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仿佛存在著巨大的黑洞，不斷地將上方的東西往下吸。

慕澤辰絲毫不敢懈怠地禦氣試圖懸空，卻毫無例外地失敗了，以他如今的能力，頂多也就只能稍微滯緩下落的速度罷了。好在先他們一步掉進來的靈獸以其寬厚的身體替他們打出了一條通道，讓他們避免了被一旁突出的土石刮得遍體鱗傷的厄運。

“別怕。”顧瑾安低沈的嗓音直直地穿透了呼嘯的風聲，“再等等。”

慕澤辰不由自主地安定下來，靠在顧瑾安懷裏低聲詢問：“你知道這裏是什麽情況？”

“嗯，我那次也是無意，只是沒想到現在竟提早了那麽久，還又一次正好被我碰上。”

顧瑾安這話說得籠統，慕澤辰卻聽得分明，上輩子這大概就是他的機緣，而這輩子也依舊不會便宜了其他人。他笑了笑，意有所指地道：“該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顧瑾安偏了偏頭，無比認真地道：“那你呢。”

——你也是我的，也不會被人搶走嗎？

“當然啊……”慕澤辰陷入回憶，“一切由命啊，我大概，命中註定了會和你糾纏永生永世吧。”

“不是。”

慕澤辰被顧瑾安突然嚴肅的語氣唬了一下，不由楞怔：“嗯？”

“不是糾纏，”顧瑾安義正言辭，“是比目連枝。”

慕澤辰：“……”

可以的，成語學得真好。

……

顧瑾安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滿意足地將人摟緊了，隨後祭出一塊巴掌大的圓盤，單手飛速結印、掐訣，柔和的綠光瞬間向四周擴散開來。

粗壯的藤蔓狠狠紮進石壁之中，一路護著兩人緩緩下落。

慕澤辰眨了眨眼，不確定道：“那只靈獸……是不是不見了？”

修者的神識比視力好使多了，即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也能清晰得感受到周圍的情況。那靈獸比他們早掉下來不過幾秒，還一路有石塊阻礙，他們不可能那麽快就“跟丟”了它。

“嗯。下面是一個秘境的入口。”顧瑾安等藤蔓托著兩人懸停下來，這才開口吩咐道，“用靈氣護住自己，我們等會兒沖進去。”

“好。”慕澤辰不疑有他，水藍色的薄霧朦朦朧朧地在周身結成了一個碩大的屏障。

顧瑾安抓著藤蔓，俯身，提著氣小心翼翼地繼續前進。

周圍的靈壓一下子擴大了三倍有餘，慕澤辰暗自慶幸，要不是顧瑾安事先提醒了，這靈壓他雖不至於抵抗不住，卻是要狠狠吃一番苦頭。

“所有的靈氣都加在護盾上，我要加速了，之後還有更濃的靈壓。”

“知道了。”

果然，又下了十米左右，靈壓便再次擴大，比起地表的靈氣至少濃郁了十倍。

水藍、晶綠色的護盾兢兢業業地為主人抵抗著靈壓的威脅，就在慕澤辰覺得體內的靈氣越來越空虛的時候，卻只覺得渾身一松，體內的靈氣就如同決堤的江水般狠狠沖刷著自己的經脈，剛晉升到元嬰中期的修為再次暴漲，直到元嬰後期才緩緩停下。

慕澤辰雖然感覺不到靈氣撐擠經脈的痛楚，但是經脈的撕裂是可以通過神識內視查看的。其實他也發現，沒有痛覺也不是件好事，因為疼痛是身體發出的警示，它是在提醒你身體受到了傷害，只有你及時註意到了，才能更好地進行治療和修覆，否則像他這樣，就不得不花費更多的精力去關註身上有沒有威脅到生命的傷勢。有時候不清不楚的，若不是還有木系、光系親和任勞任怨地幫他恢覆，他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莫名其妙地昏死過去。

