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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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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笑,板起臉來沒好氣的道,“都給我好好吃飯!鬧什麽?先生要不要走是先生的事,你們兩個說破了天去也不管用。”

小白的丫鬟

下午白潤來訪,他自從第一次來到鄧家拜訪以後便隔三差五的過來,宋氏和鄧知仁知道他是白老太爺的孫子以後雖有些不悅,可想到他到底還是個孩子,大人的事情畢竟與他無幹,便也不再計較,只將他當做平羽的一般同學看待。

對白潤來說,去鄧家是一件再愜意不過的事情,這一家人既不像家裏的那些人一樣對他誠惶誠恐,也不像外面的那些人一聽說他是白家的人就流露出或憎或嫉的模樣,鄧家的人對他既不過分熱情也不失禮,只將他當做自家孩子的同窗那樣對待,雖然院落簡陋,可是在那裏怎麽也不會煩膩。

白潤來了以後,瞧見鄧家二哥在收拾谷倉,平羽也在一旁幫忙,便打發走身邊的書童和小廝,找平羽換了身粗衣,挽起袖子來幫著整理糧袋,這樣的事情對他來說可是新奇的體驗,以往他只見過飯桌上做好的食物,卻從來沒有見過它們原本的樣子,即便見過的也不知道是什麽,如今他一邊整理,一邊詢問鄧家二哥這是什麽那是什麽,到末了整理完畢,他擦擦頭上的汗,一條胳膊搭在平羽肩膀上,笑道,“回頭要是再有人說我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我可有話好說了!”

溫華在一旁聽了撲哧一笑,“這就算是識五谷了?”

白潤瞪圓了眼,“小丫頭,你跟我有仇是不是?”轉而跟平羽抱屈,“平羽,你看看你妹子,從第一回見我就跟我沒什麽好臉色,我哪兒招她不順眼了?”

平羽給了溫華一個“幹得不錯”的鼓勵眼神,戲謔道,“期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跟我妹子你有什麽好計較的?沒得墜了男子漢的威名,我妹子也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白潤搖搖頭,“算了算了!你們兄妹一心,我可不敢得罪!過兩天我去打獵,怎麽樣?一起去吧?”

“行啊,不過我沒有馬。”

白潤很是大方的開口道,“只要你願意去,馬的事好說,我的‘白鋒’借給你,它跑起來可不比‘大青紗’慢!對了,你有弓箭麽?”

平羽指指自己房裏掛著的弓箭,“自然是有的,我練了許久了,只是還沒射到過活物,這回正好練練手。”

白潤使勁兒拍拍平羽的背,“就這麽說定了!先生休息那天咱們去!”他看看天色不早了,想起今天家裏做了他愛吃的蒸臘肉,便婉拒了宋氏的挽留,告辭出來了。

回到家中,白老太爺恰好不在,他悄悄溜回自己居住的院子洗了個澡,重新梳了頭,穿上一身翠藍錦衣,脖子上一掛金如意項圈,一條金繡七寶的腰帶,腳上一雙青色厚底靴,帶著兩個小廝去給白老太太請安。

白老太太看見孫子十分高興,讓人上了他愛吃的果品和茶湯,拉著他的手問他今天學堂裏如何。

白潤笑瞇瞇的坐在白老太太身邊,先拈了一枚果子奉給祖母,自己又拿起一個咬了一口,道,“今日上午先生除了講課以外,還講了些考童生的事情,下午先生有朋友來拜訪,我就找同窗一起讀書去了。”

聞言,白老太太更加滿意了,她輕撫著孫子的後背,“我的乖孫,你好好考,將來考上了功名,娶一個賢良淑德的妻室,也不枉我們對你的期待。”

白潤臉色微微發紅,“祖母你說什麽呀!如今讀書才是最重要的!”

