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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頭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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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選的秀女們皆於選秀前七日入宮, 說是學規矩,可小到衣裳首飾、寢房布置,大到家世背景、拉幫結派, 後宮這場曠日持久的爭鬥, 早在她們得見天顏以前,便已經開始了。

紅飛翠繞、嬌聲細語,還未踏入玉梨宮,便已隔墻聞見依稀的脂粉甜香。

“在這宮裏,孤零零是常態…若非看見花團錦簇,倒也不覺得。” 德妃忽然頓住腳步, 拉著明丹姝的手沒前沒後地說起了這樣一番傷春悲秋之語,確非其平日的氣度。

細看明丹姝這張嬌顏,諸處好, 沈心又似悲似嘆道:“妹妹…無論高低冷熱, 都要守住本心才是。”

“姐姐說得是。” 明丹姝一時不知她此番感慨自何處而生, 心頭隱約覺得與吳秋樂有關,卻又抓不住頭緒。

“奴婢給德妃娘娘請安, 給瑜昭儀請安!” 迎上來的人,竟是內侍省副掌使杜方泉。

“你是最會做人的,今兒怎麽落魄到此出來?” 德妃在宮裏年頭久,自然知道他這號人物, 說笑著打趣道。

在玉梨宮為這幫子秀女當差可不是什麽好活計,管得輕了——怕有人錯了主意闖禍,管得重了——又怕得罪哪個來日的娘娘主子,最是費力不討好。

“奴才落魄, 卻能能搏娘娘一笑, 也是平生修來的福氣。” 杜方泉心裏雖叫苦不疊, 可嘴上卻如同抹了蜜似的,歡歡喜喜回話。

他今年是犯了太歲,前前後後得罪了貴妃兩遭。

銀霜炭的是本就落了埋冤,日前他奉皇後娘娘身邊許嬤嬤的命又到瑤華宮去給大皇子送團紋圖樣的衣料子,說是能替孩子擋晦氣。

就這晦氣二字,言語上又犯了貴妃的忌諱,得了一番訓斥。

若說也不願他,可宮裏的拜高踩低是慣有的事兒,內侍省的掌使李奇正愁沒地方打壓他。眼見他再三得貴妃埋怨,便發落到了這兒來。

可禍福相依,倒是讓他在這遇見了意料之外貴人…

“杜公公,春棠殿的香薰用完了,再去尋些上品…” 身著一水嫩綠衣裙,想是湖邊柳條兒模樣的清秀佳人自東側殿走出來,吩咐起杜方泉來言辭熟稔,像是使喚慣了的。

擡眼見到站在院中衣著不凡的兩位貴人,便知是哪宮的主子,急忙上前殷勤請安道:“民女柳新沂,見過…”

“德妃娘娘、瑜昭儀。” 杜方泉側身退讓半步,輕聲提醒道。

柳新沂擡眼飛快瞥了一眼明丹姝,覆垂頭見禮道:“民女柳新沂,給德妃娘娘、瑜昭儀請安。”

動作言辭叢容自宜,半點兒錯漏也無,一看便是家中自小培養的。

“起吧。” 德妃淡淡道。

今朝入宮選秀的名單她已看過,幾戶鐘鳴鼎食之家的女兒早在心裏掛了名號。

隨著柳新沂的動靜,側殿前後幾見門應聲打開,環肥燕瘦應聲而出。“民女給德妃娘娘請安,給瑜昭儀請安。”

“柳新沂,她父親是撫遠伯。” 德妃借亂在明丹姝耳邊小聲提醒道。

撫遠伯與程立同屆,與江南府的佟家沾親帶故,早年從軍立下汗馬功勞,才攢下今日的身家。

眼下雖下野退休,可在軍中仍是個頗得將士們愛戴的人物。

方才這柳新沂與杜芳泉的往來明丹姝亦是看在眼裏,心道他眼皮子未免太淺了些…只是撫遠伯家的女兒便能將他這般使喚…

目光游走到東側殿,忽被一道水藍色的倩影分了心神…

“民女吳秋樂,給德妃娘娘請安。” 絕色佳人蓮步款款,聘聘婷婷好似踏水而來。

給德妃見過禮,頓了頓…落落大方迎上明丹姝打量的目光:“見過瑜昭儀。”

在近處看這張臉,明丹姝才驚覺德妃今日為何特地邀她來此…乍然遠看之下,吳秋樂…與她…實在是太像了些!

只論眉眼倒還好,可算上身量到舉止,外加衣著打扮,相像總有七分。

唯一可惜的是一雙眸子藏了太多的算計心事,經不起揣摩細看,反而折損了書香門第養出來的一身蕙質蘭心的氣韻。

想到祁鈺與之曾有舊情,心裏沒來由的不上不下悶了一口氣,從前只在街頭巷尾的說書本子裏聽過這爛俗至極的段子,不曾想夜路走多,還真遇見了妖精…

“起吧。” 德妃未出聲,由明丹姝緩過神來叫起。

難怪這杜芳泉巴結著東側殿,原來是看上了吳家這門高枝兒。

“我二人今日來也不為別的,” 德妃揮手喚來身後的嬤嬤,托詞道:“不日將選秀,特奉了皇後娘娘的懿旨,給秀女們送些胭脂水粉來。”

