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9 覆健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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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化雪的日子雖然依舊冷得可以,可空氣是更加清新的,僵冷的枯枝在微風中擺動,院內的積雪漸薄顯露出道上的鵝卵石來,融化的雪延流成線,泥濘著人的腳窩。

眼看著過些天就要過年了,周圍的人臉上都洋溢著一股喜氣,聽聞在外面做生意的白老爺白景闌也要回來了。

彼時我呵欠連連往郁園返去,下眼簾腫脹就知道我睡得不好,要怪就怪自己之前多事,招了個辛苦活——為白依漓睡前按摩雙腿。大概白依漓也是急於求成,不知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每次都要我按好幾個時辰,很晚才入睡,本是想要睡晚點的,但是生理時鐘調得太好了,到了點自然醒來,一點都異常不得。

“啊……”經過白府的花園,我捂著不雅張開的打呵欠的嘴,見前方有人朝我走來,仔細一看,原來是喜兒。

喜兒遠遠見我,喊著“天心姐姐”邊朝我跑來,見氣色還算不錯,方才想起自己也有十多天沒有見著這舊室友了,洗菜丫頭一般比其他人上工晚些,所以以前取水也一直沒有見著她。

“喜兒,早。”我看笑著已經跑至面前的她,放下水桶擡手幫她理了理跑亂的頭發,一張小臉被風刮得紅彤彤的,煞是可愛。

她有些喘氣:“天心姐、姐,我有事情想要告訴你。”

“什麽事?說來聽聽。”

喜兒躊躇了一陣,大概是在想著話語說出來的厲害關系,最後她神色一凜,下定決心道:“天心姐姐,我知道是誰要害我了。”

“誰?”我知道她一直都在查著這事,如今聽說有結果了,我也好奇是誰要陷害她。

她左右一望,一副神秘的樣子,拉著我走進了草圃,細聲道:“是香芹,是她想要攆我然後上位侍候小姐。”

我正色道:“喜兒,沒有根據的事情不要亂說。”香芹她那明亮的大眼睛,那天真活潑的笑臉,高興的時候嘴角上翹,變成一彎月牙兒,怎麽看怎麽不像事主。

喜兒見我不信,急了,在懷中掏出了一枚樣式簡單的扣子,捧在手上,言語間有些激動。

“這是當天我在地上發現的,這是二等丫頭身上衣服的扣子,昨天香芹來廚房找張大媽,我不小心留意到了她衣上確實少了個扣子,這是絕對不會錯的,我想要去向夫人伸冤……”

我按住她的肩膀,道:“現在去或許已經晚了,在他們看來,一枚紐扣並不算什麽,他們定會猜疑你是為了澄清隨意找了顆紐扣出來作事,你行動之前要想下前因後果,以我看來,你的一枚紐扣確實起不了多大的風浪。”

喜兒一雙眼睛蒙蒙的,也不敢眨,怕是一眨眼眼中就有淚水滑落。

“難道那二十杖我就白受了嗎?因為香芹是張大媽的女兒,所以天心姐姐是要跟她說好話嗎?”

我心裏因為她這句話不喜,但是沒有顯露出來,對一個正傷心的少女橫眉冷對我還沒有作得出來,雖是這樣,但是說出來的話已經少了以往的親昵:“我只是就事論事,你要怎麽做權由你自己做主,我還有事要走了。”

她也知道她自己說得過分了,連忙一把拉住我:“天心姐姐,對不起,我也是一時腦子發熱才說那話的,姐姐你不要怪我。”

“喜兒說的是哪裏話,我怎麽會怪你呢,你放手,少爺還在房中等著我回去梳洗呢。”我輕言細語說道,畢竟對於一個道過歉的人生氣,那就是我小心眼了。

她聞言放開我的手,小女兒般忸怩作態,道:“天心姐姐,這次過來除了說方才那事,其實還有一事想要求你,就是……”

“哈?”她聲音細不可聞,我聽不清她說什麽,只是見到她的臉上通紅。

“就是我也想跟你一道服侍少爺,不知天心姐姐可否跟秋夫人說說此事?”

