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1)

關燈
兩車過年用的東西,包括鮮肉、幹貨、精細米面、茶葉、新布、木炭等物,除了這些日用的,還給溫華帶了些書籍和文房用具以及插戴的頭飾——原主秦麗娘在十一月份的時候出了孝期,從此可以穿戴鮮亮的衣物首飾了,這次帶來的新布裏面就有好幾種不同的紅色,插戴的頭飾有各色絹花和小米珠堆嵌的簪環。

溫華看著這些東西,心裏暖暖的,她知道即便經營著茶行,可是在這樣動亂的時候能弄到這些依然是不容易的,“這邊前一陣子響馬還來鬧了幾次,至今還沒抓住呢,你們何必冒這個風險?家裏都還好吧?”

芮光笑著點點頭,從懷裏拿出兩封信雙手奉給溫華,“托福,一切都安好。這是大管家之前寄來的兩封信,因為鬧響馬,所以耽擱了。縣城之前緊了一陣子,如今已經沒事了,聽說那批響馬為首的幾個都已經被剿滅,剩下的那些已經不成大勢了,這邊鬧起來的想必就是那些漏網之魚。”

雖然是漏網之魚,卻也不是好對付的,溫華就把村裏上個月被襲擊遭搶的事和附近駐紮軍隊的事情說了。

芮光聽得臉色發白,後來知道這附近駐紮了軍隊,先是松了口氣,隨即又緊張的囑咐溫華平日裏不要出門,“那些人都粗魯的很,姑娘當心被沖撞了!”

“我知道,”溫華笑著,手裏研墨準備寫回信,“秦掌櫃最近怎麽樣?這些日子他不能到處跑了,在家一定有些不適應吧?”

“秦掌櫃最近樂呵著呢,”芮光呵呵一笑,“他們夫妻成親好些年了,只有一個女兒,還是待在祖父母的身邊,前一陣子查出來他娘子又有了身孕,可把他喜壞了!”

“那真是太好了!”溫華轉了轉筆,想著自己的繡活兒裏面有沒有適合送給孕婦的東西,她一擡眼,看到芮光,問道,“芮光,你有孩子了麽?”

芮光臉上紅撲撲的,點點頭,“快了,小的媳婦再過兩個月就該生了!”

“呀?”溫華很是詫異,“從來沒聽你說過呢!”

芮光摸摸頭,有些不好意思,“小的想著等孩子站住了再稟告姑娘……”

的確,這時候的醫療條件不好,孩子過早夭折的不在少數。

溫華寫完了信,放在桌子上等它晾幹,轉身進屋從自個兒的箱子裏取出兩副小孩子的虎頭鞋帽,一副紅的,一副紫的,用包袱包裹起來,拿出來給了芮光,“你們兩家都要有新生兒了,我沒有什麽好送的,這兩副鞋帽是我新做的,東西一般,不要嫌棄才好。”

芮光聽了這話連忙雙手捧了包裹跪在地上磕頭,“謝主子賞!孩子還沒生下來,主子就惦記著他們,將來一定要把這事兒告訴他們,讓他們記得主子的好!”

平羽幫著溫華把芮光扶起來,她道,“我也不是指望什麽,只是無以為謝,這些東西都是我一針一線縫出來的,不過是我的一番心意,你就不要客氣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芮光看著天色不早了,便起身告辭。

溫華有些擔心他們半路會遇見響馬,他笑道,“響馬也不是見人就搶的,咱們回去的時候是空車,車輕轍淺,響馬們看了就知道沒有貨物,不會去白費力氣。”

但願如此吧!

