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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心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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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鳴清脆,四圍靜朗,實是個令人神清氣爽的清晨。

天還未全亮,早起小販的吆喝聲便已充滿了本該寧靜的街道,展昭巡街一路走來,光是打招呼和應付百姓過分的熱情,便已花費了不少時候。

“展大人,來嘗嘗這新攤的烙餅吧!”

“展大人,新新鮮鮮的嫩豆腐,帶回去給大人們嘗嘗鮮。”

“展護衛,這是前街的阿花托我給您帶的荷包,可別辜負人家姑娘的一番心意啊——”

百姓們洶湧的善意把個曾經單騎獨劍夜挑連雲十八寨的南俠客弄得虛汗連連,更不必說幾個年輕的姑娘在一邊嘰嘰喳喳地偷眼瞧他,不時發出銀鈴般的輕笑,展昭何時受過這個?當下加快腳步,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離開了這條熱鬧的街道,直到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展家雖然經商,卻也是詩書禮儀傳家,展昭幼時見慣了伉儷情深的父母猶然發乎情止乎禮的舉動,一家人在一起時也多為矜持內斂的表達,又何曾經歷過如此淳樸直白的善意?如此,倒好像都像那風風火火的白耗子一般了——

他暗暗苦笑——竟又無端想起他來。幾天前那個慌亂的夜晚,自己幾乎是狼狽不堪地逃走,在城裏展家經營的流雲樓過了一夜,可震驚、羞惱和一點點明了使他整晚輾轉反側,第二日早上也猶未想通,便刻意處處避著那人。

那天以後,白玉堂猶自糾纏幾日,直到自己明白他確是真心實意,應下他仔細思考一番,才終於脫出身來。誰知他竟被盧莊主一道傳書急招回陷空島,倒現在已走了幾日——不知島上究竟發生了何事,而今又情況如何了

自嘲地搖搖頭,還需要考慮什麽呢?這幾日他不在身邊,只要一閑下來,便不由自主地將思緒拐到他身上。想到他燦爛的笑容,想到他由始至終對自己的理解與關心,想到從小只有他帶給自己的,毫無保留的維護和絢麗多彩的快樂

呵,罔自己一向自認為人光明磊落,頂天立地,卻原來,竟看不清自己的心思。反像攪攪纏纏的小兒女一般,實在令人取笑。

他白玉堂豪放不羈,難道自己便差了麽?正像他那日當頭棒喝所說:大丈夫一生在世,既兩情相悅,真心實意,便俯仰無愧於天地只是那世俗禮法,男子相戀畢竟有悖倫常,他一向最是端方守禮,且又如何忍心看到那個肆意瀟灑的白玉堂為他忍受世人異樣的眼光

罷了,展昭長嘆一聲,那老鼠的性子他自是了解,雖平日笑語輕狂,可一旦認真起來,卻是勸也勸不得的……只要他不曾後悔,自己縱使奉陪到底又有何妨?

“展護衛,展……”還未及調整好面上豁然開朗的微笑,轉身便看到趙虎一邊喊著一邊跑過來。

趙虎定定神——盡管已見過多次,竟還是有些無法面對那絕美笑容所帶來的沖擊——抱拳道:“展護衛,大人叫你速速回府。”

“怎麽?”展昭跨前一步,“發生何事?”

“我也不清楚,”趙虎撓撓頭,“展護衛還是快回去吧。”

“好,展某先走一步。”展昭點點頭,提起輕功,急急奔回開封府衙。

開封府。

“大人。”展昭匆匆走進,抱拳為禮。

“展護衛,”包拯上前半步虛扶一把,嘆道,“今日早朝曝出了戶部巨額虧空案,皇上龍顏大怒,已將之移交開封府。你先去戶部跑一趟,向黃書林大人索要全部相關卷宗。”

並未多加詢問,展昭擡手一禮,恭敬答道:“是,大人。”

府裏一忙起來便是昏天暗地,直到宮裏遣人來尋,展昭才意識到今日逢十,是進宮職守的時間了。

跟在小太監身後走過那條已漸漸熟悉起來的道路,夜露瑩澈,明月懸天,暖暖的春風帶來一絲清靜的草木香氣。展昭不禁回頭望向西南——他記得那方向的角落分明該是一片荒棄的廢地。

引路的小太監回身笑道:“萬歲爺前幾日方下令命人整治,掘了方蓮塘,種了片嫩竹,如今已很有幾分模樣了。”

展昭禮貌地微笑聽著,那小太監談興更濃,竟自滔滔不絕起來。

“小順子。”皇帝身邊的總管周懷政冷不丁迎上來,喝止了那個明顯有些過度興奮的孩子,又躬身對向展昭,“展大人,您這邊請——萬歲爺已著人問過幾次……”

