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久久不見回來，倒是村長兒子從外面轉了回來，一看天時，已經是要吃午飯的時候。

他一身黃泥，手中拿著一圓簸箕，也不知裏面裝的什麽東西，摸樣年紀也就三十來歲的樣子，臉上修整得很光潔，沒有留小胡須，人也稱得上俊朗。反觀他那院子背著小孩晾衣服的妻子，身姿已經不覆年少，有些發腫。

他一進門見到自家妻子曲芳就揚起了一抹笑，放下手中的圓簸箕，緩步過去，邊手在麻衣上擦了擦，到他妻子身後捏了捏那小孩的臉，口裏發出逗弄‘喔喔’聲音。

許是他的手粗糙弄得孩子很不舒服，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妻子邊晾衣服邊厲了自家丈夫一眼。

“你別整他了，他這一哭準就沒停……你幫我解下他來，一早上背著他我的腰都快要斷了……”他聞言忙幫他妻子解開了背帶，也不怕身上的泥膩汙了孩子的衣服，把孩子抱在手中搖了兩下，突然怪叫一聲。

“哎！我說呢為什麽哭得這麽厲害，原來是想要尿了啊，你這個壞小子，尿了你爹爹一身臟，真該打。”

妻子抿唇笑：“還不是同你好？剛才洗完衣服又給我尿了，待會吃完飯又要跑一趟了。”

村長兒子聞言，一手穩當抱著孩子，一手拉了自家媳婦兒溫言道：“待會別去了，我去洗吧，吃完飯後好好歇歇。”

看看，好丈夫啊！

他妻子聞言鬧了一個大紅臉，抽出手道了一句：“有客人在呢。”村長兒子轉頭，這才看到在屋內微笑看著他們，隨後抱著孩子微笑朝屋內走來。

“這位必定是雷公子吧，我叫張朝立，多有怠慢請不要怪罪。”

“怎麽會，是我叨擾你們家了。”

“雷公子是來找家父的吧？”見我點頭，他道，“我忘記告訴我家媳婦家父去了鄰村辦些事，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回來，讓你等這麽久，真是對不住。”張朝立輕輕拍著孩子，我見那小胖墩露著粉嫩的牙床呼呼睡著。

他娘子曲芳剛晾好衣服自外面進來，聽到張朝立這麽說，首先給了張朝立一個眼白，隨後陪禮道：“曲公子啊，都怪我今早起得晚，連著昨日兒也沒有聽他們提起這事，請你莫要怪罪。”

我連忙擺手：“無礙的，那我明日再來找村長他老人家吧。”

張朝立剛剛把孩子放入搖籃，現正脫下鞋子換上自家編織的草鞋中，聞我要走，連忙道：“雷公子，留下吃個飯吧，不急這個時間趕回去。”

“是啊，留下把，我這就燒去。”曲芳也說道。

“多謝你們的好意，我看還是不用了，況且浩兒一個人在家，我有些不省心，正要回去看下呢。”張朝立想了想，覺得也是，也不再留我，我告辭出門。

村子裏面的人除了農活，就沒有什麽事情幹，通常都歇息得很早，現在個個都差不多回去自家準備飯菜了，還有一些母親在在自家大聲呼喚頑皮在外的孩子回家吃飯，聲音特別宏遠。

走著走著，感覺也有些累了，便尋了路旁一處的大石頭坐了下來，心嘆自己的身體大不如前，我自己這半吊子也替自己看了一下，大虛！唏噓過後又大幸自己還有命在。

歇得沒有一會兒，便見路的盡頭奔出一個小孩，就是遠也可瞧得分明他明顯沒看路，一邊擦眼睛一邊跑，幾處提到路中高聳處險些摔倒，我看著真替他著急。等他近了，我才聞到他的嗚咽聲，原來他是一直哭著跑過來了。

他呼咻一下在我身邊跑過，帶來一陣小風，我轉頭隨他身影轉去，只見他倏地剎住了腿，轉頭跑回來我的身邊，一把拉起了我的手就往他來處拉，一邊嗚咽說著：“大哥哥！快快幫我忙，寶綻他從樹上摔下來後就一直喊疼，你快幫我去看看他！嗚嗚！”

聽他的聲音，正是方才在門外叫寶綻的那個小孩。

“好，快帶我去！”

我跟他急急忙忙跑了起來，沒有一段路我就已經眼前冒了星子，一陣暈眩，我拼命咬牙克制跟著小孩奔跑的腳邊，突然他好像見到了什麽，托桑著我就往田間跑，那小小的田間小路沿讓我咬牙心中直叫苦，眼睛不敢眨看才沒掉下去。

