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或許不算是最好的時間，我不知道路成的心情怎樣，有沒有從那種傷痛中暫時緩過來，但如果錯過了今天這樣的機會，我也不知道我們之間還能不能有這樣的機會單獨的，面對面的，來說一些真心的話。

路成上了車，就坐在副駕駛座上，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二十公分。

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身邊坐著的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我們之間曾經非常了解，有過很多美好的回憶，可是這幾年的隔閡卻又將我們拉的很遠，此刻千言萬語全都堵在喉嚨口，不知道從何說起。

路成也沒有主動開口，點了一支煙，煙霧很快彌漫在了車廂內。

我側頭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不抽煙嗎？”

這句話終於打破了僵持的氣氛，終於在我和路成之間拉開了一條縫，一條可以走進對方心裏的縫。

“以前覺得抽煙對身體不好，現在才發現，抽煙對心情好。”路成勉強笑了笑，這個笑容裏有說不清的情緒。

“阿姨那天走之前對我說，希望我可以勸勸你，讓你不要太過傷心，還有自己的人生要去走，要一直向前看。”

我緩緩說到，“阿姨還是和以前一樣，對待任何事都那麽豁達，哪怕生死，所以我們活著的人，也都應該一直向前看吧。”

我以為自己這一番話可以起到安慰的作用，但實際上並不是如此，路成搖搖頭，“沒有失去過，就不知道那種痛感有多強烈，我以前這一天很遙遠，哪怕是確診了病情的時候，我也以為這一趟很遙遠，遙遠到我甚至不需要去面對，沒想到……”

我能理解路成的心情，他一向樂觀堅強，不會被任何事給打倒。

可面對生離死別，尤其是，那是和他相依為命的媽媽，心中的痛自然會更加強烈。

“人生中總是會遇到很多難題和挑戰，總是要跨越的，等到真的跨過去了的那天，也就好了。”我說。

路成吐出一個煙圈，搖了搖頭，“你不懂。”

“我懂。”我這兩個字咬的非常重，除了一種堅定之外，還帶著一種莫名的淡漠。

想起以前的一些回憶，我心裏的感覺除了冷笑，沒有其他。

路成依舊搖頭，神情中是不願意多說。

“我媽……就是死在我眼前，無能為力的死在了我眼前。”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情異常平靜，只是在說一個故事，已經過去了很久的一個故事，心底的那份仇恨仍然存在，但已不像以前那樣讓我咬牙切齒，反倒成了一種催促我更加堅定的向前的力量。

路成被我這一句一驚，扭頭看著我，手中的煙同時被他掐滅，“你說什麽？”

他看我的眼神已經有了明顯的變化，說不清究竟是帶著情感，還是只是在看一個普通朋友，覆雜的讓我看不懂。

我淺淺嘆了口氣，繼續說，“當初的不告而別……我並不是有意的，當時出了很大的意外，我和媽媽坐的車出了車禍，命懸一線，後來我被救起才撿回了一條命，但是我媽媽就死在了那場車禍中，屍骨無存。”

我的話音剛落，車窗外突然呼嘯著駛過一輛車，車速非常快，快到那揚起的風聲幾乎掩蓋住了我的話。

這裏可是墓地，會到這裏來的人一定都帶著一種悲傷，可這倆疾馳的車卻和這裏的氣氛格格不入，難以言語。

“所以你的整容，也是和這場車禍有關？”

路成很聰明，從我的話中已經把所有的事情聯系了起來，得出他自己心中的答案。

也正是從他這句話中，我終於知道，原來薛天奕並沒有在路成面前多嘴，薛天奕是知道前因後果的人，不止顧澤南告訴過他一次，我也向他坦白過，但是他死守住了關於我的這個秘密，並沒有告訴路成。

我點頭，“是，那場車禍不僅讓我失去了母親，也在我的身上留下來無數的傷口，包括毀容，之後我經歷了十餘次的整容，變成了今天這個模樣，也終於重生，車禍後的整整一年我幾乎都呆在醫院裏，與世隔絕，更別說是聯系你，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聯系你，因為那場車禍中包含著的是一個深仇大恨，在我報仇雪恨之前，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沒想到日子一天天過去，當初不說的話，之後也再也無法開口，一直到了現在……”