溫華和鄧知仁把他們送到村口便折返回來,鄧知仁見溫華仍是憂慮的樣子,便拍拍她的肩膀,“妹子,沒事的,從這裏到縣城趕馬車走得快些也不過是一個多時辰就到了,他們走得早就是怕天晚了遇見響馬,再說他常走商道,即便半路遇見了響馬也知道該怎麽對付。”

溫華點點頭,雖然心裏仍然擔心,到底不再過分糾結。

轉回來說——臘八粥在炭火上熬了一夜,臘八這天早晨,溫華他們是聞著粥香醒過來的,把煮好的臘八粥給各家送去,再回到家中已是日上三竿了。

用一根小門閂把院子大門擋上,一家人圍坐在屋裏喝著熱騰騰的臘八粥,說說笑笑十分熱鬧。

突然間梁氏說道,“唉?我聽著怎麽好像有人敲門?”

鄧知仁放下手裏的筷子,起身下了炕,“你們先吃著,我去看看。”

過了一會兒,棉簾子突然被人猛力掀開,冰冷的空氣隨著鄧知仁直沖了進來,他滿臉激動,大聲說道,“娘!大哥回來了!”說罷,身子一側讓出過道,後面走進來一個頭戴皮帽,身穿戎裝的高大男人。

宋氏驚怔在那裏,手上的筷子掉了也沒察覺到,那個男人肅然的臉上一雙鷹眼流露出內心的激動,他上前一步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娘,兒子來看你了!”

宋氏幾乎是跌下炕的,她顫抖著伸出手摸摸那人略顯風霜的面容,看著他眼角出現的細紋、挺直的鼻梁和倔強的唇角,把他扶起來,仰首看著他,“好、好、好!長高了,也壯實了!吃了飯沒?溫華,快!給你大哥盛一碗咱們自己熬得粥!”說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鄧知信是騎馬回來的,隨身帶了刀和弓箭,馬背上還有兩個包袱,裏面是他自己的衣物和給家裏人帶的東西。

梁氏、溫華、平羽、元元——家裏的新成員們一一給鄧知信見禮。

宋氏哭夠了,擦了把臉,問道,“能在家裏待多久?”

鄧知信接過溫華遞給他的熱手巾,擦了臉和脖子,“我是告假來的,去掉路上用的時間,在家怎麽也能待上七八天。”

鄧知仁一聽,便吩咐梁氏趕緊收拾屋子,要把他目前住的西屋讓給大哥住,梁氏道,“剛剛已經把新被褥拿出來了。”

鄧知信連忙擺手,“我不過是住個七八天,何必這麽折騰,弟妹身子不便,就不要搬了。”

溫華見淺色的手巾上灰蒙蒙的一片,知道這定是大哥急著趕路,弄的臉上都是灰塵也顧不得擦一擦,便起身去了廚房燒了一大鍋水,長途趕路之後若是能洗個澡再休息是再好不過的了。

趁著燒水的工夫,她用另一邊的鍋煎了一盤肉片,又熱了三個窩窩,從腌鹹菜的小缸裏取了半碗翡翠色的臘八蒜,一起端到了東屋讓鄧知信先墊飽肚子,“大哥,我燒了水,一會兒您洗個澡再歇息。”

此時已經定下鄧知信和平羽一起住在廂房,雖然晚上朝益也會過來夜讀,但是兩人不出聲的話也影響不到鄧知信。

鄧知仁知道溫華燒了洗澡水,心裏暗自讚許,三兩口喝完了粥,便起身去把新被褥和廚房那只大浴桶搬出來送到廂房去,他自己的新棉衣和新中衣也找出來一套和新被褥放到一起,搬了一捆柴火把火炕升起來。待到一切做完,廚房裏的水也開了,他又用木桶盛了熱水提到廂房倒進浴桶裏面。

溫華又去燒了一鍋水,她覺得只洗一次肯定不幹凈。

鄧知信和宋氏聊了一會兒,困頓的倦意便襲了上來,他不由打了幾個哈欠,宋氏見狀,連忙讓他去洗澡,洗了好睡覺。鄧知信也不羅嗦,從包裏取了換洗的衣物就進了廂房。

鄧知仁在他洗澡的時候一直跟在他身邊,向鄧知信提了好些問題,又絮絮叨叨的把家裏事講了一遍,鄧知信雖然困倦,卻仍然極為耐心的聽完了弟弟的敘述,最後問道,“這麽說,家裏的東西齊全,是因為妹子的緣故?”

