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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漢宮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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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下綠蕪秦苑昔,蟬鳴黃葉漢宮秋。

展昭站在水上亭中,註視著面前的一池殘荷:荷葉擠擠挨挨的,撐起的傘蓋在水中投下不堪支持的倒影,枝杈交錯橫行,襯托著邊際焦黃的圓葉更顯伶仃。

一陣秋風乍起,滿池的殘荷撲動著發出簌簌的聲響,池邊落葉的高大樹木周遭也旋起了一陣由黃葉組成的小小旋風,枯葉飄轉,如絕美的蝴蝶雕落哀舞,美麗,卻也帶著淒涼。

“昭,”身後有人走上來,想搭上他的肩膀,卻被無言的閃避滯了一下,悻悻地垂下手臂,“在觀覽秋景嗎?這滿塘的殘荷有甚好看,你傷還沒好,可不好站在這裏吹風……來,今日新貢了一架上古名琴,朕剛剛遣人去拿,待會兒與朕一同品鑒可好?”他兀自說著話,見身前人沒有一絲反應,面上不禁滑過一絲氣惱,擡手強硬地撫過他披散肩頭的順滑發絲,低聲道,“今日那白玉堂給朕上了一道折子……”

掌下身軀猛地一顫,轉過身來,趙禎心頭卻沒有半點計謀得逞的喜悅,他手上不由加力,看到人吃痛皺起的眉又趕忙松開:“你便這般在乎他,嗯?你可知道他上表說了什麽?”

展昭不理會他的逗弄,凝眉沈吟一陣,移目看向一邊,低聲道:“定是為了殺襄陽王一事陳述的折子,陛下不是早便知曉,又何必來戲弄展昭?”

趙禎哈哈大笑:“是了,朕便知道定是瞞不過你這只聰明的貓兒!不錯,當時朕著意派他去襄陽,便是打著他按捺不住私自殺了那老賊的主意,也省的朕背上一個迫害宗親的罵名……昭啊昭,我看他句句不離襄陽王暴起傷人,還在身上弄了一道劍傷糊弄朕,定也是明白朕心意的,可卻半分沒有提到你的意思,嘖嘖,難道是那些江湖草莽想要獨攬功勞?”

展昭不為所動,只淡淡地笑了笑:“此如展某所願。”

皇帝削薄的唇角抽了抽,抿成一條直線,他不再繼續這種徒勞無功的行為,轉而把目光投到遠處巍峨大殿翹起的鬥拱上,冷然道:“話雖如此,他畢竟是擔了謀害宗親的罪名,而且,還弄丟了需要帶回的朝廷命官,你說,我怎麽罰他才好……”看到展昭一瞬間投註過來的銳利視線,心中驀地一怒,勉強壓制下去,卻是難得有些焦躁起來,“……哼,你這般對他,可知他甚至沒有上表為你請封的意思,昨日的折子還是安撫使顏大人遞上來的,你……”

展昭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倏然綻開一個自進宮來便再不曾見到的春風淺笑來,趙禎一時竟看得呆了,卻在聽到他答話時眸色更加深沈:“……玉堂定時明白我還活著,陛下,看來您是白費心機了……呵呵,我與玉堂生死相惜,他如今這般冷靜下來,我心中著實歡喜……”

“昭!你定要如此觸怒於朕,你不怕朕把那白玉堂充軍刺配,甚至砍了他的腦袋!”