“好好好!讀書重要!”白老太太好笑的捏捏他的臉蛋兒,“我的孫兒是最懂事的!可是也不能忘了給祖母娶個孝順的孫媳婦來——”

白潤見祖母一直圍繞著這個話題,轉了轉眼珠,“祖母您想為孫兒娶個什麽樣的?”

白老太太笑道,“自然是美貌賢淑的,當然,門第也是不能委屈我孫兒的,怎麽也不能比你父親的位置要低吧?”

“還有呢?”白潤眨了眨眼睛。

“自然要持家有道,溫柔和睦。”

“還有呢?”

“還有?”白老太太有些詫異,笑問,“你說說還有什麽?”

“自然是得讓孫兒喜歡的才行啊!”白潤笑道。

白老太太聞言一怔,臉色立刻就不好了,白潤見她神色不對便住了口。

過了一會兒,白老太太淡淡的揮揮手,道,“祖母累了,你去吧,一會兒在自己院子裏用膳即可。”

“是。”白潤行了禮掀簾子走了出來,到了門口,他回頭望了一眼屋內影影綽綽的人影,眼底泛起一抹嘲諷,扭頭便離開了。

白老太太面色陰沈,雙眉緊皺,手裏緊緊的攥著帕子,默然不語,身邊的一個老嬤嬤是她當初的陪嫁,最是明白她的心思,見她久久不能釋懷,就勸道,“老太太,少爺年紀還小,不過是無心之語,也不知是從哪兒聽來的話,以後慢慢教他明白就是了,您且寬心,回頭好好約束一番他院子裏伺候的人。”

白老太太聞言恨聲道,“當初他爹就是這樣,多少名門閨秀他不要,偏偏看上個秀才的女兒,沒有嫁妝也就罷了,還攔著不讓納妾,要不然大房何至於只有三個孩子?耽誤咱們白家開枝散葉!”

“要不……”老嬤嬤看了看白老太太的臉色,低聲道,“少爺如今也不小了,馬上就要十四了,也快曉事了,要不先在少爺房裏放幾個機靈可靠的人?將來若是少爺喜歡,就收在房裏——”

“混賬話!”白老太太怒視著她,斥道,“你安得什麽心!他如今正是讀書的緊要關頭,如何能分心!”

“老太太息怒!”老嬤嬤趕緊跪下,“老奴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著當初大爺也是因為管得太緊,沒見過幾個女子,才會輕易與人許下婚約,讓老太太您操碎了心!老奴想著,若是少爺早些知道了那檔子事兒,也省得將來被人輕易勾去……您看……”

白老太太面色稍霽,思索了一會兒,緩緩道,“倒也……有些道理……你起來吧,說說看。”

老嬤嬤又磕了個頭,才敢站起身,躬身道,“選幾個機靈可靠的放到少爺房裏,把小廝都打發到院外,一來讓她們專心伺候少爺,二來麽……”她看了看周圍,老太太知道她的意思,便揮手將屋裏伺候的人都打發了出去,那老嬤嬤靠近白老太太的耳邊,道,“老太太,說件腌臜的事體,前些日子姑奶奶回來,她家有個婆子曾在南邊兒大戶人家待過,聽說那邊南風頗盛,好些都是因為少年時犯了錯,家裏給遮著掩著,才鬧到一發不可收拾,咱們少爺將來是大有前途的,可不能栽在這上邊!”

聞言,白老太太的臉色立刻就白了,抓住老嬤嬤的手,“當真?”

老嬤嬤點點頭,“我親耳聽那婆子喝醉了酒說的!”她看看老太太,知道她已經心動,便又換了一種語氣,“再說了,若是以後少爺去州府乃至進京趕考,身邊也能有幾個細心機靈的伺候,不比那粗枝大葉的小子們強上百倍?將來即便回到大爺身邊,老太太您也能放心不是?”

半晌,老太太微微點了點頭,“你去把家裏十三歲到十五歲的丫頭們找來,我要仔細看看。”

老嬤嬤低頭應了,“我這就去把她們叫來?”

