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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哀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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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嵐的目光閃了閃,對著展昭笑道:“自然不同路的,欽差車隊喧鬧繁雜,又走得太快,展大人的身子哪裏受得了……”他的話在展昭的目光中說不下去了,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尤其是他的眼睛在盯著你的時候,實在是很難說出什麽謊話的。

“唐大人費心,”展昭淡淡道,“不知襄陽王可有順利成擒?”

“呃……當然順利,我們布置了那麽久,您與白少俠又聯手演了那麽一出好戲,他早已是我們的甕中之鱉了……展大人……”他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什麽話要說,卻又開不了口。

“唐大人有話不妨直說。”展昭認真地看向他,唇角牽起一抹淡笑。

唐嵐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試探著問道:“展大人,皇上……在您心裏,究竟是怎樣的地位?”看展昭先是驚愕,隨後微微恍然的模樣,他有些不忍地抿了抿唇,索性直接說了下去,“白玉堂帶回盟書之後,皇上表面上宣旨布置,暗地裏卻向我下達了密令,命我盡量註意您的安危,尤其是不要讓……呃……咳咳,然後,在白玉堂攜聖旨前來之後帶您先行一步回京。”註意到對面的青年臉上血色盡褪,人也有些搖晃起來,他趕忙拍拍人後背順氣,再次猶豫著沈默下來。

“……可是先生並未完成這一指令,雖然展某神志不清,但到底還是註意到先找到展某的是白兄,之後,也是由陷空島盧夫人上藥診治。”展昭強定心神,堅持問了下去。

“……”唐嵐深吸口氣,閉目不去看他,用力握拳一口氣說了個幹凈,“之前之所以有所耽擱,是因為在下奉皇命,在襄陽王被帶走後在他寢室搜查母蠱,然後才趁著白玉堂去提審襄陽王的空閑將您……將您偷偷請了出來,皇上的意思是,盡量把開封府一眾人的註意力往襄陽王餘黨的方向去引,因此回京之後,我的身份也不會表明。”

展昭楞在那裏,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突然張口噴出一口鮮血來,嫣紅的血跡在尖削的下巴上淌過,愈發顯得觸目驚心。

“展大人!”唐嵐察覺不對,睜眼便看到展昭噴血軟倒的畫面,一時嚇得不輕,連忙上前扶住他清瘦的身子,哀聲嘆道,“展大人,您這又是何苦呢!”

“何苦……何苦?”展昭迷茫的眼神轉向他,似是質問,又似是自言自語,“聖上的意思,是要將展昭作為孌寵豢養宮中嗎……他這樣對待展昭,難道展某該跪領謝恩不成!”說到最後,簡直是疾言厲色,身體卻禁不住這太過激動的情緒,剛剛說完,便撕心裂肺地咳起來,鮮血更是不斷湧出嘴角,身體顫抖著蜷縮成一團。

唐嵐慌了神,見他情緒實在激動,又怕他傷了自己,只能出一指點住他黑甜穴,再把昏迷中猶自眉頭緊皺咳聲不停的人扶在懷裏,一點點灌下水囊中備好的藥液。

他一直不明白,聖上為什麽吩咐他在展昭剛剛醒來的當天就告知他全部真相,直到剛剛——看到那個一向溫潤如玉的人決然怒烈的抗拒,他才隱約明白些皇帝的心思,同時也為冷酷的君心暗暗發寒:折斷他的羽翼,讓他在絕望中反覆被迫服從,直到把棱角磨平,交給皇上的,便會是一只至少不會暴起傷人傷己的禦貓。

他擔憂而滿懷同情地看著懷中單薄的青年,為他痛惜的同時也不禁暗暗懷疑,就算是這樣殘忍冷利的安排,當真能熄滅這個人眼中倔強燃燒的火光嗎?他看似溫潤,然而在襄陽大牢中便可看出其骨子裏的清傲高貴,寧折不彎……他真怕這樣下去,皇帝最後所得到的,會是一種比想象中慘烈淒絕得多的局面。

又是一聲長嘆,向來外物不縈於懷的唐嵐今天簡直要把一輩子的嘆氣都用光了——與展昭接觸過的人便會明白,這個青年身上有一種不自覺便吸引人靠近信任的獨特魅力,與他相處,便如春風化雨般柔和舒適。在上位者的眼中,便不顧一切地想把這種難以言表的清貴據為己有,而更多人,總是潛意識便信任他、喜愛他,仿佛從喧囂塵世中孤舟單騎地逃亡向高山流水,在自然中引為知音,短短時間便相交莫逆、托付真心——便像他此刻,完全是真心實意為他擔憂心痛,雖然對皇上的決定無可奈何,卻也私心想給他更多的照顧和緩沖。

至少……他苦中作樂地想著,先把這只病貓的身子給調養好些。

“貓兒……貓兒!”白玉堂猛地坐起來,旁邊陪護的韓彰被驚得一跳,隨即關切地摸摸他的額頭,試探道:“五弟,你還好嗎?”

