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山雨來

關燈
有詩唱曰:“溪雲初起日沈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展昭站在窗前,驟然狂猛的晚風令他衣袂獵獵,鼓蕩飄搖,鬢邊艷紅的垂絳也隨風淩亂飛舞。不知為何,明明自己一方勝券在握,可說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心中卻如同被什麽所堵塞,沈沈得喘不上氣來。

“展大人,包大人叫您過去。”一個下人打扮的雜役在窗外站定,垂頭恭道。

展昭應一聲,從桌上抓起巨闕系在腰間,走向包大人臥房。一路上心中不安的感覺卻是愈來愈深,他擡首望一眼天際,落日將盡,狂風呼嘯,天邊被肆虐的沙石染成一片沈重的深黃。平日裏嫻雅的垂柳狂亂地甩動著枝條,狀若瘋魔。

行至前院,見包拯已穿好官服,四圍衙役整裝待發,展昭急忙上前見禮。

“展護衛不必多禮,”包拯虛扶一把,“本府剛剛收到情報,疑犯窩點已確定為越翎坡土地廟,所失庫銀應也藏於哪處。你稍作準備,與本府前去緝拿。”

“是,大人。”展昭抱拳,直身環視一圈,疑惑道:“大人,公孫先生呢?”

包拯沈道:“剛剛風起,先生要去護住些草藥,卻不知為何現在還未回來。”

心中慌亂的感覺更重,展昭急急抱拳:“大人稍候,屬下這便去尋先生。”

不敢耽擱,燕子飛展開,不過幾息便到達公孫策的小院,院中藥草零亂,被大風摧折得遍地倒伏,卻唯不見公孫先生的身影。

“先生……先生?”展昭一邊喚著,抱著一絲僥幸沖進內室,布置素凈的房間卻仍空無一人,窗口大開,平日被珍而重之擺放的書冊散亂一地。他急忙關窗,卻見窗欞上用梅花鏢釘著一張紙條。

展昭心下一涼,那梅花鏢,分明與前日大內刺客傷他的鏢別無二致。

扯下那張薄紙,孤零零幾個字仿佛帶著濃重的嘲意:半刻之內,越翎坡,土地廟。

——————————————————————

輕功運行到極致,展昭此刻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快一點,再快一點——剛剛匆忙稟告大人,便盡全力向目的地奔出——半刻鐘時間實在太短,越翎坡遠在城外,何況還要找到那個不起眼的土地廟。他只能脫離府中部隊,盡早救出公孫先生,也讓大人能不受幹擾地緝兇辦案。

“公孫先生……”他心中一陣悔痛,“先生不過一文弱書生,又怎經得起這番變故,若不是……若不是自己沒有護衛左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想起先生溫和的笑容和給自己療傷時心疼無奈的神色,又加力將已到極限的速度提起幾分。

轉瞬便到了越翎坡附近,極目遠望卻是空無一人,正自焦灼,幽深昏暗的林中恍若傳來極輕微的梵唱,聲雖低弱……卻仿佛穿越了風中嘩嘩作響的樹枝,就著風度過萬水千山般直直穿過人心。展昭定定神,喝道:“什麽人裝神弄鬼,出來!”

樹叢中緩緩走出三條人影,一少女,一中年人,一大漢。那大漢手中挾持著一個文士打扮的人形,粗壯的胳膊仿佛要把那書生從中勒斷一般。

是公孫先生!展昭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神色。

容色殊麗的少女咯咯一笑,嫩蔥般的手指示意大漢手中昏迷的人質:“展大俠,我們雖初次見面,卻是對南俠的赫赫聲威神交已久……我等自知斷不是禦貓的對手,也只得請來先生助一臂之力了。”她忽然凝了眼神,沖那大漢吩咐,“三數之內,展大人若還無表示,你就把那書生的手砍下來一只!三,二……”

“慢著!”

急急打斷,展昭將拔了一半的巨闕插回劍鞘,小心地上前半步:“我要怎麽做,你才可以不傷害他?”

他收斂了全身的防禦,靜靜地站在那裏,雖背脊仍挺得筆直,卻給人一種松懈而文弱的感覺。然而常常帶著柔和笑意的嘴角緊緊抿了起來,眉眼如同秋池凈月,清朗而沈靜,在安寧的表象下隱藏了洶湧的波濤。

那少女歪了歪頭,露出一個靦腆甜蜜的笑容:“展大俠,莫要過來。”

展昭的大腦極速運轉著,目下情況實在不利,對面三人,全是聞名江湖的好手,還挾持了先生……他能說,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嗎?暗暗苦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索性將雙手撤離了劍柄示意無害,柔聲輕語:“你們手中有先生,我自是不與你們為敵。我不會傷害你們,先生體弱,先放他喘口氣可好?”

有些人,本不需做什麽,只要站在那裏,眉目間就全是令人心折的氣度。

少女咯咯地笑起來,一邊用手拂過發上翠色的步搖:“展郎的話,直如那情哥哥般,讓人心中軟和得緊。”她嬌笑著挑起一邊眉毛,“只是難道真把奴家當做養在深閨的蠢婦?這話,我們可不敢輕信。”

額上漸漸滲出汗珠,展昭垂手站著,與那少女言語來往,一邊還要抵禦中年人口中攝人心魂的吟唱,胸中猶如有巨浪翻攪——“如今自己處處受制,唯一所存優勢便是江湖上人盡不知的劍心修為了 ”

眼下,從未展露過的絕技劍意化形,便是他最大的倚仗。

想到這裏心中稍定,展昭擡首凝目如電向三人看去,沈聲喝道:“閣下何必含糊其辭,爾等也當知道開封府只知公理,不識時務,三位想從展某身上得到什麽,不如直說了罷!”

