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瑾安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他之前的話也不過是隨口一說，真讓他收一只狼在身邊，他還真有些膈應。

但眼看寧死不屈的狼群們都有了自爆的打算，他還是迅速掐了幾個法訣，讓無數的藤蔓將狼群牢牢裹住。

“嗷嗚——”

淒厲的長嚎從頭狼口中吐出，一碧如洗的晴空倏然陰沈了下來。林間的巨木瑟瑟作響，晃動的枝幹搖搖欲墜，平靜的空氣透出凜冽的波動，溫順的靈氣就如同受到召喚一般迅速地向這些活物們湧去。

慕澤辰察覺到不對，當即將元元召喚回來，鋪天蓋地的精神威壓狠狠地沖向了狼群。

它們作為靈獸，本就是肉身的鍛煉更多一些，此刻被元元和慕澤辰聯手施壓，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刺激得一時不知如何動作的狼群們好不容易積攢的對抗之力也瞬間疲軟了下去，連自爆也沒有了力氣。

躁動戛然而止。

顧瑾安借著靈器的增幅和慕澤辰、元元以及兩只大雲豹的幫助，很快就將萎靡不振、消極抵抗的七只風狼全都送去了輪回。

他上前挖了它們的內丹，又挑了它們身上最嫩的部位取了些肉，然後寵溺地看了眼身邊的人，這才轉頭看向那三只雲豹。

其中一只大雲豹瑟縮了一下，心想自己的人族語言說得比那風狼還不如，只能低低地沖著顧瑾安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地叫了一聲：“嗷吼。”

“嗯？”

“嗷，嗷吼。”大雲豹又叫了兩聲，然後朝一個方向走了兩步，腦袋微側，拱起的背脊上可以清晰地看出骨頭凸起的形狀，雪白的毛皮上被紅褐色血汙結成一團的毛毛顯得格外礙眼。

顧瑾安猜測：“要我跟你走？”

大雲豹人性化地點了點頭。

“去看看也好。”慕澤辰在一旁無所謂地道。

“好。”顧瑾安毫不猶豫地應下。

另一只雲豹看著他的蠢樣，心裏明悟，也就完全不怕了。它舔了舔鼻子，將身後還團成一團的小雲豹叼起來放到了背上。

懵懵懂懂的小雲豹“嗚哩嗚哩”地叫了幾聲，短短的後爪撥弄了一下圓耳朵，甩了甩略有些雜亂的“發型”，很快就在媽媽的背上找了個相對幹凈的地方，把自己窩進了柔軟的毛毛裏，只露出一雙黑珍珠般的眼睛。

大雲豹在林間穿梭，七拐八拐地把兩人帶得幾乎穿過了整片樹林，來到了一片相對狹窄的山溝，兩旁是綠草叢生的矮丘。

或許不是很明顯，但慕澤辰還是可以確定，這裏的靈氣比剛才那兒要更加濃郁和精純一些。

顧瑾安雖然也感覺到了，但依舊不明白它們帶他們來的意義，因為那大雲豹又開始一頓亂嚎：“嗷嗚，吼，嗷嗚嗚嗚吼噢噢噢。”

顧瑾安：“……”

慕澤辰剛想開口，飛在一旁的元元就迫不及待地道：“它說，它曾經看到過那群風狼在這裏小心翼翼地似乎是守護著什麽東西，就猜它所說的那個植物就在這附近。”

顧瑾安詫異地看了它一眼，倒不是懷疑它話的真實性，只是沒想到它還有這種用途。

元元驕傲地挺起小胸脯，身旁的小短手硬是揮舞出了一副氣吞山河的架勢。

“嗷吼嗚，吼，嗷嗷嗷嗚。”

“只不過它們以前和風狼也井水不犯河水，就沒有多註意，而且那也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現在不是很確定。”

兩只大雲豹點了點頭，見他們理解了它們的意思，也不願多留，又一齊叫了幾聲表示感謝，便帶著小雲豹迅速地離開了。

顧瑾安眼看著它們逃命般地離去，咂了咂嘴：“我很可怕嗎？”