“嗯,去吧。”

白潤用了晚膳在屋裏看書,看得累了就拿出琴來撫上一曲,疲乏頓時就解了不少,正扶著琴弦發楞,就有小廝來報說老太太身邊的趙嬤嬤求見。趙嬤嬤與祖母幾乎是形影不離,她過來必是祖母有事,於是他立即就讓人將之請了進來。

趙嬤嬤帶了四個年齡不一,容貌清秀的丫鬟進來,帶著丫鬟們行了禮,躬身道,“老太太說少爺如今年紀漸長,身邊只有幾個小廝服侍是不夠的,便選了幾個丫頭來伺候少爺,明兒就讓她們搬過來,以後小廝們都住在外邊兒,這幾個丫鬟裏安香和安萱原本都是在老太太房裏服侍的,剩下的兩個也是早幾個月就教了規矩的,還請少爺賜名。”

白潤起身踱步繞著幾個丫鬟走了一圈,見她們都低下頭去,不在意的一笑,道,“多謝祖母了。這兩個既然原本就是祖母屋裏的人,名字就不用改了吧,還是叫安香和安萱,至於另外兩個——”他看看那兩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女,心裏輕輕嘆息,“個子高些的就叫安惠,另一個叫安菱吧。”

見白潤什麽也沒說就這麽幹脆的收下了人,趙嬤嬤頓時滿面笑容,催促那幾個丫鬟,“還不快謝過少爺?”

待丫鬟們磕頭謝了,白潤擺擺手,“這會兒已經晚了,不好打攪祖母歇息……”

趙嬤嬤趕緊答道,“少爺說的是,那老奴就帶她們退下了,收拾好了東西,明天下午就讓她們搬過來,您看——?”

“就這麽辦吧。”

白潤看著趙嬤嬤帶著羞怯怯的丫鬟們離去,嘴裏無聲的嘟囔了幾句,轉身關上了房門,從櫃子裏抽出幾張信紙,提筆而寫,每寫幾句便停下來想一想,寫滿了三張信紙便將之裝入信封放在一個薄薄的銅匣子裏,再用一個不起眼的麻布袋子裝上,開窗戶吹了幾聲口哨。

響馬突來襲

秋收過後,西邊的響馬很是沈寂了一段時間,讓人們在不安中又升起了些許希望。

京城的鄧知信來信說媳婦張氏生了個女兒,身體健康,乳名叫紅兒,宋氏雖然失望,可想到“先開花後結果”,兒媳不是不能生,也就釋然了,給孫女做了一整套的花色四季衣裳,一雙魚頭鞋,又打了一副銀鐲子,連同給兒子做的棉襖一同送了過去。

冬天很快就到來了。

因為已經是年底了,距離明年的童試沒有多少時間了,所以這段時間李先生加緊了學生們的學習進度,平羽也早就由從前的每日上午去學堂上課改成全天上課,他白天上課,晚上回來依然看書看到很晚,因為先生對他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因此家裏也支持他,由著他點燈看書。油燈點起來光線昏暗,遠遠不如蠟燭,溫華怕他看久了傷眼睛,便把自己的銅鏡貢獻出來,讓二哥做了個架子,將銅鏡傾斜著固定住,置於油燈的另一面,這樣的話油燈點著以後光線會稍微明亮一些。家人的支持平羽都看在眼中,他不知該怎樣表達感激,於是只有更加認真刻苦的學習。

平羽讀書越發認真,朝益也是如此,因兩人都要夜讀,鄧五奶奶就和宋氏商量了,一家出一半的燈油錢,讓兩個人一起讀書,後來天越來越冷了,宋氏索性就讓朝益將自己的鋪蓋抱過來和平羽同住,晚上將火炕燒起來便不再那麽冷了,兩人裹上棉被讀書,困了就瞇一會兒,醒過來再繼續讀書。

