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澤辰面無表情地躺在草席上，擡起右手看著手臂上駁雜的青紫。

“唉……”

他嘆了口氣，自那個匯報完消息的蛇族離開之後，顧瑾安又拖著他醬醬釀釀了半天，直到他實在是累得不行了，軟綿綿地吼著讓顧瑾安去給他準備吃的，才勉強得以休息。

然而即便顧瑾安離開了，慕澤辰也依舊沒敢放松，要知道那蛇族來匯報事項的時候，顧瑾安也是“暫時離開”了的，可是之後呢？

慕澤辰並不覺得是因為自己說的話才讓結局變成這樣的——當然，不可否認確實有那麽點關系，但最主要的，難道不是那個悶馬蚤的大尾巴蛇終有一天開葷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麽！

他側頭看了看小土屋外面那小片昏沈的天空——很好，一天又要過去了。

慕澤辰再一次吐槽了一遍那個不知節制的家夥，然後鼻翼動了動，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偏過頭，只見顧瑾安手上提著某種純獸的屍體緩步走來。

那種純獸在白柯的記憶裏是沒有的，但是以他的眼力和分析力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它的肉質十分嫩滑。

“這叫氵袞氵袞獸，”顧瑾安看到他好奇的視線，解釋說，“據說營養特別豐富。”

獸世的雌獸牙口和消化都不比強獸，很多肉類都不適合他們食用，而氵袞氵袞獸肉質極嫩，是少數雌獸可以直接食用的純獸。

半人高的氵袞氵袞獸脖頸處被戳穿，很明顯是一擊斃命。它的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折著，腦袋幾乎垂到胸口，渾身的毛都被拔掉了，內臟被掏空，該清洗的也都清洗過了。

慕澤辰坐在原地，看顧瑾安放下氵袞氵袞獸之後就開始忙前忙後地搭架子、生火，將食材處理成一塊一塊的便開始翻烤，不多久便有一股濃郁的肉香在小土屋中彌漫開來。

慕澤辰吸了吸鼻子。

顧瑾安見了，笑道：“拿些鹽、味精、甜面醬來。”

慕澤辰聞言下意識從空間裏掏東西，然而等入了手才意識到不對勁：“你怎麽知道我有？”

顧瑾安從他手裏接過調料，熟練地在烤得噴香的氵袞氵袞獸上撒抹，淋上醬放在一旁晾涼後才好笑地道：“那個在我介紹食物的時候在一邊暗搓搓往空間裏裝東西的難道不是你？”

“你……你都知道啊。”慕澤辰突然有一種搞小動作被抓包的尷尬。

之前那個世界，作為一個只能看不能吃的鬼魂，他對給他介紹各種美食的顧瑾安充滿了怨念，時間久了，以前從來不關心的食物在他眼裏也變成了特別想吃的東西，這種“想吃”讓他不由自主地把制作那些食物所需要的工具、原料、配料甚至裝飾都裝進了空間，想著到了下個世界有機會一定要全部吃一遍。

顧瑾安對靈魂多敏銳啊，對空間法則的感悟也同樣精深，慕澤辰那些自以為很隱蔽的行為，早就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在顧瑾安看來，慕澤辰這樣就像一只偷偷囤食的小倉鼠，簡直可愛得不行。他理所當然地默許了他的動作，而且他寧可慕澤辰像這樣“傻氣”一點，也不希望他還是總一副無谷欠無求的模樣。

會耍小脾氣、會搞小動作的慕澤辰，看起來才更像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個冷眼旁觀高高在上的“神”。

高高在上的慕澤辰，他傾盡所有也無法讓他完完全全地屬於自己。

顧瑾安伸手將食物遞過去，眼底充滿了縱容：“還想吃什麽，這裏沒有別人，我給你做。”

他的悟性極高，學習能力自然也極強，上個世界那幾十年，足以他把廚藝練到巔峰。

“唔，不用了。”慕澤辰就著木簽咬了一口，鮮香的油脂伴著爽口的醬汁，外脆裏嫩的氵袞氵袞獸肉讓他不由自主地瞇起了眼睛。

這東西，比他剛來時獵的那長耳獸好吃多了。

“你吃這麽點就夠了？”顧瑾安皺著眉道。

慕澤辰：“……”

慕澤辰看了一眼雖然不高但是很壯、肉幾乎比他還多的氵袞氵袞獸，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位大哥，你們蛇類的消化系統以及對飽腹的概念，請恕在下不是很懂。

…………

吃完了飯，唇齒之間似乎還殘留著那股美妙的滋味，慕澤辰跟顧瑾安提出他要出去晃一圈。

“去哪？我陪你一起去。”

慕澤辰拒絕道：“不用了，我就是去消消食。”

顧瑾安聞著他身上濃郁的自己的味道，想了想還是同意了，左右離不開蛇族部落的區域，真有事兒他立刻就能趕到。

而當慕澤辰終於走出了那間小土屋的時候，就發現許多獸都聚集在了一起，撕打聲、咆哮聲此起彼伏，鬧哄哄的亂作一團。

他剛走了兩步，就遇上了急匆匆趕來的藍風和另一只不是很眼熟的強獸。

藍風看到他，遠遠地就開始喊：“白柯，族長呢？”

“還在裏面。”慕澤辰指了指身後的小土屋，“怎麽了？”