當初的變異，終究是影響了靈魂，也不知道能不能修覆。

顧瑾安第一時間註意到了慕澤辰的不適，落地後立即將人護在懷裏，用額頭抵著將自己的靈氣緩緩輸送過去。

早已經對對方身體了如指掌的顧瑾安心無旁騖地引導著自己的靈氣滋養慕澤辰的經脈，作為雙修道侶的兩人，靈氣的契合讓這一番治療格外順暢。

慕澤辰很快睜開眼，對之前的事，他不可能不清楚，也知道顧瑾安不會需要那些膚淺的感謝，便沖他笑了笑。

顧瑾安也只當自己做了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他轉頭看了看那只先他們一步掉進來的、氣息奄奄的靈獸，它堅硬的皮膚上劃滿了長短不一的傷口，無一例外的都只有頭發絲粗細，白色的皮毛上染滿了新鮮的血液。它面目猙獰，仿佛承受著極大的痛苦，瞪得極大的瞳孔中也充斥著爆裂的血絲。

他開了口：“還記得我當時教你的魂體修煉方法嗎，那就是在這裏獲得的。但當時我只堅持住了第一個考驗，雖然收獲已經不算小了，但畢竟……還是會有好奇，會有不甘。”

第一道考驗就讓他受益匪淺，那之後的呢？當時是強弩之末，所以沒敢強行繼續，但這一次，他的修為、心性、神魂強度都早已經今非昔比，不去闖一闖，都對不起自己重生一回。

顧瑾安頓了頓，繼續說道：“往前走的時候，那些靈力會侵入識海，只有忍受魂體被撕裂和切割的痛苦堅持到最後，才會被承認。”

那時所承受的痛苦，直到現在都不願去回想，等他強撐著走到石閘之前，靈力的侵襲才停止，接著便出現一股溫和的靈力不斷修覆他受損的靈魂。

而如果堅持不住……那靈獸大概就是下場。

“你……”顧瑾安擔憂地看向慕澤辰，欲言又止，“要不然你就別試了。”

慕澤辰無所謂地搖了搖頭：“我感受疼痛的那部分，似乎是從靈魂就受損了，否則無法解釋我每個身體……都沒有痛覺。”隱隱感到天道陡然淩厲的殺意，他頓了頓，等天道的氣息重新平緩下去了才繼續道：“如果只是這樣的考驗，不會死人，沒有切實傷害，神魂之後也可以恢覆的話，對我來說就沒有任何威脅。”

“可是……”

顧瑾安想說自己不願意他受到一點兒傷害，但他也明白對方不是那個需要保護在象牙塔裏的玻璃娃娃，對方的天賦讓他都望塵莫及，假以時日他必將是與自己比肩甚至是超越自己的存在。

愛他不是只一味地將他護在身後，以擔心他的名義控制他的一切，而是要尊重他，讓他展現自己的能力，讓他煥發光芒。

“好。”

他最終這麽說。

慕澤辰率先向著黑黝黝的通道走去。

沒走幾步，識海中便猛然擠進一股瘋狂而霸道的靈力，就如同一頭暴躁的雄獅，狠狠地撕扯著柔軟的神魂。

但是，這種程度，慕澤辰完全不放在眼裏，得知最終能有恢覆，他就更加肆無忌憚了。

整條暗潮洶湧的百米甬道，慕澤辰都如履平地，若不是他的臉色愈發蒼白，估計都沒人相信這條路上有著能撕裂人神魂的靈力。

顧瑾安緊隨其後，卻意外地發現如今所承受的痛苦遠遠低於他的承受能力，若不是有那靈獸在一旁哀嚎，他都懷疑他是不是記錯了秘境。

其實也很好理解，靈魂越是黑暗，所承受的痛苦就會越大。第一世進入這個秘境的時候，已經是他入魔之後，被背叛的痛苦、被唾棄的絕望，以及屠殺正道的滿手鮮血，他的靈魂早已被染黑，自然需要承受更大的痛苦。但如今，他其實早已經修煉了許久的《魂體凈化手劄》，那畢竟是秘境主人上千年的經驗總結，試煉的靈氣所針對的東西也就是靈魂中的雜質，而他體內的雜質經過了那麽多個世界，能凈化的也都凈化得差不多了，自然不會再有多少痛苦。