小孩放開我的手大哭著撲進了迎面走來的一個少女懷中，少女樣貌平凡，只是一雙彎月眉著實好看得緊，她的紫色衣服是個中袖，大概這衣服好使她幹活，只是一般的女孩子手肘是不能見人的，她倒是露得大方自然。

她瞧著懷中的擰緊了那雙彎月眉，聲音帶著微微的呵斥之意道：“你都去哪裏了野了？母親一直尋你尋不著，家裏還等著你回去吃飯，現在哭成這樣是怎麽回事？”

小孩哭得很厲害，把對我原先說的話再說了一邊，但是說得五音不準，少女一時聽不清，忙在一旁追問。我看只顧著哭的小孩，只好出聲覆述。

“他說他跟寶綻去掏鳥蛋的時候，寶綻自樹上摔下來一直喊疼，讓我們過去瞧一瞧。我猜寶綻定是摔到那處了，正要過去看看。”

少女這才擡眼瞧我，打量了我一番後，微微點頭，蹲下來安慰道：“來，我們不哭，現在帶姐姐去看看寶綻。”

小孩這才止住了哭，走在前頭帶著我們往山的那頭走，那山很大很高，只是不知什麽時候天已經沈了下來，那山頂處有雲霧繚繞，更添了一份美。

少女一邊在我身前小跑，一邊回頭望我，我知道她是見我喘氣喘得有些不對勁，所以查看下，只是現在我沒有辦法說話，只好歉意跟她笑了笑。

在山腳的一密林裏，我們瞧見了坐在地上靠著樹抱著手一臉慘白的寶綻，見到我們來了，他紅了一雙眼眶，眼中醞釀著水汽，但硬是沒能掉下來。

“寶綻，你怎麽樣了？”

少女先我一步到了他面前，蹲下身子正要查看他的手，但是寶綻摻叫著硬是不給，這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我看了看他的手，手肘處紅腫異常，應該是斷了。

“他的手斷了，這可拖延不得，我們要盡快送他道大夫那裏才行。”少女回頭看我，嘆了口氣，“村裏那大夫外出有幾個月沒回來了，也不知去了哪裏，沒有大夫醫治，那現在寶綻該如何辦才好？”

“村裏只有一位大夫嗎？”見她點頭，我現在說不出來是什麽心情，咬牙猶豫了一陣，“我來幫他看下吧！”

“你會？”

“但是，我們都沒有麻醉藥，就這樣把斷骨接上去，他會受不了的。況且……這能行嗎？”我擔心地說道。我知道，接骨必須要先正骨和敷藥，如果做得不夠好，那以後會留下很多隱患的。

空氣有些沈寂，少女又擰緊了那雙眉，她大概經常這樣擰眉頭，額頭地方都出現了皺褶。

“我們村去城裏大概都要一天時間，就寶綻這傷絕拖沓不得，不管如何這斷骨也得續回來，你若是會，請盡快幫他看下。”

我不敢說太會，第一次，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遂點了點頭，少女見此給我讓出了位置。

細細檢查著寶綻的傷處，折斷的地方此時手摸上去，竟是明顯的有斷層之感。如果我不會，這就分明是想毀了他！想到這裏，我額際出了汗，也不敢拭去，只能打醒了十二分精神。

“寶綻，怕不怕疼？”

見他走神，我伸手在他眼前晃著，他一驚，回神：“寶綻我問你話，你聽見了嗎？”

“什麽？”

“我剛剛問你，怕不怕疼？你這傷可能會讓你多受些疼痛。你要是怕的話，我再想想其它辦法？”

堅強的寶綻咬唇搖了搖頭：“我不怕的，你盡管下手吧，只要我的手還能掏鳥蛋就行。”

“……”我瞬間無語，這、、、我應該說他什麽好？盡管這樣，他也是我見過的小孩中，最倔強堅強的一個。

我視察四周，找來兩根粗木棍和一些藥草，少女幫我把藥材用塊大石頭搗爛，把我身上的衣服脫下，咬住衣衫用力撕了一塊布，把藥草裹在裏面，這簡單的節骨手術準備就這樣完成了。

“就這樣能行麽？”少女到現在才對我不自信起來，“就我們兩人，能把斷骨給街上嗎？”

“嗯。”我應了一聲，“你讓你弟弟出去林子裏，這麽血腥的場面還是不能讓他見到的好。”少女猶豫著點頭，把那孩子哄了出去，回來我微笑著把木棍和藥材遞給了她：“待會兒我把斷骨接上後，你幫我把藥敷上，將木棍定住，我再把它用布條綁定，這事就成了。”

我說完後又撕了一塊布，搭在膝蓋處，對著一臉慘白的寶綻笑了笑道：“好孩子，痛就要叫出來，忍一下下，很快就好了的。”