趁那三人被他突然的變化一驚,猛然運起全身功力化出劍氣襲去,閃電般齊腕削斷那大漢的手掌,少女大驚之下回防,卻救之不及,展昭閃身上前,與她掠來的紅綃前後趕到,一把抓住又被長綾纏住的公孫策,反手一劍砍在其上,不料那長綾不知以何所制,竟砍之不斷。氣盡落下,正好落在少女與兩個男子之間。

三人二話不說攻上前來,少女一手緊拽著長綾的另一邊,一手持一把幽藍的匕首,朝他面門刺下,同時因斷臂而狂躁的大漢痛吼著揮舞著左臂。而那陰沈的中年人口中吟唱不斷,雙手裹著薄如蟬翼的手套配合大漢。

展昭將公孫先生護於左臂,一個鐵板橋躲過前後夾攻,隨即順著後仰的力道朝旁一翻,舞了一個劍花同時與三人戰在一處。他護住的公孫受制於妖艷少女,再加上三人久在一處,演練了一套合擊之術,又看準了他的弱處,招招往他懷中的先生搶攻,一時間左支右絀,根本脫不出身來。

驀地那大漢因右掌之傷露出一個破綻,展昭騰空而起,雙腿一絞,斷了他的喉骨,同時回身將手中巨闕刺入少女的眉心,正要反擊從身後攻向先生的中年人,不料內力流轉過肩上舊傷時竟是一滯,只得勉強橫移,全身內力運於肩背,硬生生擋了這一掌,才轉身過來,一劍挑斷了他的咽喉。

他並不是一味迂腐善良的人,像今天這樣的情況兇險異常,若不拼盡全力,恐怕倒下的便是他和公孫先生了——南俠劍下斬殺的江湖敗類不在少數,因此今日出手淩厲,全不似往常。

做完這件事,展昭幾乎是重重地摔落地下,一路疾奔本就極為耗費內力,剛才那一掌又震得他胸中氣血不斷翻湧,終於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來,新鮮的血液浸透了胸口紅衫。

天邊猛然一聲響雷,積蓄許久的大雨終究滂沱而下。

“展……展護衛……”懷中傳來虛弱的聲音,他急急轉頭看去,驚喜地發現公孫策已睜開雙眼,初時還茫然,卻瞬間便恢覆了以往的睿智平靜。

“公孫先生,你……唔”

頃刻間一縷寒氣從中掌處肆虐開來,冰寒的氣息來勢洶洶地沖入奇經八脈,令他不斷咳出大口大口的鮮血,展昭暗叫糟糕——這毒來得實在迅猛,倏忽間便隨運轉不休的內力蔓延到全身各處,從頭到腳仿若遭受淩遲般鉆心刻骨地疼痛起來。他頭疼欲裂,胸口仿佛壓著一塊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感受到碎裂般的絞痛。

本就蒼白的唇更是沒有了一絲血色,展昭拼盡全力保持著神志清醒:“先生快走,包大人馬上便能趕來……這裏應已無武功高強之人……咳咳……展昭為先生斷後。”

“你開什麽玩笑!”公孫策一向平靜溫雅的臉上現出慍怒,“你這個樣子,哪裏還經得起拼鬥?”說著用力將他扶起來,“快,一起走……”

話音未落,山上便沖下來一群黑巾蒙面的壯漢將他們團團包圍,展昭苦笑:“看來想走也走不成了……咳咳,先生放心,展昭還能撐得住。”

說話間一眾殺手已攻上來,雖是平日裏非一合之敵,如今也實是讓他本就沈重的傷勢雪上加霜。不意間身上又添幾道血痕。

大雨傾盆,身上已淋得透濕,手臂酸軟,丹田劇痛,眼前也一陣陣發黑,視野開始模糊不清,一滴滴鮮血順著蒼白的下頜滑過,點點滴在紅衣上,染出一大片更瑰美的色澤……

“貓兒!”恍惚間瞥見遠處略來一抹白影,頓覺壓力一輕。是……玉堂嗎?展昭努力扯出一道安撫的微笑,口中喃喃:“臭老鼠……”

身體軟軟倒了下去,只覺一個溫暖的懷抱籠住了自己。

公孫眼睜睜看著展昭倒下,想要上前去扶,卻見一道白影閃過將人接住攬在懷裏。

“貓兒,貓兒……”白玉堂緊緊攬著展昭,看著懷中人烏發貼在蒼白到仿佛透明的臉上,嘴角血跡鮮明,因濕透而更顯單薄的身軀不自覺陣陣發抖,不禁心痛欲裂。一劍揮過,沖上來的黑衣人全都鮮血噴湧地飛了出去。他來不及去管跟上來的開封府眾人如何與敵人打鬥,此刻他眼中,只有那脆弱得仿佛一觸即散的清瘦身影。

公孫也搶上來,手指搭上展昭腕脈,從身上摸出幾粒藥丸餵展昭吞下,對白玉堂凝重道:“白少俠,展護衛傷得很重,你先用內力護住他心脈,待回府後,學生再想法為他解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