“貓兒,我夢到他了……”白玉堂一把抓住他的手,不管不顧地說道,“我夢到他被襄陽王餘黨抓去,他們又在折磨他!那群畜生……他們,他們……”

韓彰擔憂地拍拍他語無倫次的弟弟,安慰道:“你別想那麽多,襄陽王黨羽全部登記在冊,一個不漏地全抓了起來,應該不會是他們抓了小貓的。”

白玉堂定定地看著他:“不是他們是誰?其他人抓貓兒做什麽!天哪……我聽到他在叫我……他那麽痛苦,我卻在這裏無能為力……”白玉堂有些瘋狂地抓亂自己的頭發,“我……我怎麽這麽沒用!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在那裏跟趙玨那個老賊浪費時間……”

“五弟!”韓彰一把抱住他,“既然這樣,你更要振作起來才是,展昭說不定還在等著你去救他,你卻在這裏自怨自艾,你對得起他麽!”

他們激烈的爭吵早已引起了隔壁其他人的註意,三鼠和盧大嫂都迅速趕了過來,看到形容狼狽的白玉堂不約而同地一怔。

“五弟……”閔秀秀輕輕叫他一聲,卻實在想不出該說什麽,想了想,索性道,“外面有不少人都在尋找失蹤的展大人,你若實在睡不著,不如出去一同找找,說不定便真的找到了呢……”

“報——”一聲響亮的傳令聲穿過前院傳了過來,白玉堂一陣風一樣飛去了大堂,其餘幾人對視幾眼,也帶著些忐忑跟了過去。

大堂裏,傳令兵正在和安撫使報告:“顏大人,屬下等在城外樹林中發現了……嗯,發現了這個。”

他好像有些不知道如何啟齒,既不想自行確認身份,也不想說出那個不詳的詞匯,只是指了指後面跟著的士兵擡上來的一具蒙著白布的擔架。

白玉堂一個箭步沖上去,又實在心驚肉跳得很,站在擔架前面遲遲不敢掀開。還是安撫使看不下去,親自上前掀起了遮蓋的白布。

“嘶……”大堂裏的人同時吸了一口冷氣,擔架上放置的,是一具幾乎看不出人形的屍體,身上穿著一件破碎的白色裏衣。

“不……不可能,不可能!”白玉堂大吼一聲,瘋狂地沖上前去,趴在擔架前面細細觀瞧,“這不是……不會的……不……”

其他人被他的狂態嚇到了,閔秀秀強忍著淚水,上前想要拉起他:“老五……老五你起來……”話未盡便已是泣不成聲。他們都註意到那件白色裏衣上京城潔雅閣的標志,那是展家的產業,一向只為展家本家的人繡上那種獨特的花紋——是他們這次離京,特意給展昭帶過來的,“老五,展昭他已經……”

“不會……不會的!這不是我的貓兒……不是!”白玉堂怒喝一聲,突然異樣地平靜下來,抓住盧大嫂說,“大嫂你看,這個人指骨形狀不對,哈哈,他一定不是貓兒,這都是敵人設下的圈套!”

“五弟,你清醒一點,我們對犯案之人毫無頭緒,他又何必設下如此圈套欺騙我們……”

“是啊五弟……”

白玉堂充耳不聞,只是抱頭在原地轉了幾圈:“你們不明白……你們不明白的,我能感覺到,貓兒他沒死,他一定沒死!”他說著便毫無預兆地雙腿一軟,整個人倒了下去。

“老五!”

“五弟,你別嚇我們……五弟!”

徐慶趕緊沖上來,一把接住他軟倒的身體,幾人對地上的屍首都實在不忍再看,但也不舍得離開,索性把他安置在大堂寬大的椅子上,與安撫使商討好一應事宜,決定明日便就地安葬。

“盧旺,”時候已近深夜,盧方疲憊地揉揉眉心,對著下人吩咐道,“我即刻修書一封,你著人……不,你自己走一趟,送到常州展家,直接交給展家家主展輝……呃,算了,我還是抽空親自去一趟吧。”他揮揮手叫人下去,一句話裏三次變換主意,足見他有多麽心神不寧。

下人無聲地退了下去,閔秀秀走上前來,手指輕柔地給他按壓起太陽穴,過了一會兒,才帶著些猶疑開口:“當家的,你說,那會不會……真的不是展小貓……”

“唉,你又在這跟老五添什麽亂吶,他是糊塗了,你也糊塗了不成?”

“可是……這事說不上來哪兒,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兒……而且你看五弟那麽肯定,也不像完全不肯接受現實的樣子。”

“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希望啊……”盧方又嘆了一口氣,“不說五弟眼看著就不太清醒了,單是那展昭,也實在可惜得很……我怎不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呢?”

“當家的,我看,這件事情不能就這麽算了,查探還不能斷,你去展家的時候把話說清楚……到時候白家肯定也會幫忙的,我就不信,合我們三家之力,這事還能查不出個子醜寅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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