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我先感受到的是頭頂白的近乎絕望的天花板，和四周死寂一般的氛圍。

我沒有失憶，我的生活裏已經再也經不起那種荒唐劇情的折磨。

睜開眼的第二秒我就想起了之前發生的所有事，寧四海開車撞向我想與我同歸於盡，我關鍵時候試圖逃脫，緊接著方憶微的車子沖過來搶先撞上寧四海為我擋住了這場災禍。

一點一滴，每一個細節都在腦海中重演了一次。

我身子猛地一顫，腦袋猶如炸裂一般劇烈疼痛，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膚都仿佛不再屬於自己，掙紮了好一會兒，仍舊躺在這病床上，分毫未動。

房門聲響，有人走了進來。

我朝那邊看過去，那個高大的身影每一步都結結實實踩在地上。

是顧澤南。

他看我醒了，臉上原本僵硬的表情緩和了幾分，徑直朝我走來，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

我一直看著他，等待著他開口說話，屋內很安靜，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盼望，卻又緊張害怕。

我甚至已經無法感知自己究竟是希望聽到顧澤南口中的消息，還是永遠不要知道讓一切停止在這一刻，換一個自欺欺人的美好結果。

顧澤南伸手撫了撫我的額頭，手心很暖，臉上帶著笑意。

這種神情在一向冷漠的顧澤南身上可是非常難以見到的景象，他今天越是這樣，越是在暗示著什麽。

我動了動嘴唇，卻被他搶了先，他伸手把一只手機遞到我手中，“新買的手機別再弄壞了，如果再買一只，你又得欠我一筆錢，這可不是好還的。”

我的手機之前一直放在顧澤南車子的儀表盤上，現在落入他的手中，也就意味著他見到他的車子了。

我的嘴唇已經在控制不住的顫抖，說出來的話也細碎無力到幾乎不可聞，“寧四海……”

“死了。”

顧澤南幹幹脆脆兩個字，我眼前一暈，心臟像被一只手拉扯著不停下墜，那是一片無邊的黑暗，望不到邊。

“微微呢……”

比剛才還有微弱的聲音。

“寧西，節哀吧。”

顧澤南用了五個字將所有悲劇所有痛苦囊括其中。

不過半秒，我的眼淚決堤，我揚起拿起剛剛握在手中的那只手機就朝顧澤南的臉砸去，發了瘋似的怒吼著，“為什麽不救她，為什麽不救她！”

我的力道很重，顧澤南也沒有躲，我眼見著手機砸在他額頭上之後掉落在地，他眉骨處立馬紅腫起來。

“為什麽不救她，為什麽不救她！”

我幾乎喪失了語言能力，不停重覆著這兩句話。

我知道不是顧澤南的錯，他毫不知情，就算有聰明的腦袋想到這一切立馬趕去，也只能是於事無補。

可我那一刻只有一個念頭，方憶微死了，我要讓全世界的人陪葬。

顧澤南一如既往的冷靜，壓著我的手腕不讓我再亂動，“這種事我們都不想，方憶微是為了救你。”

他越是平靜，我心裏的憤恨越是滋生揚起，我拼命搖頭聽不進任何一句話，掀開了顧澤南的手，一把將自己手上的輸液針頭拔掉，叫囂著坐起身來要往前闖，“我不信，我不信，我自己去看看，我要親自去看看！”

“寧西！”顧澤南壓著火氣叫我的名字，“你冷靜點，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在為你而活，方憶微已經為救你死了，你還想讓更多人為你而死嗎？”

我楞住，看著顧澤南異常嚴厲的眼神，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幾近癲狂，“哈哈哈哈哈哈，是啊，不是全世界都在為我而活，你怕了嗎，你以為你為了報了仇，我就該對你感激涕零到俯首稱臣嗎，你滾，你滾啊！”

我已經胡言亂語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顧澤南重重甩開我的手，絲毫不留情面，“你自己冷靜冷靜吧。”

本以為顧澤南會給我個溫暖的擁抱在我耳邊說一聲“別怕有我在”，本以為他會細心安撫我直至我接受這個事實情緒穩定下來。

可是他只留下一個殘忍的背影後，走出來病房，重重的把門關上，一聲重響後，病房內恢覆了死寂。

我從病床上跌落下來，後腦勺砸在病床一角，冰冷的鐵質一角，猛烈的短暫的疼痛像是一個開關，打開了我心底怒吼的傷痛，我轉過身，伸手抓起被子就朝旁邊扯去，雙手拉扯著要徒手將這被子撕裂，視線範圍內可見的一切都逃不過我的魔爪。

我瘋了，不停的扔著砸著毀壞著，口中也一直大喊大叫，“都滾，都滾啊！”

