著膝蓋，額頭貼在腿上，一副弱小又無助的模樣：“雖然，雖然我說過想你陪我跨年，但我那會並不清楚你是...你是……”

她像是自暴自棄地把整張臉都轉向何西燭看不到的方向：“對不起，是我的原因，耽誤你和家人團聚了，如果你想回家的話，現在走也來得及吧？”

何西燭很有耐心地聽她把話說完，見那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徹底安靜下來，這才繞到床的另一邊，站在能同她對視的地方。

只可惜夜雨時不太配合地閉上眼睛，完全不肯溝通的模樣。

何西燭嘆了口氣，她記得姜醫生說過，夜雨時的病最忌諱多想，想的太多就容易發病，但只要得了這個病，病人又總是忍不住地鉆牛角尖。

越病越重，大概就是這麽鬧得。

“一定是因為你的想法嗎？”何西燭走到床邊，她跪坐下來，直視夜雨時緊緊閉著的那雙眼睛，“就不能，是我想跟你一起跨年？”

夜雨時因為她的話下意識睜開眼想要反駁，卻在冷不丁對上何西燭那雙好似會說話的眸子後，腦海中忽地一片空白，忘了多想，也忘了要說什麽。

“為什麽總是把我往外推呢？”何西燭適時地露出一點失落的神色，“我很喜歡雨時的。”

“我沒有！”隱隱有一種不太好的念頭在夜雨時腦海中閃過，她急急地從床上爬起來，幾乎沒有站穩就一屁股坐在了何西燭身邊的海綿墊上。

她的反應實在是出乎意料，何西燭都沒反應過來，人就已經在自己身邊坐下了。

“我沒有，沒有把你往外推！”夜雨時又急又氣，也不知是氣何西燭，還是在氣自己，心裏亂糟糟的，到嘴邊的話來不想就說了出去，“我為什麽要把你往外推啊？我喜歡跟你待在一起，喜歡聽你講故事，喜歡……”

喜歡你。

夜雨時猛地咬住嘴唇，咽下了最後沒說出口的那個字。

喜歡你在她看來其實是一種很單純的概念，就像是她願意一直聽何西燭講故事那樣，明知不可能，也會忍不住幻想一輩子都跟她待在這個小房間裏。

她也喜歡哥哥，但她對夜星河和何西燭的喜歡又不一樣，至少她不會希望哥哥總跟自己待在一起。

她不明白自己該怎麽區分這兩種喜歡之間的區別，只是記憶深處曾有人說過，如果是很特別的喜歡，一定要考慮清楚，留到遇見對你覺得最特別的那個人時才能說出口。

夜雨時分不清何西燭對自己來說是友情，還是那個最特別的人。

眼看著她又不知道想哪去了，何西燭一掃剛才的失落，露出燦爛的笑容，出聲拉回了她的思緒。

“相信你沒有，去床上吧，咱們來繼續昨天的故事。”

許是因為知道何西燭可能往後兩天來不了，夜雨時表現的都跟往常不太一樣。

她不再熱衷於提問，除了上午還偶爾提出兩個簡單的問題，到了下午幾乎是一言不發，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何西燭，恨不得今天就聽到故事的結局。

說實話，何西燭很累，夜雨時連午睡的環節都省了，除了吃飯和上廁所時能短暫地休息一下，她連喝水都沒超過十秒鐘。

可想著夜雨時肯表現出需求就是好事，何西燭也只得偷偷給自己做“這算不了什麽”的心理暗示。

夜雨時的病如果能好，別說講故事了，就是想看自己唱歌跳舞，她都說不出拒絕的話。

天冷了，外面天黑的也早，瞧著以為□□點鐘了，但實際拿出手機一看，也就六點不到。

“你要走了嗎？”夜雨時見她看時間，忍不住撐起半個身子，委委屈屈地問。

“沒。”何西燭搖頭，“答應陪你跨年，怎麽也要待到十二點的，這剛五點多，只是快開飯了，你餓不餓？”

夜雨時摸著肚子緩緩搖頭。

今天秦阿姨做的營養餐都是她喜歡的，中午吃的多了，一個下午都沒運動，這會自然不覺得餓。

“那猜猜晚上吃什麽？”何西燭開始引導她思考故事以外的事情，“娃娃菜、西蘭花、蓮藕燉排骨？如果有想吃的，也可以趁著明天元旦，讓秦阿姨給你做。”

