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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帝心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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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處雨收雲斷,憑闌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蕭疏,堪動宋玉悲涼……唐大人你看,這雨歇雲散之景,說不出的蒼涼呢。”展昭斜倚在靠近窗邊的藤椅上,眉目間帶著幾分蕭疏,身體在短短半月的時間裏又消瘦了不少,歷經襄陽王嚴刑拷打也綻放著不屈的眸子裏染上了幾分淡漠的愁緒。

“展大人……”

“莫再叫我大人了……禦前四品帶刀侍衛展昭,不是早已死在襄陽城外了嗎?”展昭神色冰冷,這是他近日養成的習慣,終於不再能夠每時每刻淡然地微笑,現在他臉上更多的表情是漠然——他深知自己沒有尋死覓活的權力,也不想做那等軟弱之事,雖然知道唐嵐已經在能力範圍內對他多加照顧,可深深的疲憊使他很難提起力氣來做出些其他的表情。

展昭實在不明白,自己堂堂七尺男兒,仗劍江湖豪情萬丈,自問完全不會有一點女兒家的嬌柔,怎麽那個閱盡天下美色的皇帝,竟會對他生出這等……這等執念來。現在的自己內力全失,更是被那蠱毒所制,任他這一路上再費心機,也想不出什麽辦法脫離皇帝的掌控。

“……好,展昭,我叫你展昭可好?”唐嵐的神情幾乎堪稱柔和,他不想接展昭帶著淒涼氣息的問話,便轉而關心起他的傷勢來,“怎麽樣,肩上那個貫穿傷開始收口了嗎?”

展昭微微轉頭,閉了閉眼,還是緩聲答道:“稍有好轉……”

“唐大人,展大人該喝藥了。”低眉順眼的侍從手中端著托盤,裏面放了剛剛熬好的湯藥,那藥泛著土黃色的光暈,在藥碗中一晃一晃的,展昭只略略看一眼,喉中便湧上難以抑制的苦澀和惡心來,他強忍著痛苦,任那侍衛端藥走到自己跟前,辛辣的藥味兒直沖進鼻端,甚至蔓延進大腦,他盡力保持著面色不動,卻已是頭暈目眩到難以看清周遭。

——不知為什麽,從小他對藥物的反應都比一般人強烈很多,也因此,他平時最怕的就是療傷時候不能避免的湯藥……原先有自己專屬的藥劑師和公孫先生把藥性調得溫和些,雖然很苦,但也不是不能忍受,可如今……

“展昭,喝藥吧,”唐嵐勸他,“別拗著了,身體是自己的,你一定也不想,那天的情景重演的……”

呵,展昭頗諷刺地勾了勾唇,他以為自己是想要尋死才對藥物有所抗拒的嗎——他至今無法忘記,自己屢次無聲地拒絕後這個人點住自己的穴道,將那一碗藥一滴不漏地灌下去,他記得流動過快的液體帶來的止不住的嗆咳,記得那辛辣的味道如刀尖般劃過咽喉,在他的肚腹中灼燒不止——而比身體上的痛苦來得更猛烈的,是他對自己如此無力的處境的屈辱和憤恨,他第一次那麽鮮明地意識到,失去武功的自己沒有半點能力反抗唐嵐的安排……自然,也包括以後皇帝的安排。

他閉了閉眼,伸出還算完好的右手接過藥碗一飲而盡,皺起眉頭強忍著嘔意,任那仿若撕裂一般的痛苦在腹中肆虐。

雨又開始下,明天,便要到達開封了。

秋雨總是帶了幾分蕭瑟的,雨後的街道,也便顯得格外淒清寒涼。清晨城門剛開,便有一架低調樸素的馬車慢悠悠從北門駛入開封,車輪軲轆轆地在地上滾過,時不時路過青磚上的坑窪,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馬車徑直向著皇宮後門而去,那裏早已等著一頂明黃色的轎子,透過朦朦朧朧的輕紗可以看到整個大宋最為尊貴的人若隱若現的身影。

馬車在門邊悄悄停下來,一個穿著青衣長衫的青年從車上一躍而下,對著轎子行了跪拜大禮,在轎中人示意他起身後恭敬道:“皇上,唐嵐幸不辱命。”

趙禎從轎中走下來,看著馬車靜靜垂掛的車簾,眼中止不住地燃起一片火海,他稍微靜了靜心,威嚴道:“你做得很好,便自歸隊去吧,朕自有封賞——記住,不要再與見過你相貌的人接觸。”

“是,微臣遵命。”唐嵐又跪下叩首,隨即沈默著退下,他擡眼最後瞧了一眼深藍色的轎簾,無奈嘆息著躬身退後。

早有宮人上前掀開簾子,恭聲請到:“展大人,請下車。”

展昭握緊了拳頭,心知自己是決逃不過去這一遭,強撐著起身下轎,誰知腳一沾地,便是眼前發黑,整個人好像漂在空中一般,若不是及時扶住車轅,恐怕是連站都站不住了。趙禎見狀一笑,索性攔腰抱起他,一起回到鑾駕上。

周圍的侍衛宮女都垂著頭,一副對皇帝的越禮舉止視而不見的模樣——能被帶來進行這種事情的宮人,自是深刻懂得謹守本分的道理。

展昭頭暈腦脹的,一時竟也未意識到趙禎的舉動,只是待他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皇帝竟還是摟著他不撒手,展昭怒極,便使力掙紮起來:“陛下,請您自重。”

“呵,這麽久不見,展護衛還是這麽謹守禮數。”趙禎輕笑,輕而易舉便壓制了他虛弱的反抗,“只是小貓兒要想亮爪子還是先將養好身體,你現在這個狀態,可是什麽都做不成的。”說著竟放肆地牽起他一只手,放在唇邊輕輕舔吻,“展護衛……意下如何?”