展昭一僵,又把視線落回來瞧著他諷刺地笑了笑:“陛下不是以仁治國嗎?白玉堂剛剛立過大功,想必陛下是不會這麽做的。”

“……啟奏陛下,古琴已經帶到,陛下可要著人彈奏調試?”一聲奏報打斷了兩人之間對視的針鋒相對的氣場,趙禎深吸一口氣:他實在未想到,那個溫潤如玉的禦貓竟會有如此鋒芒畢露的時候……而這,都是因為那個該死的白玉堂!他緊緊握住拳頭,吩咐道:“準奏。”

宮人錚錚淙淙的演奏聲緩和了亭中劍拔弩張的氣氛,展昭又移開了視線,兀自註視著亭外雕落的秋景發呆,趙禎拉住他坐在一邊,卻是把目光全部投註到旁邊靜坐的人身上,只覺怎麽看都看不夠,簡直恨不得將人摟在懷中肆意疼愛。

一曲奏畢,趙禎才回過神來,拍拍展昭的肩:“昭覺得這琴可還入眼?如此良辰,不若為朕演奏一曲,讓朕得聆仙音如何。”

展昭垂著眼睛並不看他,只淡淡說道:“展昭不過一屆江湖莽夫,於此風雅之事實在是一竅不通,恐怕要辜負陛下雅興了。”

“哦?”趙禎興味地笑笑,“包卿曾與朕說過,展護衛君子六藝皆通,實在是難得的人才……怎麽,展護衛來了這皇宮,就變成粗俗的武夫了嗎?”

“不過是包大人擡愛。”

“你是說……包拯他欺君不成?”滿意地看到藍衣的青年暗暗握緊了拳頭,一言不發地起身,坐到琴架之前。

展昭也不問他,隨意便按心意彈奏起來,確是低沈婉轉,堪稱大家的手法。趙禎眼裏放光,看著他低頭伏案認真的模樣,又是得意於擁有這個卓越不凡的年輕人,卻又同時為了他一直的不假辭色甚至怒目相對而心癢難耐。

“呲啦——”一聲突兀地打斷了高雅清冷的旋律,一根琴弦應聲而斷,在彈奏的修長手指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昭!”趙禎呼地站起身來,便要沖上前去,怒喝道,“這琴是何人所進,竟如此彈指即斷,難不成想要刺君!”

“陛下,”展昭平靜地站起身深施一禮,“是展昭無能,破壞了皇上的雅興……只是這與琴弦質量並無幹系,琴之一物,只為知音而響,最是挑揀心境……今日斷裂,實在不足為奇。”

“你……”趙禎被他隱含的意思氣得不輕,可是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還在流血不止的手指又實在斥責不出,最後只能狠狠一甩袖憤然離去,臨了還不忘吩咐亭中侍者,“都瞎了嗎,還不快去請太醫為展護衛療傷!”

展昭本就是重傷未愈,被迫演奏更是郁結難消,又被這麽一番折騰,回去便是高燒不退,負責給他看診的禦醫急得幾乎揪斷了胡子——這麽長時間他哪能不知,眼前這人就是皇帝的心頭肉,磕著碰著都要大發雷霆,雖然這次皇上好像真生了氣,幾日不曾問起也不來探望,可君心難測,想也知道人要是在他手上真的醒不過來了,得面臨多麽可怕的後果。

禦醫使出了渾身解數,幾番使出了看家本領,才好不容易把人從高燒中拉了回來,眼看著危機終於解除,才大大松了一口氣,提筆開出幾個溫養的方子,吩咐宮人好生將養著,便一搖三晃地自回太醫院去了。

再說趙禎,那天實在是被展昭幾次三番的暗諷氣到了,又想著要殺殺他的氣焰,便強自按捺著幾日不曾前去探看,出於眼不見心不煩的考量,也不許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那人的消息。等過了幾日氣消了,再旁敲側擊地一打探,才心驚肉跳地得知了那人這幾日竟幾番掙紮在生死線上,如今才稍稍好轉的消息。

急急向那處宮殿行去,一路上的擔憂心焦自不必說,待穿過九曲回廊,走進那處像極了那個人的清新雅致的園子之後,焦躁的心竟莫名地平靜下來。

因為剛剛下過雨,整個院子都處在一片潮濕的明麗當中,青竹未衰,水珠從翠綠的葉片上蜿蜒而下,啪地一下濺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點稍深的痕跡,轉眼便消失不見了。