梁氏的憂慮

鄧知仁撓撓頭,看看自家大哥,剛要張口,就聽他說道,“我這次回來是想把你們都接到京城去,你怎麽看?”

鄧知仁吃驚的看著他,“大哥……?”

鄧知信疲倦的閉上眼睛,“我在營房附近置辦了座宅子,足夠咱一家人住的,買宅子的時候還附帶了一塊荒地,你要是願意種地就把它開墾出來,要是還想走鏢,我就給你介紹到一家熟人辦的鏢行去幹,要是想自己做些營生,本錢不夠的話哥哥也能幫你一些。”

乍一聽到這個消息,鄧知仁有些茫然,好久才憋出一句,“大哥……你打算怎麽跟娘說?”

鄧知信扒拉下臉上的手巾,從浴桶裏出來擦凈身上的水,換上幹凈衣裳,往炕上一躺,“這邊的響馬一時半會兒是剿不完的,都剿幹凈了,打仗的人吃什麽去?你們留在這兒我實在是不放心,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畢竟刀槍無眼,真打起來了,誰管你什麽老弱婦孺?”他看看弟弟,“這還得看娘的意思,若是你也願意去,這事兒差不多就能成了。”

鄧知仁擔心道,“不是說州府有公文,不許舉家遷移麽?”

鄧知信哼了一聲,“我求了將軍寫了條子,又有誰敢不賣他面子?這個你不用擔心。弟妹身子不便,咱們可以走水路,一路舒舒服服的進京。”

鄧知仁想了想,咬牙搖了搖頭,“紫芝她再有三個月就要生了,哪能經得起顛簸?即便是水路……再說平羽來年也要參加童試,李先生說他大有希望……真要去京城,還是再等等吧,怎麽也要等孩子百日以後……”

他說的不無道理,自古婦人生子就猶如邁過鬼門關,鄧知信也不敢在這事上下什麽保證,瞪了弟弟一眼,轉而問道,“李先生現在怎麽樣了?還有,平羽是怎麽回事?別拿那個什麽好友的弟弟來蒙我,說實話!”

鄧知仁便將母親如何收容平羽,平羽的身世,李先生收平羽為徒並重點培養他讀書,以及響馬來襲時李先生家的遭遇都細細說了一遍。

鄧知信聽了半晌沒說話,直到鄧知仁輕聲喊了一聲“大哥?”,他才嗯了一聲,道,“你去準備準備,置辦些酒菜,晚上跟我去李先生家拜訪。我睡了,別喊我,我自己會醒,累死我了……”說罷,躺下閉眼睡了。

雖然燒著火炕,可鄧知仁看那床被子不是很厚,便又取出一床被子給鄧知信蓋上,這時才發現他已經打起了輕微的呼嚕,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的把浴桶收拾了,掩上房門,來到正房東屋。

宋氏的情緒平靜了不少,眼睛紅紅的,見他進來,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問道,“你哥哥歇下了?”

“嗯。”鄧知仁猶猶豫豫的坐在炕沿,不知道該不該把大哥說的事情告訴母親。

宋氏生他養他二十年,對他再了解不過,“怎麽,你哥哥那兒有什麽不對的?”

鄧知仁撓撓下頜,偷偷瞧了宋氏神色,遲疑了一下便身體微微前傾,試探的問道,“娘,你有沒有想過咱們一家人都住在一起?”

這話正中宋氏一直以來的心思,她連忙問道,“你哥哥嫂子要回來?”

鄧知仁趕緊搖頭,“不是,是哥哥想要把您接到京城去,讓我們也跟著去。”

宋氏立時板起臉,“你爹在這兒,我哪兒也不去!”