溫華知道熬夜的人容易餓,就用小炭爐將些小米、蕎麥添水煮上,再洗個山藥切塊丟進去,待他們讀到半夜餓了,炭火熄了,粥也熬好了,就著切好的鹹菜絲兒熱熱的喝上一碗,第二天一早她再來收拾碗盤,順便把睡得正迷糊的他們叫起來。

梁氏的肚子漸漸顯懷,她也由一開始的緊張不安變得越發沈靜安詳,只是口味變得厲害,從前愛吃清淡的,如今卻愛吃酸辣的,宋氏得知她用嫁妝錢去買羊肉吃,便將家裏的羊牽出去一只宰了,皮子請人鞣了,羊骨熬湯煮了好幾頓,羊肉切成一塊塊的掛起來凍上。

溫華隔三岔五就給梁氏做燒羊肉或羊湯,梁氏最愛的還是羊湯,羊肉切成厚片在鍋裏煮熟,添上姜和鹽,白菜切塊放進去煮透,再放些洗凈的粉絲,出鍋之前倒上半勺醋,再撒上一把蔥花,飯桌上擺著一只大碗,裏面是用羊油炸出來的油辣子,有愛吃的就挖一塊攪到湯裏,碗面上立即就浮了一層紅亮的辣油,嘗一口——酸辣噴香!棒極了!

這湯不僅梁氏愛吃,家裏其他的人也愛吃,每次做一大鍋,梁氏、鄧知仁還有平羽的碗裏就多放些肉,溫華碗裏六七片,只占小半碗,宋氏的也不過十多片,但大半也都餵給元元吃了。

元元這會兒按周歲算已經快一歲半了,長得白白胖胖的可愛極了,見人就笑,讓她喊什麽她就喊什麽,一點兒也不含糊,當然,吃飯更不含糊,哪一頓吃的都不下三兩,再加上些許菜肉和湯水——她如今個子長得很高,骨骼也壯實。

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的過去,誰也沒想到的是,在離臘月還有半個月的時候,響馬來了。

這天鄧知仁沒有去賣豆腐,騎了驢出門辦事,半晌午就回來了,走在半山腰上眼見得遠處灰塵漫天,覺得事情不太對勁,緊趕緊的回了村子,交代留守瞭望塔的人留心情況,一有不對就搖旗敲鑼示警。

回到家把人都叫到一起,讓宋氏照顧梁氏和元元,溫華去學堂裏跟先生說一聲,自己開了糧倉開始往地道裏藏財物藏糧食,藏到一半的時候,東南角和西南角上的瞭望塔就開始搖旗響鑼。

全村都驚動了起來,鄧知仁顧不上再藏糧食,將糧倉一鎖,扶著宋氏和梁氏下了地道,把元元遞下去,拉著剛回來的溫華和平羽也進了地道,“你們在這兒待著別動,我出去把門鎖了,再去村口看看情況,一會兒就回來。”

“夫君!”“知仁!”“二哥!”幾個人幾乎是同時喊住他。

鄧知仁看看她們,神情嚴肅,“都老實待著,我不會有事的!”說罷扭頭出了地道,哐當一聲地道口的木頭蓋子被合上了,僅能從一條狹窄的縫隙裏看到外面的情形。這條縫隙正對著大門和糧倉,溫華身體輕盈,站在地道口的梯子上睜眼透過縫隙向外望去,見二哥把家裏的門窗都鎖上了,井蓋也合上了,拿著弓箭出了門去將門關上,幾聲金屬的撞擊聲響起,門被鎖上了。

“怎麽樣了?”宋氏在下面焦急的問道。

溫華連忙答道,“沒事兒,二哥出去把門鎖上了,我看他拿著弓箭,想來不會和響馬硬拼。”

幾個人惴惴不安地躲在地道裏,精神十分緊張,連呼吸聲都粗重了許多,溫華聽見有嚶嚶的哭聲,她低聲道,“是嫂子在哭麽?嫂子,你別怕。”她聽見宋氏在底下安慰了她幾句,梁氏抽泣著止了哭聲。

過了一會兒,溫華見沒有什麽動靜,正要下梯子,就聽見外面響起撞門的聲音,嘩啦一聲門被撞開了,她定睛細看,撞門的竟是隔壁素娘的哥哥!三個人闖進院子,先是把各個屋門打開,進去搜羅了一番,翻出來幾包布料,又進糧倉一人扛了一袋糧食,大搖大擺的出門了!