慕澤辰笑：“當然，它們害怕你下一秒就看豹子不順眼了。”

顧瑾安：“……”

顧瑾安看著慕澤辰笑得彎彎的眉眼，突然覺得之前的自己十分幼稚。他嘆了口氣，忍不住揉了揉對方的頭發。

雲豹們猜的不錯，這裏確實是那風狼口中靈植的所在地。

野外無主的靈植會被高級靈獸圈地盤一樣守住，直到最後被吃進嘴裏消化掉。

靈植雖然被稱為靈植，也只是其中所蘊含的靈氣十分充裕，並且可以被煉制成為更加逆天的丹藥罷了，其本身要想開啟靈智並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但靈植一旦開啟了靈智，除卻它本身的價值，單一點“控制所有比它低階的靈植”就足以令人瘋狂。而且開啟了靈智的靈植都會蘊生一只植靈，如果能得到植靈的認可並同時與之簽訂契約，兩者相加的威力只會更加逆天。

顧瑾安放開神識走了幾步，看著不由自主纏上他腳踝的小血藤，詫異過後那股淡淡的違和感，讓他不由蹙起了眉。

不是木系單靈根的修者不能在簽訂木系靈獸的同時簽訂本命靈植，只能二者選其一，而第一世，霍焰選定的木系靈獸——或者說木系靈植就是這種血藤，全名“嗜血冥影藤”。

據說這種藤蔓一旦纏到人的身上，就會生根一般吸取他體內的靈氣，甚至是血液，直到被“寄生”者死亡或者其契約者下令。修為比它低的修者幾乎沒有單獨逃命的可能，可以說非常的歹毒，也因此他曾經警告過霍焰少用這種手段，但現在……

幾道法訣接連使出，顧瑾安震退了準備纏上來的血藤，但是它們絲毫沒有打算放過他，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

顧瑾安黑了臉，他算是明白了，風狼為什麽當時這麽痛快地準備拿這靈植來交換。它們不是不想吃下這靈植提升自己的修為，而是這藤蔓根本不是什麽“好東西”，而是殺人不眨眼的吸血鬼。這種天生天養的靈植完全是天道的寵兒，它們不存在瓶頸期，只要吸收到足夠的靈氣就可以進階。在這山谷中不知道生存了多少萬年的血藤如今已經快要突破到八級了，風狼們別說對它無從下口，就算想，也不夠當它養分的。

或許它當時就是想騙自己過來，借機反擊的……

而雲豹只是無意中看到過一次，也完全不了解那靈植到底是什麽……

顧瑾安看著身上越來越多的血藤，***。他看著在自己身後幾步遠、還沒被藤蔓纏上的慕澤辰大聲道：“你快走！”

就算死，也不能讓他看見自己這麽狼狽的一面和最終慘不忍睹的屍體，就算他要一起死，也不能讓他經歷這種痛苦。

水系和木系，對上的又是比自己高出近一個大境界的靈植，他們終究是不可能有勝算的。

顧瑾安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肌肉在不斷地抽搐，劇烈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但下一刻，就仿佛清澈的水流洗滌了全身的經脈，舒暢得就仿佛是和慕澤辰在雙修——嗯？

身邊充滿了熟悉的氣息，顧瑾安詫異地睜開眼，卻見慕澤辰以守護者的姿態將他護在了身後：“小心些，有毒。”

藤蔓窸窸窣窣地在草地上蠕動，而被它們層層包裹住的“根部”，卻是隱隱透出幾朵五角星形的小白花。

顧瑾安掙了掙身上的藤蔓，無果，只能放棄：“我不是讓你快走——”

“呵，怎麽可能丟下你啊。”

“……”顧瑾安一時語塞，心跳得格外劇烈，幹啞的嗓音許久才恢覆正常，“可是它……”