展昭氣得發抖,卻是連抽回手的力氣都欠奉,他本就虛弱得很,身上的傷雖得到了很好的治療,短時間內也實在難以覆原,一時間氣血逆行,竟是眼前發黑,一聲不吭地暈了過去。

趙禎抱著展昭,神色莫測,他看著懷中陷入昏迷的人蒼白的臉色,忍不住把手指放在人唇上重重撫弄,直到淡色的唇浮現出鮮紅的艷色,才滿意地收回手,描摹著他挺直的鼻梁,長長的睫羽,和英氣勃勃的眉眼。

“展……昭,”年輕的帝王低聲自語道,“以後,你就是朕的了……”

車架一路行到皇宮西南角,進入一間小巧的宮殿,宮殿雖小,卻布置得甚為雅致飄逸。幾處房屋掩映在蒼松翠竹當中,一片大大的荷塘,其上還修了檐角飛翹的亭臺,通過曲折回廊連成一片,籠罩在一片淡淡的水霧當中,遠遠望去,便如同瑤池仙宮,高淩雲端。

趙禎繼續抱著展昭步入一間屋舍,這間屋子開一扇軒窗,窗子做成圓形,窗外景色極美,將院中一片布景盡收眼底,而窗口的幾叢翠竹恰好起到遮掩的作用,使得從外向裏看時所見隱隱綽綽,更添一分雅意。

“嗯……”展昭本是一時氣火攻心受不住,這緩了一會兒,自然也便醒了過來。他輕哼一聲,忽然倏地睜開了眼睛。

“陛下……”

趙禎好脾氣地松開手,然後看他在原地搖搖晃晃幾次,終於摸索著坐到桌前,好笑地道:“你便那麽討厭朕的觸碰嗎?”擡手打開軒窗,指著窗外道,“看看,還喜歡嗎?這裏是皇宮的西南角,原本是一處廢棄的荒地的,自你耀武樓獻藝以來,朕便著人收拾出來,掘了荷塘,種了青竹,只等著這一日交給它的主人……可惜不是時候,這滿塘的蓮花已經開敗了,若是盛夏過來,便能見到蓮葉接天,紅荷映日,那般景象,實在是美不勝收。”

展昭咬咬牙,是了,這處院子正是他入宮那幾日開始建的,他親眼看著它的變化,直到與白玉堂共赴襄陽之前,這裏已經是花紅竹青,水波澹澹,他還曾感慨過如此吉兆,卻沒想到,竟是從一開始便等著他鉆入的華麗囚籠!

“你可還記得,那次追回庫銀受傷,朕去開封府看你的事情……”趙禎靠近他,執起一縷黑發,“當時朕本是滿心歡喜的……直到看到你頸上的吻痕……你可知,當時朕真想不顧一切地迫你回宮……然而朕忍住了,而這一次,昭,朕的禦貓兒,朕絕不會再放手!”

展昭不由向後閃躲,卻被他一把按住肩膀,正按在左肩那處被鐵鉤穿透的傷口上,不禁痛哼一聲,身體一下子便向旁倒去。趙禎順勢坐下,又將他摟在懷裏,另一只手趁著他無力反抗,輕輕抽掉了白色的發帶,如瀑的青絲一瞬間流瀉下來,散了滿背。

趙禎陶醉地深深吸一口氣:“昭,你身上怎麽總有這般好聞的茶香,難道竟是天生所帶,沈積在骨子裏的嗎……朕真是愛極了你散發披肩的模樣,少了分淩利,卻多了一抹柔和,今後,便別再束發了,可好?”

展昭被他無賴的行徑氣得說不出話來,肩上劇痛,被他剛才狠狠一抓竟是撕裂了傷口,血慢慢洇出來,在藍衣上形成一片暗紫的色澤。

趙禎的眼中似乎刮起了風暴,他一邊高聲宣太醫覲見,一邊不顧展昭的掙紮,硬將他肩上的衣物連同已經散亂的繃帶扯了開去,在看到那血肉模糊的傷口的一剎那,屋裏的氣溫仿佛都降低了幾度。

他湊到展昭耳邊輕聲道:“這次襄陽,是朕對不住你……朕知道你受了苦……朕讓唐嵐事無巨細地匯報,他便把你所受之刑盡數回報過來,你可知道,朕看到那些記錄的時候有多心痛?朕簡直恨不得將那賊子淩遲處死!”

展昭垂著頭,耳際因他靠得太近染上了淡淡的紅色,神情卻是冰冷而淡漠的,仿佛他說的是一件完全與自己無關的事,密集的睫毛微微顫動,在臉頰上投射出一層淺淺的陰影。被他扯開的衣襟使之露出半邊筆直的鎖骨,還能隱約見到胸前的兩點……

趙禎忍受不住,正欲觸碰近在咫尺的小巧耳垂,便聽外面層層通報進來,竟是禦醫到了。不甘心地瞧瞧展昭肩上看起來愈加嚴重的傷口,只能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著內侍宣太醫盡快入內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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