果然。

鄧知仁看看宋氏,陪著小心,“哥哥說這邊兒的響馬一時半會兒是剿不幹凈的,他在京裏為咱們擔驚受怕,就想著把咱們接到那邊,房子都預備好了。”

屋裏的人神色各異,溫華和平羽面面相覷,各懷心事,梁氏則皺起了眉,不知道丈夫是怎麽想的。

一聽“擔驚受怕”這四個字,宋氏埋在心底的委屈又都湧了上來,“他當初一聲不吭的去投軍的時候怎麽不想著家裏人為他擔驚受怕!如今可算是長本事了啊?讓他娘也跟著離鄉背井不成?他怎麽不想想他爹還埋在地裏呢!”說著,又要掉淚。

鄧知仁連忙搶過媳婦梁氏手裏遞過來的帕子,“娘,不哭,不哭,咱不去還不成麽?”

宋氏放下捂著眼睛的帕子,“你怎麽跟他說的?答應他了?”

鄧知仁趕緊擺手,“還沒問過娘,我哪能做主?我跟哥說紫芝就快生了,經不起路上的顛簸,真要是進京,怎麽也得等孩子百日以後,再說平羽還得考試呢。”

宋氏瞪了他一眼,“虧得你還想得起你媳婦!我當你恨不得今兒就走呢。”

鄧知仁訕訕一笑,“娘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他覷著宋氏的神色,勸道,“不過,娘,您也不能怪哥哥,他也是身不由己,剛才他洗完澡說了沒兩句話就睡著了,可見這一路上累得不輕,他是圖個啥?還不是想著趕緊見著您?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您可不能罵他傷他的心!”

宋氏指著他,“你從前見著你哥哥就跟耗子見貓似的,怎麽?如今倒和他是一國的了?”

溫華在一旁已經看呆了,她還沒見過宋氏跟兒子吵架的模樣呢,如今——見識了……

鄧知仁心裏暗暗叫苦,給溫華使了個眼色,小心的陪著笑容,“嗬——娘您可不能冤枉我!誰跟誰是一國?咱們不都是一家人麽?”

看見二哥遞過來的眼色,溫華倒也不含糊,上前摟住宋氏的胳膊,同樣給他遞了個眼色,“二哥,你就別氣娘了,雖然大哥是為了全家人的安危著想,可你不知道娘舍不得離開?還來勸?娘不高興了!快道歉!”

“是是是——”鄧知仁從善如流,立馬就跪在宋氏跟前,低頭作認罪狀,“娘,是兒子想岔了,兒子給您賠不是,您別生氣啦!”

宋氏破涕為笑,瞥了溫華一眼,“你們兩個,盤算著我不明白你們說的是反話,不能把你們怎麽樣是不是?”

“呀——”溫華小腦袋貼靠在宋氏的肩膀上,一只手在空中劃了個大大的圓圈,“娘您真是有大——智慧的,我們這點小伎倆還真是瞞不過您!娘——不生氣、不生氣,生氣了長皺紋……”

宋氏點點她,“小蜜罐兒!我就是不生氣也得長皺紋,甭替他們說話,哪回要是不教訓他們,他們連天都敢翻了!哼!”

……

好不容易安撫了宋氏,鄧知仁才想起大哥的安排,“娘,晚上我們要去李先生家去拜訪,哥哥讓弄一桌酒席帶過去。”

宋氏點頭,“嗯,這倒是正事。”轉身從箱子裏取出兩串錢來,“你去打些好酒,再稱兩斤果子,家裏的肉足夠吃的,就不用買了。”

鄧知仁出了門,宋氏對梁氏道,“紫芝,你身子重了,歇著吧,我和溫華置辦就行。”

梁氏揪著手裏的帕子,咬咬唇,低聲道,“那……我來摘菜吧?”