溫華氣得咬牙切齒,這些東西雖然不值什麽錢,可是這幾個人趁火打劫也太無恥了!

她想要出去重新把門關上,就見那三兄弟又過來搬糧食了,剛剛把糧袋扛出來,院子裏又沖進來幾個拿著刀的人,胳膊上都系著黑布條,看見他們三兄弟肩上扛著的糧食,把刀一舉就大喊著砍了過去,不一會兒院子裏就沒了聲響。

溫華嚇得說不出話來,扶著梯子直打顫,大約又過了兩刻鐘,外面傳來更大的聲響,她再也不敢看,手一松一下子就滑到了下面。

“怎麽了?溫華,你怎麽了?”宋氏急了,低聲喊她。

溫華哆嗦著,話不成句,“他們殺了……素娘的哥哥們……被殺了……”

“你說清楚,是誰被殺了?”宋氏急急地搖著她,見她不說話,拍拍她的臉,“是誰被殺了?”

平羽立即爬上梯子往外觀瞧,但是也只能隱約看見地上躺倒了幾個人,至於他們究竟怎麽被殺的,已經不重要了,從大敞的院門來看,外面時不時的就有一些人來回跑動,突然他輕聲喊了起來,“好像有官兵!”

“什麽!”“真的?”宋氏和梁氏一聲低呼,隨即又把聲音壓了下去,“平羽,你看清楚了?”

他有些不確定的皺了皺眉,“應該是官兵……”

溫華清醒過來,“素娘的哥哥們在咱們院子裏被響馬殺了!”

宋氏愕然,“怎麽會?”

“他們趁火打劫來搶咱們家的東西,搶了布料和糧食,還要再來搶,正好被響馬看見,就殺了。”

宋氏知道他們來趁火打劫的時候還一臉怒容,直到聽說他們被強盜殺了,搖搖頭,嘆息道,“這又是何苦,為了這點東西白白搭上性命。”

幾個人又等了許久,期間院子裏來過了三四撥穿著不同衣服的人,看看地上的死屍很快都走了。

梁氏不耐久站,就在草苫子上墊了張皮褥子坐下了,身上裹了一件大棉襖,她緊張的很,一聲不吭地靠在身後的棉被上。

終於,在日近西斜的時候,一切都安靜了下來,鄧知仁回到家裏,看到了那幾具死屍,他嚇了一跳,滿屋子轉了一圈,發現糧倉裏的糧食損失了一些,屋裏的箱子被翻得亂七八糟,小心翼翼的來到食槽前,得知一家人都平安無恙,放下心來,找了人幫著把院子裏的死屍擡出去,用小車運到祠堂前的一片開闊場地上扔下,急忙回到家中,把院子略微打掃了一遍,宋氏他們才從地道裏出來。

宋氏她們將他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發現一切完好無損,這才完全放下心來。

一家人忙裏忙外的收拾,被翻出來的東西重新歸置好,門上被踢壞的門鎖也取了下來,被血染了的糧食不能再要,只有將之扔掉。收拾完畢,清點了一番,發現布匹少了一些,糧食一共損失五袋。

溫華問道,“既然是隔壁素娘的哥哥,咱們要不要讓她家賠?”