兩人一前一後地到達甬道的盡頭，漆黑的石洞倏然亮起幾盞昏黃的油燈。

慕澤辰：“……”油燈？

再看那低矮的石桌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個玄鐵制成的黑盒子。那盒子不大，僅一臂長，一掌寬，慕澤辰緩緩地伸出手，柔軟的指腹觸及上面凹凸不平的紋路時，鐵盒的蓋子就猛然彈開了。

無形的靈氣噴湧而出，將他整個人都包裹了進去，先前魂體受到的攻擊果然被這股溫和的靈力不斷地修覆著，甚至隱隱有更加強大的趨勢。

看來，這也是機緣的一部分，能堅持下來，光是對神魂的淬煉就已經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等神魂修覆完了，慕澤辰才把註意力放到了盒子裏的東西上。

黑盒子裏靜靜地躺著一塊玉簡和一只儲物袋。他探了一絲神識進去，玉簡毫無懸念的是顧瑾安當時得到的《魂體凈化手劄》，裏面的內容十分雜亂，有些地方甚至前言不搭後語，可以看得出是秘境的主人想一出是一出地記錄下來的。而儲物袋裏，則是成堆的上品靈石和幾件法寶，還有一些靈植和丹藥。

他把儲物袋交到顧瑾安手上：“這些就放你那裏了，這本《手劄》我帶回去研究研究，說不定還能發現點你沒註意到的東西……”

顧瑾安心說那東西他當初都研究了幾十遍了，角角落落包括那些鬼畫符都沒放過，哪還有什麽沒註意到的東西。但面上，他還是表現得十分支持：“好，你加油。”

慕澤辰收了玉簡，就將目光放到了正前方那扇巨大的石門上。

顧瑾安默默地走過去，與慕澤辰並肩而立，目光幽深。

第一世，黑盒子裏的靈氣雖然治愈了魂體的傷口，卻無法消除撕裂他靈魂的那段痛苦回憶。石門後面傳來對靈魂壓迫感極強的氣息，那一刻他真的退縮了，疼痛的感覺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靈魂上，他根本再提不起戰鬥的勇氣。而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怯意，石桌前的陣法很快啟動，將他傳送了出去，之後，他就再也沒能進入過這個秘境。

慕澤辰伸手拉住顧瑾安，另一只手堅定地按在了石門正中的凹槽上。

幽幽的藍光一閃而過，整個石室都仿佛顫抖了一下。隨後，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響，厚重的石門抖掉了堆積在上面的塵土，緩緩地向兩邊分開，露出藏在後方的景象。

入目是一片冰藍，更裏面則是一口寒潭，刺骨的寒意從石門打開的一瞬間就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寒潭正中，漂浮著一朵剔透的蓮花，肉眼可見其層層疊疊的花瓣裏包裹著無數細小的冰晶。

兩人詫異地看著眼前的美景，不由自主地越走越近。

寒潭上“啵”地冒出一個水泡，隨後一個腦袋大的淺藍色身影破水而出，拖著濕軟的小尖尾，吃力地揮動著它背後那對肉乎乎的小翅膀，艱難地繞著慕澤辰飛了一圈，微不可見的小鼻子聳動了幾下，愉悅地撲進了他懷裏，糯糯的聲音從它不知道在哪的嘴裏吐出：“終於有人來了，你身上的氣息和我以前的主人一樣好聞，元元好喜歡！”

慕澤辰下意識地擡手將那小東西環住，還不待他開口，顧瑾安卻瞬間面露糾結：“它……”

“嗯？怎麽了？”

“這是……冰魘魂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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