宋氏看著她的肚子,“你現在只要養好身子就行,其他的就別管了!回屋歇著吧——紡紗織布的事兒也先放一放。”

“……是。”梁氏低聲應了,雖是笑著,卻顯得滿腹心事,她向宋氏施了禮,回屋去了。

梁氏面上的神色溫華看得仔細,大概猜得到她是怎麽想的,她搖一搖宋氏的胳膊,“娘,我看嫂子的身體挺好的呀,也該適當的活動活動手腳曬曬太陽。”

“七活八不活,這個時候一定得小心了!”宋氏瞧了她一眼,往她嘴裏塞了顆棗子,“小孩子家懂什麽?不要亂說話!還有,”她看著溫華、平羽和元元,“有你大哥在的時候要喊二嫂,知不知道?”

溫華嘴裏含著棗子,急忙咬了兩口,把棗核吐出來丟在一個木盤裏,“知道——”

平羽摟著元元,從剛才起就一直沒有吭聲,他不是不想說話,只是在這樣的場合裏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會兒見宋氏看向他,便立即點頭道,“嗯!知道了!大嫂是大嫂,二嫂是二嫂。”

“二二!”元元揮著小拳頭……不知道她在興奮什麽——

溫華心下計較了一番,扭頭看了看門口,低聲道,“娘,我覺得您天天喊孫子、孫子,二嫂會很難過呢!”

宋氏有些詫異,看了她一眼,奇道,“誰家不盼著孫子?”

“不是、不是!”溫華擺擺手,偎著宋氏小聲說道,“大嫂生下紅兒之前,您不也整天喊著孫子孫子的,我們可都是看見了的,結果大嫂生下的是個女兒,您不是還挺失望的麽?大嫂沒在您跟前也就罷了,二嫂可是天天在家裏好吃好喝供著,您對她那麽好,她必是不願意讓您失望的,可萬一跟大嫂一樣‘先開花’——我只是說萬一,那——二嫂肯定會內疚得不行,她又是那樣的性子……所以我說她現在肯定天天愁煩的不行呢,只是不願意讓您知道罷了!”

宋氏略想了想,淡淡地一笑,瞥向溫華,“我也是做過人家兒媳婦的,還能不知道這個?”她放低了聲音,令溫華須仔細聽才能聽得到,“我天天這麽說,一個是為了討口彩,另一個嘛……但凡作婆婆的都要讓兒媳婦明白她的指望在哪兒,公婆丈夫都不是第一的,能指望的唯有兒子——這樣她才能定下心來專心致志的照顧孩子,天天想那些爭風吃醋的沒什麽用。”

溫華怔住了,這、這——算是宋氏對她面授機宜麽?

循序而漸進

“世上的規矩大抵就是這樣,她若是願意明白,將來自然有她的好處,若是不能明白,苦的只是她自個兒,別人也代替不了。人的際遇難以預料,你將來遇到的人,你也許不明白他,不過,只要守好你自個兒和孩子,該來的自然就會來了。記住了麽?”

宋氏看著溫華,滿目憐惜。

溫華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守好自個兒和孩子,可孩子將來也要成家立業,要離開自己,宋氏真正想說的其實是要守好自己吧?

人活在這個世上,要堅持原則、持正己身是多麽不容易啊!

溫華看著宋氏頭上過早花白的頭發,心中唏噓不已。

她想到了鄧知信、鄧知仁兄弟兩個,宋氏能教導出這樣的兒子,看來自己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今天宋氏跟她說這些話,是真的把她當成自家人來看待呢!

“雖然不太明白,不過我知道娘是為了我好!”她笑瞇了眼,愛嬌地鉆進宋氏的懷裏。

宋氏微笑地攬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妮兒啊,不知道將來誰有福氣得了你去……”

鄧知信一覺睡到申時,睡眼朦朧的醒過來以後洗臉換衣,在堂屋裏坐著和鄧知仁說話,等了一會兒,待幾道菜都燒好了便提著食盒一起去了李先生家。

再回來時,兩個人都喝醉了,勾肩搭背歪歪斜斜的晃回來的,宋氏問他們食盒哪兒去了,兩個人才想起來好似是忘在先生家了。

“沒事兒,娘,”鄧知仁都有點兒大舌頭了,“先生比我們醉的還厲害呢,師娘只顧著照顧他了,我們——嗝——都忘了……”

鄧知信的酒量明顯比弟弟強了許多,他倒是還站得直,“娘,有熱水麽?”