被幾叢翠竹掩映的窗口,隱約能看到窗邊桌案前一個清瘦的身影,一身飄逸的藍衫松松搭在身上,長發未束,在人俯身的時候遮住了半邊面頰——自他說過喜歡他散發的樣子之後,知機的宮人便未在給這裏送過一條發帶——他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握筆寫著什麽,在窗外只能隱約看到白皙的手指與墨色的狼毫相映,同樣的纖秀筆直,光滑秀挺。

趙禎看得癡了,恨不得這安寧靜逸的一刻便是永恒才好,他快步走進屋中,站在那人身後,伸手圈住失去武功而不覆先前敏銳的青年的腰,把下巴搭在他肩上,柔聲問道:“病剛好,怎麽便在此辛苦……你在寫什麽?”

展昭為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動作厭惡地僵了僵,輕微掙了掙便放棄了不切實際的想法,眼都不擡,冷聲將正在寫出的字跡念了出來:“……私意自試,不能堪其所不樂。自蔔已審,若道盡途窮則已耳……”

趙禎神色一凝,松開他一把抓起桌上鋪展的宣紙觀瞧,那滿頁峭拔俊挺的字跡刺得他心中一痛:“與山巨源絕交書?昭,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展昭垂眸:“皇上認為展昭是什麽意思,那展昭便就是什麽意思。”

趙禎怒極:“好啊,你便要告訴朕,你寧死都要做那不識時務的嵇康嗎?”

展昭終於看了他一眼,清透的眸中卻滿是諷刺:“皇上難道不知,開封府一向是只知公理,不識時務!展昭那日在亭中所奏廣陵散,難道陛下並未聽過麽?”

“你……好!展昭,你果然懂得要怎麽激怒朕!”趙禎猛地扯住他肩膀一拽,把他仰面按在桌案上,不顧他憤怒的掙紮反抗,用力把他雙手禁錮在一起按在頭頂,對準水色的唇狠狠咬了下去。

展昭大病初愈,全身一點氣力都無,又哪裏是好歹練過幾式的趙禎的對手?他的拼力掙紮在身上皇帝緊緊的壓制下便如笑話一般,有些絕望地閉了閉眼,展昭稍緩一口氣,孤註一擲地沖著口中肆虐的唇舌狠狠咬合下去。

趙禎及時察覺到不對,一只手飛快地掐上他的下巴阻止牙齒閉合,同時飛快地從人口中退了出來,可舌頭還是難免被銳利的牙齒磕碰到,滲出一點點鹹腥的血絲。

他簡直暴怒起來:“看你這精神的樣子,哪裏像是大病一場……來,便讓朕看看你究竟恢覆如何!”猛抓過展昭冰涼的手腕,拖拽著疾步走向屋中的大床,重重一推,把展昭推得跌在床上。

展昭此時體虛,哪經得起這般激烈的活動,一時氣喘不止,眼前暈眩,虛汗如水般呼呼地冒出來,稍稍愈合的傷口也仿佛又一次撕裂般疼,不由按著胸口一陣咳喘,半天喚不過勁兒。

趙禎撲上去把他壓在身下,對著頸窩連番啃嚙,如玉的皮膚上立刻現出一連串鮮艷的紅梅,展昭修長的手指死死抓住紅木的床柱,用力到青色的血管都從蒼白透明的皮膚中凸顯出來,他指尖本就被刑求傷得不輕,如何經得起這般用力摳抓,鮮血頓時湧出來,在白皙的指上蜿蜒出觸目驚心的軌跡。

趙禎感到身下人掙紮的力度漸弱,理智也慢慢回轉過來,定神一瞧,才發現展昭竟已是口吐鮮血,身上不少傷口也崩裂開來,在衣衫上留下一塊塊暗藍的痕跡。

“快,快傳太醫!”他驚慌地叫起來,懷中摟著那蒼白得好像馬上就要消散的青年,小心翼翼地再不敢稍用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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