宋氏和鄧知仁互相看看,鄧知仁道,“他們兄弟已經死了,如今死無對證,咱們的袋子上又沒有記號,就是找著了也沒辦法認出來。”

宋氏卻說,“不追究是不願意追究,不是不能追究。咱們可以不去要回那幾袋糧食幾匹布,可是不能讓人以為咱們理虧!”她看著兒子,囑咐道,“今天你就去找族長說道說道,最好當著幾位族老的面把這事挑明了,省得將來有人借著這事兒訛上咱們。”

匪患又兵患

鄧知仁晚間回來的時候,明顯神色不悅,梁氏給他端了碗茶,他端起來幾口喝完了,接過手巾抹抹嘴,“虧得今天去得早,要不然真讓隔壁的倒打一耙。”

宋氏手裏的紡錘一停,“怎麽?他們去告狀了?”

鄧知仁疲乏的靠著椅背,長出了一口氣,“我去的時候,他們正把屍首擺在祠堂門前哭訴,說他們兒子死在咱們家,定是被咱們害的。響馬來的時候我一直拿著弓箭和別人在一起,就是後來擡屍首的時候也是一樣,好在那些人願意為我作證,後來我想起那些沒了的好布料都是溫華去運城的時候在大福祥綢緞莊買的,我以前聽人說過那大福祥綢緞莊賣出布料的時候都會在上面做上記號,何況他們家也不至於跑到運城去買布,所以我就把死了的那三個在咱們家所做的事說了,族長派人去他們家搜,果然就把那布料搜出來了,他們這才消停——只可惜咱們的糧食拿不回來了。”

宋氏怒目低聲罵道,“這都是什麽人啊——!趁火打劫的事也幹得出來!連臉面都不要了!”

鄧知仁一拳捶在桌子上,把屋裏的人都嚇了一跳,“本來遭了響馬就已經夠倒黴的了,偏偏官兵還來湊熱鬧!我在那兒親眼看見為首的一個軍官,好像是個千戶,跟族長要二百石糧食,族長好說歹說才把價碼壓到了一百二十石,讓各家各戶按照田地畝數攤派,孤兒和年長無子女的老人不在其列,咱們家……也攤到了一百二十斤。”

一百二十斤就是一石糧食,可不是個小數目,整整兩袋還多呢,今天遭了響馬,本就損失了不少,這會兒又要孝敬上面……

溫華心中感慨,果然是兵患甚於匪患,響馬來了,大家還可以奮起抵抗,官兵來要東西,卻只能陪著笑臉談價錢。

宋氏嘆了口氣,無奈道,“既然躲不過,就交吧。咱家糧食還有多少?”

鄧知仁道,“前些日子買的好米好面都在地窖裏,另外還有高粱、豆子、小米、蕎麥,共計十五袋約有七百多斤,糧倉裏的都是高粱、蕎麥和豆子,高粱還剩下三袋,蕎麥兩袋,豆子多些,還有五袋,加起來一共不到五百斤。支持著過了年是沒問題,就是不知道今天這先例一開,以後不知會有多少來打秋風的,再一家一家攤派,只怕……”

宋氏面上的憂愁更甚,沈默了一會兒,才道,“地窖裏的東西先別動了,藏著吧,省得連這點兒東西也保不住。”

梁氏見婆母愁煩,就在一旁勸道,“娘,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您且寬寬心,咱們總不至於過年都過不去了,我的嫁妝田也不少,今秋收的糧食又沒賣,足夠吃到後年了,您擔心什麽呢?”

這話說的貼心,宋氏略略展顏,“媳婦你有孝心——可那是你的嫁妝,給你買脂粉買衣料的,你懷著身子,別多想了。”

梁氏卻搖搖頭,“哪有媳婦的糧倉滿滿的,卻讓娘您餓肚子的?只是我琢磨著眼下各處的糧食短缺,需得把我那倉裏的糧食藏起來一些,若是被人盯上了,咱們就真要餓肚子了,不如挪到家裏來藏起?”

宋氏遲疑的看看鄧知仁,見他沒什麽表示,問道,“地窖裏還能藏多少?”