見他喊著要水,宋氏趕緊給他端了一碗熱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搖搖頭,“我要——泡澡……”

宋氏一怔,沒好氣的把他們趕進了屋子,“大半夜的泡什麽澡,洗漱洗漱趕緊睡覺!”

溫華躲回屋裏趴在炕上小聲的憋著笑,這兩個哥哥真是……太有意思了!

伺候著大兒子睡下了,又去看了小兒子,宋氏才捶著腰回到了東屋,雖然累,但是面上卻洋溢著滿足的笑容,她給自己倒了碗水,見元元已經睡著了,溫華也困得直耷拉眼皮子,便往炕頭的竈膛裏又添了些柴,熄燈睡下了。

溫華攏一攏填充著蕎麥皮和碎麻的枕頭,瞇著眼睛在被窩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沈沈睡去……

梁氏是孕婦自然是可以睡懶覺,於是鄧知仁便也跟著沾光,但鄧知信就沒那麽幸運了,平羽和朝益每天天剛亮就被叫起來洗臉吃飯,叮叮當當的自然就把一向淺眠的他給吵醒了,他瞇著眼也不說話,直到屋裏再次安靜下來才漸漸睡去。

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連鄧知仁都醒了,宋氏看看日頭,覺得不能再讓他睡下去了,便讓溫華端了飯菜去叫他起來。

溫華手裏的木托盤上放著一大碗粥、兩張烙餅以及一盤鹹菜和一盤肉菜。她端著托盤一進到廂房,就覺得暖融融的,把托盤先放到炕上,爬上炕再端起托盤小心的放到炕桌上。她怕一會兒鄧知信起床動作大把炕桌掀翻了,就先把炕桌挪到了角落裏,這才轉身準備喊他起床。

鄧知信就那麽閑適地躺在那裏睜著眼睛看著她,一點準備也沒有的她被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後一坐,她撫著心口,喃喃問道,“大哥?你醒了?”

“嗯,”鄧知信微微掩了掩被子,閉上眼睛漫不經心的道,“不是說了不必叫我的麽?”

“那個……”溫華眨眨眼睛,“娘擔心你餓了,所以讓我端些飯菜過來,大哥,餓不餓?”

“不餓。”

“哦……”她摸摸鼻子,不死心的尤問,“天色不早了,大哥還是吃一點起床吧?”

被子一翻,沒了動靜。

溫華眨眨眼,又坐在那裏等了一會兒,鄧知信終於受不了背後總有個人坐在那裏“凝視”,呼啦一下子掀了被子,起床了。他橫了溫華一眼,那一眼很是不忿,很是委屈無奈,然而溫華是個粗神經的,只覺得大概、也許、可能……大哥有起床氣吧?

狼吞虎咽的把飯菜湯都吃了,鄧知信把盤子一推,“收拾了吧。”

“啊?什麽?”溫華正吃驚於他風卷殘雲般的吃飯速度,一時間沒明白他的意思,待到他拿起一旁的長衫再次指了指門口,她才有些尷尬的起身躲了出去。

鄧知信回來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鄧家村的各個角落,從前熟識的和不熟的都來看他,他倒成了個稀罕景兒。

對於處理這樣的事他倒也幹脆,不熟的人來看他,頂多一杯大葉茶就把人打發走了,若是從前就熟識的,便上一盞好茶,多敘會兒話,若是關系極近的人,就不僅僅是幾盞茶水,而是要設宴款待了。