我一楞,婉然拒絕:“這恐怕不行,我也只是一位婢女,說不來事,這還是要你自己去跟夫人稟報,看她如何安排。”

“但是你現在是他們跟前的紅人啊,你說的話他們定然會聽的,廚房的工作實在是太辛苦了,我想換個地方……”

我罵醒少爺的事傳得府上人人皆知,但是我不認為我是他們眼前的什麽紅人。

我心裏微冷,原來同室三年,我沒有看清她,是那時候她我的工作性質不同,她是服侍小姐跟前的二等丫頭,只陪同小姐一起玩耍,每次回來都是跟我說今天跟小姐玩了什麽,有什麽新奇。這小娃子本也就不大,如今被養成了玩性子,怕是一時難改。廚房裏面的的事情會有多累?不就是洗個菜嗎?果然她侍候慣了小姐,這才幾天的苦就已經頂不住了。而我如今已經對她失去了耐心,看天時也已經不早了,也跟她耗了好長時間。

“對不起,喜兒,這事我不能攬在身上,你若真想去侍候少爺,就去找夫人們談,我先走了。”

也不等她說話,我提著桶就走,迎面走來一位拱背老伯,一手拿著花鋤一手中正捧著一株帶泥的花,是位花農。花我叫不上名字,品種也沒有見過,我與老伯兩人身影錯過,一股非常淡的暗香沖進我的鼻子,我腳也不停,只是心裏想著這香不似花香。

……

秋夫人命人做好的拐杖送了過來,拐杖做得好看,還弄上了些寓意吉祥的好看花紋,乍看之下還以為是裝飾物。白依漓柱起拐杖之後,也不用我們扶他,只是我和青松都怕他摔倒弄傷,所以兩人跟在他後面緊盯。

少爺才走十來步就已經滿頭大汗,好看的雙手青筋暴起,他慢動作地擡腿往前一步要花費很長的時間,每一寸都畫了很大的力氣,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艱難,我拿手帕幫他擦汗,一邊指著理我們尚遠的門檻道。

“少爺,差一點點今天的覆健任務就完成了。”

早已脫下了冷面具的白依漓邊苦笑邊打趣道:“活了這麽多年,第一次覺得門檻離我如此遠。”他停下歇了一大口氣,“以往覺得腿沒有知覺,怎麽才走幾步,幾已酸軟了?”

青松在後面捂嘴笑:“大概是天心姑娘幫少爺按摩得好,以往我幫少爺你按摩的時候沒有舒服到中途睡去吧?”見到少爺懨懨也不答話,只好無趣道:“罷罷,現在我也失了寵了,講話少爺都不理我了……”

見他擡袖貌似擦眼淚,我終是笑了,白依漓也扯開了嘴角,雖然不是很明顯。他不松懈地又擡腳往前,終於到了那道門檻。

我呼出了一口氣,見白依漓轉身又往回返,連忙攔住。

“少爺,到這就可以了,你已經累了,我們扶你過去歇會。”

白依漓望著對面的床鋪,躍躍欲試道:“我還能自己走過去。”

我搖頭:“少爺,你要知道欲速則不達的道理,你如今完成了任務,就要好好歇息,不然腳明天酸痛起來,就沒有辦法再覆健了。所以我才每天增加你要走得路途,不要一時心急。”

“少爺,是啊!如今可是要聽天心姑娘的,累壞自己的身體就不好了,是不是啊天心姑娘?”青松眉目含笑,神情輕松愉悅。

白依漓心神似是一動,看著我,緩聲道:“好罷。”

白依漓回身望了望下著小雪院子,瞧了許久,狹長的鳳目轉向我:“我想出去走走,你們準備下。”

我和青松大喜,連忙幫他備衣,依舊是一件黑色的外套,卻襯得他白皙的皮膚煞是好看,淡淡桃紅色的嘴唇,俊美的五官如妖精般。為了他著想,我取了個湯婆子給他捂著,畢竟現在外面的天氣還是陰冷得很。

拿過來大紅猩猩氈,給白依漓披上後,細細地捱了捱,道了聲:莫要著涼。

青松把輪椅推了過來,微微笑著喚道:“少爺。”白依漓微微一笑,款款落座,優雅無比。口中唏噓道:“鈺妹送來了件好物。”