話說到這裏，路成應該都明白了，只是他也沈默了很長時間之後才說，“為什麽再次相遇的時候，不告訴我這些？”

這話裏有埋怨嗎？

我也不知道，但我還是老實的回答，“因為我不知道六年後的你還是不是以前的你，但我知道我已經不是曾經的寧西了，所以……我也不想連累你。”

這個解釋似乎並沒能得到路成的肯定，他看著我，眼神中是詢問，想要得到更深層的解釋。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看向他，露出一個笑容，“當時把我從那場車禍裏救出來的人，是顧澤南。”

是顧澤南。

四個字，不僅讓我的心情一變，也讓路程的表情一變。

顧澤南這個字，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句解釋裏還少了下一句，“也是他把我推入那場車禍裏，推到了死亡的邊緣”。

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都不重要了。

“所以你因為報恩，就和他在一起了？”

路成的話直接到讓我有些沒想到，一楞，搖搖頭，“不是……我們其實……從來沒有在一起過，以前，現在，都沒有。”

我也不知道自己和顧澤南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關系，更不可能去和路成解釋什麽。

路成並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繼續問，“為什麽現在才告訴我這些？”

“我以為我們之間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了，沒想到命運還是如此捉弄人，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倒不如把所有事都攤開，人生那麽短，如果帶著遺憾，那才真是一種悲哀。”

我說完後，路成苦笑，“以前的你可從來不會有這種論調，那麽悲觀，還有一種聽天由命似的無力感，聽起來可真是不像你。”

人生中最讓人心裏難受的事情莫過於回憶，而且回憶的還是一段不可能回頭的人生。

更難受的是，和我討論過去的人，是路成。

這是我人生中完全不可碰觸的部分，如今到了徹底面對的時候了。

我長舒了一口氣，說，“當然和以前不同，因為我……已經不是以前的寧西了，那個寧西，已經死在了那場車禍中，現在的我，不僅經歷了重生，也經歷了……難以承受的一切，不再是以前的那個人了。”

話題似乎被轉移到了另一個方向上，我和路成的身體都側向了對方，對視著。

“如果現在是新的開始，你願意開始嗎？”路成突然這麽問我。

我一怔，險些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險些要掉下淚來。

那些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的部分，在路成面前，徹底被打碎。

因為他是我整個年少歲月的美好幻想，不管任何時候提起來，都是我生命中的白月光。

只是時過境遷，過去就是過去，只能是回憶。

我很清楚這一點，擡眼認真看著路成，回應著他的目光，“路成，你……明白愛嗎？”

這個問題很危險，面對這樣的路成，尤其是這個氛圍下的路成，我的這個問題無異於把自己推到了無法回頭的境地中，某種可怕的東西暗中發酵，一觸即發。

路成看著我，回答的非常認真，“我的愛，這輩子只在一個人身上，從來沒有變過。”

只是一句話，話音落下後，我感覺路成的身子朝我稍稍靠近了些，我能清晰的看到他的睫毛，和以前一樣，藏著千言萬語。

我稍稍朝後挪了挪身子，眼神沒變，“路成，我剛剛說過，我已經不是以前的寧西的，脫胎換骨的一個人，關於曾經的所有記憶，也應該都封存了吧。”

路成一怔，眼底飛快的閃過一絲落寞，“你的意思是，包括愛，也消失了嗎？”

“不是消失，而是封存，”我回答的非常篤定，“路成，開始新的生活吧，從這一刻起。”

“你愛上顧澤南了嗎？”路成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再次戳中我的心。

這個疑問應該在他心裏藏了很久，從我們再次相遇，他還不知道我就是那個寧西的時候起，就想這麽問了吧。

“是。”我回答的幹幹脆脆，一個字，沒有欺騙他，也沒有欺騙我自己。

路成苦笑，“早該知道會是這個答案……”

“你愛過現在的我嗎？”我反問，“從我們再次相遇後，你愛過我嗎？”

路成的回答比我剛剛的還要幹脆，盡管我覺得他不過是一種想要反擊我的氣話，“沒有，再次相遇之後，我一直把你當成了寧西，不是別人，在我眼中，我愛的，永遠是寧西，只是她。”

這個答案對我而言究竟是好還是壞？

也許算是安慰吧。

我一直懸著的一顆心，此刻竟然徹底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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