溫華再次充當起端茶小妹的角色,對於這個角色她自認還是有幾分在行的。

對於鄧知信在言談中所展現出來的瞬間判斷力,溫華很是佩服,但她知道這並不是天生的,多數人都是後天培養的,因此也不氣餒,盡職的做好端茶小妹的工作,爭取不讓任何一個來到家裏的客人有機會抱怨。

但有些人卻是不能等人家上門拜訪的,要自己親自去,比如鄧五爺家,比如鄧知信的舅舅家裏。

頭三天就在這樣或那樣的忙碌之中過去了。

臘月十一這天,鄧知信琢磨著該見的人的都差不多見過了,也該辦正事了。

他一大早起來就開始清掃院子,掃完院子又出門去砍了柴火,回來以後把自己收拾幹凈,來到了東屋。

宋氏正在張羅著擺飯,看見他進來了,道,“怎麽才回來?再晚些飯菜都要涼了。”

鄧知信“嗯”了一聲,挨著炕邊兒坐下了,看看桌子上的菜,拈起一片蒜泥白肉丟進嘴裏,“不錯,誰做的?”

宋氏一筷子就揮過去了,“不知道吃飯得用筷子?”

鄧知信連忙拿起一邊的筷子舉在手裏,瞧見周圍弟弟妹妹們都瞪大了眼睛看他,驀地就有些窘迫,嘟囔了兩句,“娘,我都多大了,您還敲我……”他這個樣子,倒把一臉的冷峻淡化掉不少,顯得有些人味兒了。

吃完了飯,鄧知信坐在一邊沒有要離開的樣子,宋氏猜到他的意思,便也不搭話,只顧教溫華繡花。

鄧知信本來心裏有些煩躁,擔心自己的提議像弟弟所說的那樣被娘親打回來,那他就不止是白跑了一趟,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還要擔驚受怕,然而,也許是屋裏暖和的原因,也許是吃飽喝足了的原因,也許是眼前的這幅景象讓他放松了的原因,他漸漸覺得眼前能和家人這樣愉悅的相處,那件事暫時不提也罷,反正聽弟弟的意思是娘親不願離開故土,他若是再提一回,難保娘親不跟他翻臉。

心情一放松,看什麽都覺得不錯,見元元坐在一旁玩著一根紅綠藍相間的絡子,從腰上解下一個荷包揮舞著朝她招了招手,元元立即就咧著傻笑爬了過來,抓住荷包不松手了,拽一拽,咬兩口,弄得上面都是口水,他把她抱在懷裏,細細的看了一番,驚訝的發現這孩子竟然有幾分長得像鄧家人,看來老話說的果然沒錯,還真是誰養的像誰。

他家的紅兒才半歲,再過些日子也會是這般可愛又有活力的模樣吧?

這麽一想,越發覺得這孩子雖然不如自己女兒那般漂亮,到底還是很可愛的,看她也不由順眼起來。小孩子對人的情緒是十分敏感的,原先鄧知信對元元不太理會,元元也同樣不敢親近這位高大到可怕的陌生人,如今就不一樣了,一大一小兩個很快就玩到一起去,拔河、角力、拋高高,元元的尖笑聲在半裏外都能聽見……

溫華也想和元元玩拋高高,羨慕的看著兩人,可惜她人小力微,僅能把元元舉起來。一旦心不在焉,手底下就容易出錯,宋氏糾正了兩回,她只好收斂了心神專心致志的做活兒。

元元玩得累了,頭上出了汗,宋氏用手巾給她擦拭了,又換上一身幹衣裳,想要抱她過來,她卻不願意了,膩在鄧知信的懷裏不出來。

鄧知信面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紅兒比她小一歲,也是個活泛的,怎麽看怎麽讓人歡喜!”說完,他忽然意識到宋氏原本一直盼望著孫子,張氏生了個女孩,他也是猶豫了很久才寫信告知。

宋氏聽到兒子講述孫女的事,立刻就專註的看著他,鄧知信受了鼓勵,便將女兒紅兒的一些趣事講給宋氏聽。

“她五官長得漂亮,眼睛特別有神,就是皮膚不太白,這一點倒是隨我,不過她膽子大,跟弟弟小時候一樣,拋高高怎麽扔都不害怕!”