花園中的臘梅依然怒放,給這這一片瑩白添了許色彩,白雪欺梅,卻依然欺不住她那盛世風華,白雪皚皚中,精神抖擻,分外明艷動人。

白依漓眼中琉璃閃爍,盯著那盛梅許久,示意我們樹下推去。我見那樹上冰淩掛著,怕掉下來砸傷人,故在不遠處就停了下來。

“時光荏苒,碎瓊亂玉中,又是紅梅吐艷的季節,真沒想到我沈睡郁園已經一年有多了……”

他伸出手來接著一片混著雪花的紅梅花瓣,看著那雪花融化在梅花瓣上,映著紅梅愈加艷麗,他烏玉墨緞流瀉腰間,長長的睫毛覆著雙眼,他的周身流轉著說不出的詳和平靜。

我的腦海裏不由想起前兩年應城皚皚大雪,碎瓊亂玉中,少年他在梅園裏拿著剪子仔細地修著凍枝的樣子,那時我們還不熟,他很冷談,當時我明明覺得他比那應城的風雪還要冰冷,然而經過那裏的我,就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那次在心中感嘆造物主的神奇,這世上怎麽會有如此俊美飄逸的少年!相處下來,原來他也只是帶了個冷面具。

白依漓他狹長的鳳目轉向我時,我趕緊心虛地挪開了眼,他等了一會兒,奇道:“楞著做什麽?還不快推我過去。”

琉璃世界裏,梅花紅得異樣燦爛,細雪般的少年在梅花林中怔怔地看著我,同我大眼瞪小眼。

“少爺!冰淩如果是掉落了很是危險,我們還是遠看著就好。”

青松看著折射出七色光彩的大小冰淩道:“無事,以往我有見過少爺剪梅枝,若是不搗鼓太大動靜,就不會掉落……”他停了停,覆又道,“這梅是少爺年少的時候種下的,畢竟是要去看下的。”

我畢竟是不知這事,如果近前就要踏上草坪,那是個小坡,我沒有多少力氣,怎麽也推不上去,青松見了笑我,主動接過手,微微一使勁,就已經上了坡。梅樹下,微彎的樹桿上已經覆上了一小層白雪,白依漓垂下眼瞼,纖指輕拂開一處‘咦’了一聲:“明明記得印記應是在此處的,難道又長了?”說完手往上擡,果真見到有兩處刻畫著一條橫線。

青松訝道:“少爺,今年長得快,足足張了六公分呢!而且樹身也粗壯了不少。”

“你倒是記得清。”他凝著臉,看了看梅樹上的花朵靜靜綻放,幽香悄然漂進我們的鼻間,又若往事輕潤心扉,我亦不禁有些恍然。

“這是當然。”

我終是忍不住問道:“這刻痕有什麽典故嗎?可否道來一聽?”

青松呼出的氣化作煙霧,朦朧了他的五官:“這正是少爺十歲生辰那年,與寒少爺一起刻畫的,代表著他們的身高,上頭那道是寒少爺的,下面的就是我們少爺的了。”

我目測比了一下,白依漓十歲的時候,還挺矮的。按照樹齡六年算的話,他十歲也就大概到我腰側偏下點吧。

“原來如此。少爺,那寒少爺也是許久不見了吧,也不知他變成什麽樣嗎?要不要選個日子出府拜訪他去,我想他一定會很開心。”

“我讓青松過去請他就好,暫時還是不出府了。”他望著他的雙腿,眼底有些黯然,我也知道他如今的改變已經是很好的了,倘若真的要他出去,必定會遭人言論,到時候他又自我封閉起來,怕會很難勸說了。

青松聽到說到司九寒的改變,興趣地侃侃而談:“少爺,寒公子現在已經是個俊美公子了,身高已經到這裏了……”他比了比樹幹,好家夥,有一米八零了。“每次見他出門必定有女子圍住馬車,擲上瓜果以表欽慕之情,司府上下每天都可吃得上新鮮瓜果。聽他身邊的山柏說司夫人已經幫他定下了良配呢!寒少爺自是不肯,如今他們母子之間正鬧得冰火難容,不過寒少爺也反抗不了多久,那司夫人作風強勢,不管寒少爺點不點頭,這兩年內司府準會辦婚事的了。”

白依漓一陣唏噓:“這些事你也沒有告知我,九寒這可煩惱了。”

“寒少爺吩咐我不得說,說怕你身體不好,怕為他擔心勞了心神。”

“……九寒他果真為我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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