鄧知仁指節敲了敲桌面,沈吟道,“要運過來也不能太招人眼目,一次頂多運一二百斤,那邊糧倉裏二十多石糧食……不如分作四份,在那邊再挖個地窖藏起一份,運過來兩份,那邊糧倉裏仍留下一份。”

這樣的安排合理,梁氏欣然同意,鄧知仁笑著看了妻子一眼,梁氏莫名有些羞意,臉上微微泛紅,低下頭去。

宋氏瞧見小兩口之間暗流湧動,只作看不見,轉而囑咐溫華和平羽道,“這事兒你們不可說出去,被人知道了,咱們可是要餓肚子的。”

溫華和平羽連忙點頭。

平羽道,“不知道先生那裏怎麽樣了,我們從學堂裏出來的時候先生也正要往家裏趕呢。”

“先生沒事,”鄧知仁道,“我適才在祠堂還看見他了,只是聽說他家人雖然都平安無事,糧食卻被搶了不少,我看他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按說他是有功名的,攤派糧食這事兒族裏也不會讓他承擔太多,興許……是家裏糧食不多了吧。”

“既然這樣,”宋氏道,“就把平羽明年的束脩提前交了吧,不給銀錢了,全折成糧食送過去,你今晚就送過去。”

鄧知仁應了一聲,起身就要去糧倉,走到門口又轉回來,“娘,送多少合適?”

宋氏遲疑了一下,道,“高粱一百二十斤,細面二十斤,平羽跟你二哥一起去。”

溫華有些吃驚,按照如今市面上的糧價,這些糧食足夠兩年的束脩了,市面上細面與高粱之間的價格相差了近十倍,僅二十斤的細面就完全超過了一石高粱的價錢。

待二哥和平羽走後,她便問宋氏為何還要送兩樣糧食,宋氏道,“先生家裏即便還有細糧,多半也要拿去換成粗糧,他家裏幺兒和孫子還小,吃不得粗糧,這二十斤細面是咱們送過去的,他未必會賣掉。咱們家平日裏也是粗糧細糧摻著吃,不出意外剩下的存糧足夠吃到年後的,先生一向對你哥哥們照拂有加,你之前生病的時候也是他來給你看的病開的藥,咱們能幫的就幫一把吧,”她撫著溫華的背,“只是委屈我兒少吃兩頓細面饃饃了。”

溫華這才明白,她搖搖頭,乖巧笑道,“我少吃兩頓細面又怎的?吃粗面才好呢,吃了粗面長得結實又有力氣,那個白期知倒是整天吃細面,可是人那麽瘦弱,我朝益哥比他還小幾歲呢,不是照樣把他撂倒?”

宋氏無奈的點點她的腦門,嘆道,“真不知你怎麽就看他那麽不順眼!人家跟你平羽哥要好,對你也不錯呀。”

溫華皺起鼻子嘟著嘴,“娘你太偏心了,不能因為他比我長得好看就偏向他說他好呀,你女兒我要傷心了,傷心了——”

梁氏側首輕笑,道,“妹子,這屋裏醋味兒好大呀——”

宋氏也被她幾句話逗得愁容盡去,“小醋壇子,他又不是咱們家的,我偏向他作甚?快把你那醋味兒收一收吧!去,給我把那團線拿來。”

鄧知仁和平羽回來,道先生家裏果然是存糧不多了。

他們過去的時候,李先生正在家裏發愁呢。他家裏雖然只要交上五十斤糧食,可是因為家中被搶,僅剩下幾十斤細糧——這還是因為放的地方不起眼才躲過一劫,先生娘子正愁煩剩下的這點兒東西如何熬到過年,不想鄧知仁他們哥倆就送糧食過來了。