“她只要拉了尿了就會哭,一定得馬上給她換褯子,一時半會兒也不能耽擱,有一回小丫鬟不會照顧,睡前給她喝了水,結果一晚上換了四十多塊褯子,折騰的人仰倒。”

“她四個月才會翻身,結果頭一次幾乎沒把人嚇死,正在懷裏抱著的時候突然就要往外翻,要不是反應快,她就要翻下去了……”

年終的離別

最終宋氏還是沒有同意鄧知信的提議,不過因為想看看自己的大孫女,便定下等梁氏生的孩子半歲以後再進京看看,到那時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路上也好走些。

鄧知信再次勸說失敗,便不好再強求,幫著鄧知仁把地道和院門加固了,以防再出事。

原本說好了在家裏待上七八天,到臘月十六再回京,可宋氏憐惜他一路奔波辛苦,到臘月十二的時候就為他打理好了行囊,讓他第二天就出發,這樣路上也不必趕得太著急,鄧知信不願意這麽早就離開,非要等到臘月十六,宋氏只好再退一步,讓他臘月十五一早吃了餃子就走,“這一回能見著你安然無恙,娘就知足了,你也不必在路上緊趕慢趕的,提早走,到了京裏還能休息個一天半天的緩一緩。”

鄧知信見母親如此堅持,只好答應了。

宋氏給他準備了許多吃的,幹糧、肉幹、鹹菜,還有一支大水袋,行李不少,除了鄧知信自己的東西,還有宋氏帶給小孫女紅兒的小衣服、小銀釧、小鞋子等物,另外還有一大包宋氏給鄧知信做的棉襖棉褲棉靴,雖然現在鄧知信娶了媳婦,這些本該是他媳婦張氏操辦,可這是母親對他的愛護之意,不是一樣的。

臨到離開的時候,宋氏和兄弟倆都紅了眼睛,鄧知信跪在地上不起來,宋氏拉了他兩下沒有拉動,再也忍不住悲意,抽出帕子捂住面容轉身回了屋,鄧知仁把哥哥扶起來,低聲囑咐了一番,鄧知信靜靜地聽著,過了一會兒,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到堂屋門前,“娘,我走了——”

“去吧……”宋氏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沈悶,像是強忍著痛苦一般。

溫華和平羽站在一旁,看著宋氏哭得淚流不止,輕輕地道,“娘,我們去送送大哥。”

宋氏低頭擺擺手,溫華便拽著平羽出門來,見鄧知信扶著門框仍然望著屋裏,便輕聲道,“大哥,時辰不早了,我們去送你吧。”

鄧知信點點頭,又朝屋裏看了一眼,牽起馬,緊了緊固定在鞍具上的包袱,“走吧……”

幾個人把鄧知信送到了村外二裏處的大路上,鄧知信回頭望了望家裏的方向,驀地看見村口有一個藍色的身影站在那裏久久凝立著,他心裏一顫,閉了閉眼,轉過頭去上了馬,“就到這裏吧!不用再送了,天冷快回去吧!你們……在家裏要好好的……”說罷,撥馬轉身離去,只見那匹馬開始還是小跑著,到後來便撒開了蹄子快跑起來,很快就消失在視線之中。

鄧知仁滿目惆悵,靜了一會兒,轉身往村子的方向行去,“回去吧。”

鄧知信走後,鄧知仁又恢覆了從前的活力,現在小撥的響馬神出鬼沒,不定時的襲擊村莊和路人,但基本上都是在晚上,即便如此,鄧知仁的豆腐生意還是未開張,因為梁氏的產期近了,肚子越來越大,宋氏勸他少在外面停留,他在家不是打柴練武,就是忙著為新生兒的誕生做些準備,跟村裏的接生婆打了招呼,那些孩子用的被褥褯子用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