累了倦了，病房內已是一片狼藉。

我靠在病床與墻角的夾縫處，昏昏沈沈，不知道自己是醒了還是仍在睡夢裏。

如果一切都是一場夢該有多好。

病房內實在太安靜了，顧澤南走後沒人再進啦，朋友也好，護士也罷，像是早已經遺忘了這個地方，或者這裏本就是一片絕望的廢墟，無人願意踏入。

身處其中，該有多麽絕望。

我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將頭埋進去，許久之後，身上終於不再那麽冰冷，終於有了微弱的暖意。

上周已經過了冬至的節氣，白晝終於戰勝了黑夜，搶到更長的時光。

墻上的掛鐘一直滴答作響，一秒兩秒三秒，每一下都像是敲打在了我的心上，一下下將我從混沌的狀態中敲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站起身來，手臂上剛剛被我扯下針頭的那個傷口上被細小的血跡糊住，看上去有些滲人。

我轉身走到水池旁，認認真真洗了個手，也像是洗掉了腦袋裏不清醒的東西。

進而往前走，推門走了出去。

VIP病房外是一個大廳，一直圓桌前坐著幾個人。

顧澤南，楚項佑，虞北姐，還有程璟堯和寧安東。

他們都在，唯獨少了方憶微。

我知道，她再也不可能出現了。

那種心酸不可抑制的湧了上來，任憑我怎麽壓制，也擋不住它的竄湧而起。

兩行淚落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我，但沒人說話。

我看著他們，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那麽哽咽，“沒事了……”

沒事了，是安慰他們，也是安慰我。

因為我看見寧安東靠在程璟堯懷裏，一直在抽泣著，一雙眼睛紅的惹人心酸，但即便是這樣，他還是很聽話，不吵鬧，把所有傷痛的情緒憋在自己心裏。

連一個小孩子都能那麽懂事，我憑什麽讓所有人為我擔心？

方憶微的葬禮在一周之後，寧四海葬禮的前一天。

方憶微在這個世界上早已經沒有親人了，索性顧澤南和虞北姐很細心，他們倆親生經歷了父母的生死，對葬禮的流程比較清楚，把所有的一切安排的非常妥當。

當天天上下著下雨，不知道是因為老天爺真的有這樣的感應，還是因為墓地的選址本就在一個容易起霧容易落雨的地方。

反正人心總是沈甸甸的，每一次的呼吸都無比沈重。

我們幾人都是一襲黑衣一把黑傘，一言不發安安靜靜把流程走完。

我站在墓碑前停了好一會兒，看著碑上方憶微那張燦爛的笑臉，一時間有些恍惚。

太不真實了，從和她認識那一天到現在，一切都太不真實了，像一場夢境。

我沒有打傘，一大顆雨滴落在我的臉上，瞬間臉頰滑落，和我已經幹了的眼淚合二為一。

有只手伸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是楚項佑，他語氣很凝重，“她會明白你的心意的。”

我苦笑著搖頭，“哪有什麽用，人已經死了……我想說什麽，她都已經聽不到了……”

“走，我有話和你說。”楚項佑突然一臉正色，我看著他的神情，不明所以。

大家都沒走，連工作一直非常忙的虞北姐也在一邊等著我，我們幾人坐在公墓外邊的休息室裏，沒人先開口，氣氛突然沈默。

“這幾天我都在和處理這件事的同事打聽，今天已經確定了，寧四海駕駛的那輛車並不是他的，而是來自於報廢廠一輛已經報廢的舊車，按地上提取的車輪印記看，他的確是故意想要撞向你，方憶微行駛的那輛車也的的確確是為了救你加速和寧四海對撞，才造成了這樣的慘劇……”虞北姐向我說著，“那輛報廢車本來車況就不好，這麽一撞後造成了電路短路，引起了大火……”

又是大火，又是車禍引起的大火。

我曾經從寧四海制造了車禍大火中死裏逃生，如今寧四海竟然自己又死在了自己制造的禍中，還搭上了方憶微。

我右手緊緊捏成一個拳頭，指甲嵌入自己的手心中去。

虞北姐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更細節的調查還在處理中，我會繼續跟進，有消息再告訴你。”

我想道一聲謝，但是張了張嘴還是什麽話都沒能說出來，虞北姐朝我笑著搖搖頭，幸好，她懂我。

一旁的顧澤南接過了虞北姐的話頭，說，“昨天早上方憶微很著急的到公司來，說是她原本去了項目地，正好聽到寧四海在打電話，正是給報廢廠打的，說是要一輛已經報廢了不怕被撞壞的舊車，當時方憶微就覺得不對勁，立馬給你打了電話讓你小心，又趕快趕到Xray告訴了我這些事情，當時我接到你電話說要開我的車的時候，她就在我身邊，聽到你要去寧家，就不聽勸的沖了出去，說要制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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