展昭點頭,隨他步入正殿,果見一襲明黃背對門口看向窗邊,正註視著暗藍天幕上的一輪彎月。周懷政已悄悄退了出去,展昭單膝跪地:“臣職守來遲,請皇上治罪。”

趙禎轉過身:“展護衛何必說這些煞風景的話,朕自是知道今兒個開封府公務繁忙——怎麽,包卿連你這個武官也未放過嗎?”他語氣輕松,好似朋友間隨意交談一般,卻未讓展昭起身,只一步步走過來,居高臨下地註視著紅衣青年略微低垂面上的俊秀棱角。

展昭有些摸不清這少年天子的意圖,只能斟酌著回道:“臣亦略通文墨,包大人便著臣輔助整理卷宗。”

趙禎意味不明地笑笑,突然親自伸手將他拉起來:“他倒是物盡其用……”

“陛下,這於禮不合……”展昭大驚,稍稍用力想抽出手來,趙禎倒也並未堅持,順勢松開,只是手指有意無意地在他腕上摩挲而過,面上似笑非笑。

“展護衛不必拘謹,便如往日一般吧,朕可沒有怪你的意思。”說著坐回龍案之後,兀自審閱起奏折來。

展昭有些莫名其妙,呆了一瞬,退回殿角扶劍站好,眼觀鼻鼻觀心,只註視著窗外一言不發。無聊間又想起府中正查著的庫銀失蹤一案。戶部尚書鄧省之已於早朝上在皇帝的震怒中被壓入天牢,雖無證據證明其與案件有關,一個重大失職的罪責總是跑不掉的……可如今最要緊的,卻是找回失竊的庫銀——上次例行清查還保存完好的稅供,竟在一夕之間沒了蹤影——若是能盡快破案的話,說不得還能將那些銀子追回來。轉念又想,要是那大老鼠聽說此事,定是一邊抱怨皇帝把什麽都交給開封府,一邊盡力幫忙吧……只是那不饒人的嘴裏,是定不會承認的。

想到那白老鼠咋咋呼呼的樣子,展昭唇邊的笑容不禁多了幾分真心和溫柔,不自覺便轉移了思緒,想起此時也不知在何處的白玉堂來。

他卻不知,趙禎坐於案後,名面上打著批折子的幌子,暗地裏卻把他一番情緒變化看得通透,見他皺著修眉板著臉的樣子暗暗好笑,“這只貓兒,心思倒實在簡單明澈,不知若得知朕對他抱著怎樣的念頭,會是一番怎樣的表情……”

少頃,竟見那人堪稱甜蜜地笑出來,趙禎的臉色慢慢沈下去,天子的敏銳讓他毋須多想,一眼便能看出這樣純澈的快樂定是來源於某個他所不知的、在青年侍衛心中占據極重地位的人,這樣的想法使他胸中如被烈火熾燒,少年稱帝的天子被予取予求得慣了,從來只要他想得到什麽,便絕沒有得不到的……皇帝富甲天下,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想得到一個人,也不過多費幾分心思罷了。然而如今,所念的人近在眼前,卻念著另一人笑得甜蜜,他又怎能不惱。

細細瞧著,他又怎會看不出,今天的展昭明顯與往日不同,眉目間壓抑的清愁淡了少許,反而漾著一種終於對什麽看開透徹的明朗,甚至……帶了絲特有的期待與想念——他所熟悉的,常常能在受到寵信的宮妃眸中所看到的——

“展昭!”他忍不住大喝一聲,看那窗邊的青年迅速回神,如一只受驚的貓炸毛般的反應,腰間寶劍鏘然出鞘,環視一圈無甚異樣的寢殿,略帶些疑惑側首看向自己。

失態了——皇帝有些懊悔,面上卻仍是一片波瀾不驚壓下心中的煩躁沖那人笑笑:“無事,一時魘著了。”沈默片刻,又道,“展護衛今日似乎心情頗佳,不若說出來讓朕也開開心?”

展昭有些局促地笑笑:“不勞聖上垂詢,不過想通些困擾許久的無聊問題,是以心情舒暢罷了——聖上可是累了?可要早些安寢……”

趙禎定定地註視展昭一會兒,見他不願多說,也不勉強,站起身來:“說的也是,朕今日是有些乏了,這便歇了——”

“皇上小心!”面前忽然橫進一道紅影,當即便聽見“叮叮當當”的刀劍交鳴聲不絕於耳,還未嗅清驀然而來的一抹茶香,便見那人旋身進入一眾闖入的黑衣刺客當中。

“來人,護駕。”悵然若失的煩躁使得帝王面上陰雲密布,而這種陰郁,在看到勢單力孤的青年為了擋住向他射來的一縷幽光不得不以身相代時,達到了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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