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期末, 最近班上的學習氛圍很濃。

尤其是在10班這樣的零班裏，每個人身上都跟安了發動機似的，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幾乎是每分每秒都遨游在學習的海洋裏。

何緲到學校時，班上大半的人已經運轉起自己的“發動機”了。

她這人競爭意識很強, 也十分信奉楊天帆昨天說的那句“學如逆水行舟, 不進則退”, 從不會仗著自己在學習上有點天賦就劃水。

尤其是她還選了文科。

學文不再是單純地考驗學生融會貫通、舉一反三的能力了，被人汙名化的死記硬背法是絕不能輕視的。無非是有人記得快, 有人記得慢。有人背誦時用點技巧, 有人背誦時多動用嘴皮子的肌肉記憶。

何緲是記得快, 還會用點技巧的那類人，一篇文言文下來，與《離騷》難度相當那種，半小時就能磕磕絆絆背個差不多，然後再以隔兩天、五天這樣的頻率溫習一下, 這內容基本就刻在腦子裏了。

何緲背完《游褒禪山記》，往前翻到幾天前背過的《蘭亭集序》。

“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

剛讀幾句, 班主任過來敲了敲她的桌子。

文理分班後, 何緲的班主任不再是章紫媛。雖然章紫媛很巧合地繼續擔任著何緲所在新班級的語文教師一職，但她的班主任頭銜卻被扣到別班去了。

何緲現在所在10班的班主任姓方, 叫方停雲，是個中年謝頂男人，教他們班歷史。不論從教學方法還是為人性情上，和章紫媛都大差不差，可以稱得上是男版章紫媛了。

何緲從課本上擡頭：“方老師……”

“何緲啊, 你來一趟辦公室哈。”方停雲說完，先一步出了教室。

何緲合上書，不緊不慢地往辦公室走。途中，她不明所以地想，最近好像沒什麽事情吧，英語夏令營的名額她這邊已經定了，近幾次的大小測試成績也沒有顯著的波動，和陳斜談戀愛也沒有談得多明目張膽，起碼在學校裏，他們還是非常發乎情止於禮的。

一到辦公室，她的困惑就得到了解答。

平時不是在發火就是在醞釀發火的甘蔗閻王此刻笑臉盈盈地站在辦公室中央區的位置，舉著一面紅彤彤的三角錦旗和一旁坐在工位上啃包子的章紫媛說著話：“紫媛同志啊，這個政策實行的源頭來自於你，你是大功臣啊。倆孩子現在是真不錯，當真不錯。”

章紫媛咬著包子的間隙，撇了下嘴：“那你這錦旗可少做了一面，怎麽不給我頒？”

甘蔗閻王：“這回的季度優秀班主任，我可是給你申請上了。也有錦旗，我這不是想著能省則——”

說到一半，看到方停雲進來了，身後沒多遠跟著何緲，話鋒一轉：“嘿，來了來了！”

何緲不僅把甘蔗閻王剛才說的話聽了個大半，還看到了錦旗上黃燦燦的幾個大字——花要葉扶，人要人幫，而你最棒！

最上方還有一行小字——贈何緲同學。

“……”

通過聽到的、看到的這幾點信息，何緲基本在腦子裏理清楚了甘蔗閻王把自己叫過來是為的什麽事兒。

這年頭，老師們的腦回路都極為清奇，說的話做的事放到網上，隔天就能成為網友們口口相傳的笑梗。

甘蔗閻王算得上是一中的梗王了。

何緲走到他的辦公桌前停下。

甘蔗閻王哼了下嗓，雙手拎著三角錦旗的上頭兩角，把錦旗鄭重地舉到何緲面前：“眾所周知，這段時間，我們年級裏的陳斜同學在學習上取得了令人驚喜且重大的突破，經年級組觀察和調研，我們一致認為，何緲同學你的功勞是最大的。我和幾位年級組的老師討論過後，決定授予你一面錦旗，讓你帶著這份榮譽感繼續前行！”

“你們章老師和我說了，當初她找你幫助陳斜的時候，你就表現出了極高的配合度。這種不介意把朋友輔導成對手的度量和氣量，在你們現在這個年紀，是非常難得的！老師為你感到驕傲！”甘蔗閻王把錦旗往何緲面前推了推，“孩子，拿著！”

何緲有點兒心虛，她覺得陳斜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實現“學渣到學霸的逆襲”，和自己的輔導並沒有多大關系。

畢竟，只有她清楚，陳斜這狗借輔導之名，在周六的晚上，行了多少狗逼之事。

非要說上一點，可能和她的“隱性威脅”有點關系吧。

她希望他在學習上不要掩其鋒芒，她希望他能拿高分，她希望他擁有本該屬於他的那份追光和驕傲。

而他知道她的希望。

所以來滿足她的希望。

何緲接下了錦旗，一面覺得這玩意兒充滿了喜感，一面又因為那點心虛，覺得這東西還怪燙手的。

而甘蔗閻王還在發表著他的激情言論：“如果說，你們章老師最初的一對一‘扶貧’政策，在你的心裏種下了幫助陳斜的種子，那麽！”

甘蔗閻王煞有其事地停頓了下，又繼續慷慨激昂道：“上次抖音事件過後，我找你談話那回，對你的叮囑，就是給這粒種子澆下了續命的水。正是因為有了我和你們章老師的接力式教導，你們如今才能開出這麽豐碩而美好的果實！”

何緲：“……”