夜雨時低頭想了好半天，何西燭安靜地等著，杯子裏的水都喝了三四口，她才終於又擡起頭。

“想吃糖油餅。”

“糖油餅？”何西燭有被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驚訝到。

“嗯！”夜雨時擡手指向窗外，“我見你吃過，那個油餅上面有很深的顏色，一定甜甜的。”

想起之前被系統建議在大風天裏啃油餅的場景，何西燭忍不住笑了一下，倒是沒想到，過了這麽久夜雨時還記得。

“那我等會去跟秦阿姨說，不過今天晚上應該是吃不到了，咱們明天再吃好不好？”

夜雨時有些猶豫：“可以把元旦想吃的東西留到元旦結束再吃嗎？”

“為什麽要留著呢？”何西燭問。

“我想等你回來。”夜雨時說，“我吃過秦阿姨做的糖油餅，沒有想象中的好吃，但看你吃的很香，我想看著你吃。”

何西燭強忍住沖上去把人按進懷裏揉的沖動，露出相當克制的笑容：“那先不告訴秦阿姨，等我回來，咱們一起吃。”

六點的時候，秦阿姨準時上來叫何西燭吃飯。

何西燭設了個六點半的鬧鐘，將手機留在床上。

“鬧鐘響之前我就回來了。”她保證道。

匆匆吃了飯，何西燭帶著夜雨時的那份晚飯回來時，也不過剛過六點二十。

夜雨時就跟沒動過似的，還維持著她下樓之前的姿勢，只是眼睛盯著已經黑屏的手機，似乎在等鬧鐘的聲響。

何西燭走過去拿起手機，將還沒到時間的鬧鐘關掉。

“來吃飯，秦阿姨給你準備了好吃的。”

秦阿姨今天準備的晚飯確實相當精致，她用了不一樣的餐盤，飯盒裏被隔出一個個標準的正方形，裏面是九道完全不同的菜，一看就廢了不少時間。

夜雨時挑著吃光了三道，何西燭把她的喜好記下來，發現這人竟是尤其喜歡吃豆腐。

番茄豆腐、三鮮豆腐、雞蛋豆腐，全被她一掃而空。

然後是肉、水果沙拉，最後剩下的兩格全是青菜。

好挑食哦。何西燭想，可是自己又舍不得看她皺著眉頭吃青菜。

夜雨時放下筷子，表示自己吃飽了。

“還有兩道菜。”何西燭提醒道。

果然，下一秒，夜雨時的腦袋肉眼可見地拉聳下來。

“秦阿姨做了很久的。”何西燭艱難地堅持了一下。

夜雨時抿抿嘴，動作緩慢地去拿筷子，也不是不肯配合，但看起來就是讓人很不忍心的樣子。

“算了。”何西燭終是在她拿起筷子前屈服了，“真不想吃就別勉強了。”

夜雨時迅速收回手，臉上的表情再次明媚起來。

熟練地拿起餐盤和筷子，何西燭看著裏面完全沒動過的兩道青菜，突然多了別的心思。

“今晚是跨年夜哎，做了這麽久的晚飯沒有被吃完，秦阿姨會難過的吧。”何西燭對上夜雨時躲閃又很內疚的眼睛，慢慢湊過去，像是商量著，輕聲詢問，“要不……如果雨時不嫌棄我用你的餐具，我替你把剩下的菜吃完？”

夜雨時睜大了眼睛，不像是不同意，但顯然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可以嗎？”何西燭又問了一遍。

好半天，夜雨時側頭看向沒有何西燭的方向，緩緩點了點頭。

何西燭拿起她用過的筷子，夾了兩片脆生生的圓白菜，故意在離夜雨時很近的地方，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於是，她滿意地看見夜雨時原本藏在頭發絲裏微微泛紅的耳尖開始逐漸不受控制地升溫。

紅暈慢慢擴散，甚至染紅了對方的側臉。

她真好看。

不過今晚得收斂些，再這樣下去，她都舍不得回家過元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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