寶綻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心裏的恐懼讓他從小小的啜泣聲到慢慢放聲大哭，我心裏緊擰著，還是硬著頭皮用右手把他的斷手小心翼翼拿出，寶綻幹脆扭開頭不敢再看，另外一只小手拉著身下裸露出來的樹根，那小手捏得死緊。

我對少女說道：“開始吧。”

“啊！”

隨著一聲慘喝，我便微微扯動斷臂。頓時，手下的斷骨從筋肉裏，緩緩拔出，發出細微“索索”聲令人牙齒發酸的細響。只見那傷口被扯動後，小手的皮膚微微扭曲，咬著口中的衣衫，寶綻的身子在劇烈地抽搐著，額頭上，冒出一滴滴豆大的汗珠。全身的青筋也恐怖地暴了起來。

我和少女看著寶綻那痛得被扭曲的神情，不由地咬起了白牙，少女手中的木棍，更是握緊了幾分，一陣陣的冷汗，從我的背脊上飈出，似乎也感染到了寶綻的劇痛，痛在了我自己的身上。

感覺把斷骨拉正了，正要沿著手肘方向緩緩退去，睡著寶綻現在開始反抗了，一邊哭嚎著一邊拿起另外那只手要打我。

“快快止住他！”

少女聞言連忙把寶綻抱在了懷裏，隨即發出一聲悶哼，我抽空一看，原來是寶綻受不得疼，一口咬住了少女的裸露在外的手肘，那手瞬間已經見血流了下來。

“不要管我，快幫寶綻接好骨頭！”她見我看著她楞在原地，忙喝醒了我，手中兩截斷骨的距離，緩緩地在靠近。我們三人的臉色，由原先的蒼白色，變成了醬紫色。衣衫全然被汗水打濕。滾動的汗珠，在微微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陡然，寶綻的眼睛一閉便暈死了過去，但身子仍然在劇抖，少女把手在寶綻牙下抽出，那牙印深可見骨。

“還沒行嗎？”

“快了。”抓著斷臂，將斷骨接上去。兩截斷骨，正在緩緩地續上。這段時間，其實很短暫，卻對我來說，太長了。續上斷骨後，向著少女點了點頭。

少女顫抖著雙手，麻利地將草藥包上，小心地扶持好寶綻的斷臂，將木棍放在斷臂的旁邊。我拿起布條，將草藥和木棍綁在手臂上，並用繃帶綁好。固定斷臂，是接骨最後的一個步驟。當這些都完成了之後，我才舒出心中那口氣，身子一軟，便坐在了地上。

少女同我一樣癱坐在地上，望著我呵呵笑了出來，我也露出了微笑。一個軲轆爬起身，小心翼翼扶起了她，幫她檢查了下她的手臂。

“你在這裏等等，我去尋些草藥回來幫你敷敷。”

“無礙，這傷沒幾天就好了，你還是看看寶綻先吧。”她把手抽了回去，臉上有些不好意思，我現在才想起來自己著了一身單衣對著一個姑娘家，難免她不會害羞。

“他已經無礙了，只是受不得疼暈了過去，醒了就好。”

“嗯。”少女輕點頭，“方才我已經叫玉緣回去通知寶綻他家了，大概很快就會到來……對了，公子很眼生呢，是路過這裏的嗎？”

“呵，不是，我正住在原先的聶家，小生姓雷名俞，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少女聞言張了張嘴微微點頭：“我叫玉蓮，剛才那是我弟弟玉緣。”

我張嘴正要說話，林子外面就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見張朝立背著玉緣健步快跑了進來，一眼便尋著了我們，一陣風也似地近了我們跟前，定聲道：“我家寶綻怎樣了？”

“斷骨已經接上，已無大礙了。”我馬上說道。

張朝立蹲身抱起了寶綻，見著他那蒼白的臉色，肉疼了一張臉，低聲喚道：“寶綻？寶綻？”

玉蓮道：“立大哥，寶綻是暈過去了，現在還喚不醒他，你先謝謝這位雷公子吧，是他幫寶綻接上了斷骨。”

張朝立聽了馬上道謝，我道：“張大哥還是快點接寶綻回去歇息把，這往後傷口處還得註意些。”

“好，再次謝謝你了。”道完謝，張朝立帶著寶綻和仍在小聲抽泣的玉緣走了。少女見我不走，她也沒有擡腳，問我道：“雷公子，你怎麽不走？”

“玉蓮姑娘叫我阿俞就好，我要去找些藥草呢，以便寶綻日後換藥，你有事就先回去吧，先在這山兜一圈。”

玉蓮的眼睛俏皮轉了一圈，笑道：“你也喚我玉蓮把，什麽姑娘的聽得我耳朵晃。不如我也去吧，這山可大著呢，我怕你人生地不熟給轉暈了。”

我笑著點頭，兩人邊走邊聊往山裏走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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