甘蔗閻王上次從十分清奇的角度解讀了她在小確幸官抖上錄給陳斜的那條生日祝福視頻，並且還語重心長地建議她能夠在學業上幫助幫助陳斜同學。

何緲心情略有點覆雜，也不知道甘蔗閻王是真的天真單純到窺不出一絲異樣，還是在部署或踐行著某種看破不說破的戰術性策略。

她傾向於後者。

一中在打擊早戀上，並不鐘情於“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這等暴.政，政策還挺“懷柔”。

之前沒分文理科的時候，章紫媛為了防患於未然，還不動聲色地通過大調班上座位的方式以作“暗示”。

可見一中這方面做派之委婉。

也許在他們看來，強行介入要求早戀雙方斷幹凈的策略容易引起學生的逆反心理，造成反向效果。因此，不如謀事而後定。如果早戀給當事人雙方帶來了負面影響，他們會有針對性地對當事人布控起長線戰役；沒影響的話，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果影響積極向好，那可能就會從側面給點隱晦的警醒，讓雙方保持業務能力向上走的這個勁兒。

何緲越想越覺得，甘蔗閻王打的就是第三張牌。

畢竟陳斜那成績肉眼可見地在坐火箭。

看在老師們眼裏，可不就是積極向好的影響麽？

正這麽想著，甘蔗閻王隱晦的警醒就有預見性地到來了：“還有不到半個月，就是期末考了。這次期末考的卷面題，是咱們和附中、實驗兩個學校高一組的老師們聯合出的，題目出得非常精，有一定難度。所以何緲同學，剩下這段時間，不能掉以輕心哪，我們可是盼著你繼續穩紮淮西第一啊。”

“到時候你們的成績，不僅會出班級、年級的排名，還會有三校綜合排名。”甘蔗閻王說，“淮西別的學校咱先不說，附中、實驗的尖兵那可是出了名的多，人高一就活在軍事化管理下了，咱一中校風校紀相對開明，通常這一年下來，可能我們還停留在原地，他們原本的那些尖子生就已經拔節似的封神了。”

甘蔗閻王說著說著，還有點感慨：“一中一直是淮西人民最受青睞的高中，但是前幾年接連被實驗、附中高價挖走好幾個中考狀元，我們這心裏頭，也窩著火氣呢，想著怎麽著也得扳回一城吧。這回三校聯考，不僅是年級組，學校領導們都對你寄予厚望，而我相信，你對自己也是有著高標準、高要求的。所以啊何緲，這次考試，三校綜合排名給咱一中拿個第一回 來！”

旁邊的章紫媛插了進來：“老甘，你這一通說，孩子沒壓力都給你說上壓力來了。何緲，正常發揮就成，別想太多，啊。”

方停雲也開口：“是啊，我站章老師說的。老甘你話太多，說脫韁了都。”

“停雲啊，”甘蔗閻王順著方停雲的話，給出叮囑，“我和章老師的這種接力式教導，還望你繼續貫徹啊，行之有效的策略，咱們要始終如一堅持到底。陳斜那邊，我會去和他們班主任說，何緲這邊，你作為她的班主任，接下來兩年要多照看著點了。”

說完又看向何緲：“行了，我也不給你壓力了，畢竟今天叫你過來的目的，主要是給予表彰和鼓勵。何緲啊，我們都希望你繼續加油，不要松懈，穩紮第一。”

大概是覺得自己這話說到最後，還是帶著強烈的高標準意味，甘蔗閻王也怕自己給孩子施加太多壓力適得其反，又添問了句：“我這麽說，你不會負累太重吧？”

在這堆老師一通叭叭後，何緲這才得空說上話：“不會。”

除了剛進辦公室那會兒何緲多想了一點兒外，其餘時間她聽著這幾位老師叭叭來叭叭去的，內心都沒啥波瀾。她學習從不建立在別人的期待上，因此也不會因為別人是多是少是高是低的要求而受到影響。

她站在這裏，心裏約莫就一個想法，只要甘蔗閻王不從正面打擊她和陳斜談戀愛這個事情，她就可以給出滿分的表現。

“那就好！”老師們對她都挺放心的，也知道這孩子從不說場面話，說不會那就是真不會。甘蔗閻王十分滿意地點點頭，“去吧，早讀還有一陣兒呢，回教室好好背書。”

何緲說了聲“謝謝老師”，一邊卷著手上的錦旗，一邊撤了。

她一走，辦公室短暫地安靜了一會兒，章紫媛咽下嘴裏最後一口包子，開口道：“老甘，我給你說過了吧，這孩子拎得清著呢。現在這樣就挺好的了，人只要成績沒啥波動，也沒做什麽越界的事兒，咱就八風不動地當個睜眼瞎。”

方停雲也說：“這個學期下來，我也發現了，何緲這孩子表面看著好說話，心裏頭認死理，你要真來一出王母娘娘劃銀河的戲碼，人指不定還你一出學霸人生滑鐵盧。”

說到這個份兒上，他多問了章紫媛一句：“陳斜這孩子我沒怎麽接觸過，他人怎麽樣啊？”

章紫媛思索了下，說：“表面看著不咋靠譜，一天到晚挺撩閑的一人，但心裏應該挺有譜，之前何緲家裏的事兒我和他提過，反應挺冷靜，從他事後和何緲的相處來看，我覺得這孩子拿捏得很到位。”

方停雲樂了：“我這聽你一說，怎麽覺得這倆孩子還挺互補呢？”

甘蔗閻王在旁邊聽著不樂意了：“兩位老師，我這聽著，你們怎麽跟聊娛樂圈八卦似的起勁兒了呢？註意一下，咱這是高一教師辦公室！”

倆老師一個努了下嘴，一個聳了下肩。

行吧，話題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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