說是來年的束脩,可現在糧價騰貴,從前能買兩石糧食的錢,現在連半石也買不到,先生不理家事所以不明白,可先生娘子卻是感激萬分,待送走了他們哥倆,才將原委一一道來。

先生聽了以後暗道聲慚愧,越發覺得這兩個學生收得好。

家中有糧,底氣便足了,先生娘子決定將剩下的細糧都換成粗糧,這樣怎麽也能支持到來年,再讓其他學生交束脩時一半錢一半糧,省吃儉用好歹能對付到新糧入倉。

她將想法跟先生說了,先生猶豫了一會兒,說道,“還是七成交錢,三成交糧吧,現在糧貴,又遇上這樣的事,未必家家拿得出來,大不了咱們自己省一些也就是了,實在不行就想辦法借一借。剛才他們兄弟送來的細面就不要動了,只給潭兒、寶兒和燕兒吃,別人不許碰。”

先生娘子萬事以丈夫為先,於是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

第二天族長便遣人到各家去收糧食,人們不情不願的交糧,難免說上一兩句牢騷話,又有那家中死了人的,雖然免了大部分的攤派,可是遇到這樣的事,心裏沒有舒坦的,有老實的便快速的交了糧好辦喪事,也有撒潑耍賴的,收糧的人自然免不了受氣。

收糧的人到來,宋氏也不和他羅嗦,很幹脆的把糧食交上去,隨即便將家中的院門緊閉,未幾,就聽得隔壁的鬧將起來,有哭喊的,有罵街的,不多時,就聽到一個氣急敗壞的男人的聲音,“你們家一共只要交四十斤,值得什麽?誰不知你家從別處搶了不少糧食?哭什麽窮!再啰嗦就等著族規懲治吧!”

聞言,哭聲頓時就小了許多。

宋氏站在院子裏,面向和隔壁素娘家接壤的院墻,待那一邊漸漸沒了動靜,才轉身緩緩走回屋裏。

“娘……”溫華有些擔憂的看看隔壁的方向,“怎麽辦?以後跟他們家……”

宋氏摸摸她的腦袋,“沒事,這回是他們不對,咱們沒什麽理虧的,只是他家都不是好人,離他們遠些也就是了。”

“他們……會不會再來鬧?”

宋氏喝了口水,拿起針線,“他家老大老二家的都守了寡,還不知會怎麽鬧騰呢,老三才定的親,估摸著也是要退的,一時半會兒還顧不上鬧騰咱們,咱們且看著吧。”

溫華暗道,看來宋氏對隔壁那家人很是怨懟呢,要不然以她的性格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大哥回來了

據說那些來襲擊鄧家村的響馬後來又零零散散的在不遠的幾個村莊劫掠了不少糧食,各村各莊為此十分緊張,加強了防備,那支在鄧家村遭襲時出現的軍隊不久之後也在鄧家村和白莊之間駐紮了下來,據說白莊白老爺子的兒子和那千戶上司的岳父關系很好,托了那一位的蔭庇,鄧家村也得了好處。

因有著這一層關系,那千戶倒是不再獅子大開口般的整天要人要糧,然而陸陸續續的也被他弄走了不少東西,這樣的損失自然又是大家攤派,好在族長後來想法子去求了白老太爺,兩個莊子湊份子備了禮品給那千戶送去,才不再三天兩頭的來打秋風,然而此時家家都沒有多少餘糧了,就連過年也勉強。

鄧知仁在響馬來襲之後便歇了生意,專心守在家裏。

他用蓋房剩餘的木料做了架平板車,上面搭上竹編的棚子和油布,每隔兩天就去一趟梁氏在鄭集的谷倉,將那裏的糧食運回家裏,對外只稱是去賣豆腐或買豆子。

眼看著又到了臘月初八,鄭集谷倉的糧食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鄧知仁將家裏的地道又整修了一番,把糧食藏好。

今年的臘八遠遠比不上以往,往常各家各戶做臘八粥都是花著心思做的,但求送到親友家裏的時候道一聲“好!”,這一次各家的粥卻單薄多了,那些果脯紅棗幹果除了幾家富戶以外很少有人再放,多數不過是粗糧加上各樣的豆子。

如今不能像以往那樣隨意出門,采買上便困難了許多。

月初的時候,許久不見的芮光帶人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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