“此等小事,哪敢勞動二位娘娘親自跑一趟。” 杜方泉趕緊上前接下謝恩。

“走吧。” 該見的人已見到了,德妃攜明丹姝並行離開玉梨宮。

餘光打量著她氣定神閑,並未因吳秋樂亂了陣腳,心下松了口氣,言笑:“蓬蒿不成槚,她並不及妹妹容色,只是…莫要讓人魚目混珠了去。”

“今日多謝姐姐提點。”

“本宮無事操起了閑心,怕妹妹來日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德妃不欲多言,在禦花園的巷口於她分道而行。

……

承明宮,祁鈺正在看今早方呈上的春闈科策論一科的答卷。除了江南府早已舉薦的人以外,程立選出了幾篇頗有見地的文章,皆是在地方會試時名不見經傳的人物。

這裏面的門道,不言而喻。

今科策論的論題由皇上親擬,為【聰明流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句意見註釋)】。

其中一人,正楷字體洋洋灑灑寫了三尺餘長,題目只簡明扼要《安邦》二字,所言自政、軍、工、農、商分別闡述,儼然是一套對大齊洞若觀火、冥思苦想多年而成的治國方論。

其中觀點雖有因不在其位生局限,但仍可見其人為實幹之才。

掀開用以匿名而封禁的左上角,見署名那亦方…祁鈺執筆將其人名字記在一旁素封折子上。

“程青山…” 翻到最後一篇,只憑那一手狂楷,便認出了這篇《為君》所書者為何人。

“為君…好大的口氣!”祁鈺想起那日此人大言不慚‘這天下,不配我’,再讀下去…好長的一篇牢騷之論。

痛斥了先帝平庸誤國…又嘲諷皇室奪嫡空耗國力…若昏君見此作,怕是立刻要將程青山拉到菜市口剝皮抽筋才痛快!

“真是…” 哭笑不得,若程青山無理取鬧洩私憤,還能治個以下犯上的罪名,偏偏鞭辟入裏,字字珠璣。

梁濟在皇上身後侍奉筆墨,餘光撇見幾句話…豆大的汗珠浮了一腦門子...

“梁濟,揀要緊的段落,謄錄一份給朕。”

“喏。” 梁濟結果試卷,通覽一遍,擡手又擦了擦額汗…為難道:“皇上…哪…算是要緊的。”

在他看來,這通篇都是大逆不道之詞,晦氣!

“愈發膽小!” 祁鈺執筆標註幾段給梁濟謄抄。

想起明丹姝嘴上雖未提,可心裏定是好奇惦記程青山的應答的,問道:“景福宮今日有什麽動靜?”

“額…” 梁濟正被這份奇作攪得提心吊膽,餘光瞥了一眼皇上,才小心回話道:“瑜主子早間去了玉梨宮,見了吳家姑娘。”

分神,一滴濃墨落在紙面上暈開好大一塊…祁鈺心上憑空生出幾分莫名其妙的不安定,下意識帶了不悅的情緒問道:“何人多嘴?”

話落,又覺得這話問得甚是無趣,他原本也並未想瞞她的…只是…

皺了皺眉頭,又飛快否定自己一閃而過的不自在,他是皇上,要納何人入後宮,何須與妃妾交代!

可是…明丹姝於他而言總是有幾分…些許…與旁人相較很是不同…

欲蓋彌彰地清了清嗓子,將墨汙了的宣紙團起扔掉:“咳…朕是說…瑜昭儀同何人去的?”

“回皇上,瑜昭儀是與德妃娘娘同去的。” 梁濟跟在皇上身邊十餘年,只聽他語氣便知待會兒勢必要到景福宮走一趟的,有加快了筆速謄寫試文。

“申時一刻,讓程立帶著程青山入宮。” 祁鈺算著時辰,想著到景福宮用個午膳。

看著程青山的策論,想起此人學問亦曾受老師指點,自然而然便期待起了明丹姝的見解…

“喏。” 梁濟運筆如飛,腦袋也沒閑著,尋思這程青山與程立大人同姓,難道是程家的後起之秀?

在東宮時他便做慣了替主子抄書潤筆的活計,說話間幾個要緊段落已躍然紙上,見皇上已起身,便將謄好的方紙折起來隨人身後往景福宮去。

這廂,山姜思量著主子這些日體涼氣虛,便與周琴琢磨著食療菜譜,以黨參、甘草、白術、枸杞為底料,佐以羊湯,另配些明丹姝日常素喜食材,熱氣騰騰煮起了銅鍋子。

明丹姝臉色雖然蒼白了些,可精神卻還好,看見可口的吃食笑盈盈便往東苑去喚祁理一同過來用膳。

“父皇說過,成大事者不可好享飲食之樂。” 小人兒皺著眉頭,說起祁鈺曾教過他的話頭頭是道,顯然記在了心上。

明丹姝拉著他的小手,總覺得有些瘦弱,回應:“食,為取自然之精神,以健體魄。”

見他還要分辯,直接將人按在食凳上,“在我宮裏,便要聽我的話!他說的不對!”

明丹姝剛端起飯碗,忽聞門外有人清朗含笑相問:“朕何處不對?”

作者有話說:

再攢攢,之後會加更滴!

註釋:

聰明流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資治通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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