說到一半，他自己就意識到了不對，藤蔓確實禁錮住了他的行動，卻只是讓自己渾身**，並沒有吸收自己的靈力，更別說血液了。

可是第一世的時候明明……

不對，顧瑾安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時也只是聽霍焰這麽說的罷了。

這靈植十分稀少，到八級的更是寥寥無幾，到八級還被人類馴服簽訂了契約的……估計也就只有那一株了，還不是霍焰怎麽說就是什麽了？

所以……自己當時就被騙了？

可是他為什麽要騙大家，還編出這樣的理由和效果……

慕澤辰沒註意他飄遠了的思緒：“雖然我們打不過它，但它似乎也沒有惡意。我剛才嘗試了一下，現在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話音未落，周身便湧現出大片靈力充沛的水霧，被光系親和加持過的水系親和比原住民的水系天靈根更加令人著迷。

元元喜不自禁，揮著小翅膀就在空中盡情飛翔，東搖西晃得就如同一個醉了酒找不到家的大漢。

植物本就喜好水源和光照，更別說這樣甜美而充滿靈氣的暖暖的水霧。

包裹成一團的藤蔓緩緩地向外部散開，露出裏面翠綠的嫩葉、微粉的花蕊以及更多的白色花朵。

當藤蔓徹底移開的時候，那朵比其它花大了好幾倍的白色花苞一點一點地在兩人面前綻放，明明是再淡雅不過的白色，唯有的色彩也是絲毫不能算作靚麗的淺紫，卻硬是讓兩個從沒有對外界的美有什麽概念的老男人有了“驚艷”的感覺。

巨大的花苞完全綻開以後，它底下的葉片動了動，接著似乎有什麽東西從下面鉆了出來。

白嫩嫩的小臉，水潤潤的眸子，怯生生的目光，羞答答的舉止——

它——或者說她看到飛到身邊的元元，身上那似乎是手的葉片緩緩擡起，好奇地、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冰涼的身體：“咿呀！”

元元甩了甩小尾巴，用自己圓滾滾的大臉蹭了蹭對方青翠欲滴的葉片，手上捧著一個自己剛凝結出來的水球獻寶似的遞了過去：“吶，給你！”

她用兩片葉子捧住水球，看著它在自己手上折射出剔透的光芒，眼神中也迸發出奪目的色彩：“呀！”

元元當初重傷斷了契約之後退化的心智倒是讓它毫無違和感地和這只不谙世事的植靈玩到了一起，只是顧瑾安和慕澤辰，看著眼前這一幕面露糾結、欲言又止。

元元和她玩了一陣，又指了指顧瑾安，她倒也明白元元的意思，很快就指揮那些血藤撤了回去。

依然渾身無力的顧瑾安猛一失了支撐，差點直接摔倒在地，好在慕澤辰適時扶了他一把。

元元興高采烈地帶著它的新夥伴來到兩人面前：“她叫白瀾！”

元元曾經跟著那飛升大能那麽久，即便忘掉了很多事，人族語言卻是本能般保存了下來，但很明顯這只小植靈並沒有這樣的技能：“咿咿咿呀呀！”

顧瑾安：“……”

他恨這樣的交流方式。

白瀾看了看顧瑾安，她雖然跟著元元過來了，卻依舊還有些膽怯。但她又真的很喜歡慕澤辰剛才弄出來的水，甜甜的，暖暖的，哦，還有小夥伴元元……她拖著如同裙擺般寬大的葉片，小心翼翼地向顧瑾安伸出了右手——不對，右葉片：“咿？”

顧瑾安棺材臉：“……咿。”

慕澤辰：“……”

好想笑，誰給你的自信“咿”？

白瀾楞了楞，隨即縮回了葉片，猶豫著看向了元元。

元元揮舞小翅膀：“沒關系噠！他雖然有點傻，但他是不敢傷害你的！”

顧瑾安額頭上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元元再接再厲：“而且如果你跟我們一起走，我們可以送你更多的水呀……”

白瀾的葉片縮在胸口，眼底流露出淡淡的向往。

她看了看元元，又看了看顧瑾安，想到最開始他完全沒有準備傷害自己和小藤，也沒有貪婪和骯臟的心思，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閉上眼，額間的花瓣形印記微微閃過一道亮光，接著地上便出現了一圈綠色的繁雜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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