藍風讓那個和他一起來的小夥伴進去找顧瑾安匯報，自己則苦著一張臉對慕澤辰道：“之前族長讓把那獅子弄到狼族面前打一頓，本來還好好的，結果誰知道，天一黑，狼族就沖出來搗亂。他們把我們這兒正拿那獅族出氣的幾只亞獸咬了，但就在我們追上去，正想教訓他們的時候，林間那些原本一下午都怒而不出的獅族也突然在另一群狼族的帶領下竄了出來，和我們撕打起來……我們本就有舊仇，沒想到他們還和這些狼族勾結到一起了……現在場面快控制不住了，大概只能找族長出面了。”

藍風只以為狼族和獅族勾結到了一起，而慕澤辰聽完，卻是想到了更多。

蛇族當著他們的面，將那獅族打得那麽慘，獅族群眾都能“怒而不出”，可見一定是蛇族的威勢已經壓得獅族不敢正面抗衡。

那麽，狼族有什麽理由，再來作死地挑釁蛇族？

又有什麽勇氣，認為他們和獅族聯合起來就可以打得過蛇族？

最重要的是，他們怎麽就會和獅族聯手？

在原命運軌跡中堪稱主角的滄墨，怎麽可能那麽蠢？

所以，只有一種可能，狼族這是在渾水摸魚，他們不僅偷襲了蛇族，還同時偷襲了獅族，他們領著兩族聚到一起，然後從中周旋，讓雙方都同時以為，另一方是他們的幫手。

那麽，他們還能平安地抽身而去，讓紅了眼的蛇獅兩族打得不可開交。

然而，這樣一來，混亂是有了，唯一的問題就是，狼族這麽做，究竟有什麽目的？

慕澤辰沒想明白，也懶得再想。他揮了揮手，向藍風道別：“我去看看。”

“哎等——”藍風看著慕澤辰遠去的背影，終究還是把剩下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慕澤辰不熟悉獸形，所以依舊是用的人形，但行走間，只見一旁有一個黑影越來越近——

那是一匹身形健碩的黑狼，慕澤辰一點兒也不陌生，因為它是滄墨的獸形。

滄墨飛身一躍，在半空中化作人形，穩穩地落了地。他伸手去抓慕澤辰，看向他的眼神中滿是震驚和慌亂：“你……快跟我走！”

慕澤辰聞言，反手扣住對方的手腕，皺眉道：“你做什麽？”

順著他伸出的手臂，滄墨理所當然地看到了那些密布的青紫。

他聞著對方身上那股濃郁的、屬於那蛇族的味道，眼底閃過痛苦：“我們被獅族追殺，而我引了他們對上了蛇族。現在正亂，你趕緊跟我走，他們不會註意到的。”

慕澤辰驚訝了一瞬。

他猜到這是滄墨的計謀，卻沒想到對方是為了他。

其實，他還是挺欣賞滄墨的，不論是他的智慧，還是他的戰力，亦或是命運軌跡中看到的對待伴侶的態度，現在，又多了性格與責任感。

要知道滄墨當時是被顧瑾安一尾巴直接抽飛的，毫無反抗之力，這種實力上的差距不可能輕易彌補，心靈上的恐懼也不會隨意消除，但即便如此，他還記著當時“另有目的”只是順便幫了他們一下忙——雖然他並不知道這個事實——的自己，願意深入蛇窩想辦法帶自己出去。

“我不能走。”慕澤辰遺憾地搖了搖頭，滄墨是好心，但他不能領情，且不說他是自願的，就顧瑾安那個脾氣，自己要是真跟著滄墨走了，他分分鐘給你表演手撕狼族。

他記得命運之神和他說過，他要盡量讓世界中主要人物的命運軌跡和氣運紊亂之前的命運軌跡相同，這樣從大氣運之人那裏搶來的氣運才能被他所用，否則那些氣運就會用於修補其他那些氣運流失之人，他自己就拿不到多少了。

而如果寧崢沒有穿越，狼族也依然不會滅亡，滄墨還是能憑他的真本事領著狼族慢慢變強，那麽怕麻煩的慕澤辰自然不願意讓滄墨身陷危機、讓氣運跑去他的身上而讓自己做了無用功，所以，他也更不能離開了。

慕澤辰堅定地看向滄墨，再一次強調：“我不能走，他會殺了你。我在這兒也挺好的，索烈他——”除了做那事兒的時候，都特別慣著他。

雖然這麽多天了他們除了做那事兒也沒有再幹別的……哦，前不久他剛伺候他吃了頓飯。

“可是，你都已經這樣了——”滄墨握緊了拳說道，慕澤辰身上充滿了那蛇族的味道，身上還滿是傷痕，只有可能是對方和他交酉己了，還肆意折磨他。

滄墨不相信一個戰力爆表的蛇族強獸會對一只同為強獸的狐族產生愛情，所以怎麽看他都是被迫的：“你是擔心我麽？但是之前讓他帶走你已經讓我後悔了那麽多天了，我不能再昧著良心放你一個在這裏受苦，而我們全族借著你的犧牲茍且偷生。”

慕澤辰挑了挑眉，這狼族還挺有文化，成語用得溜溜的。

不過……腦補太多。

“我真的沒事。”慕澤辰淺笑著搖了搖頭，“你與其擔心我，還不如多擔心一下那天那只雌獸。我在這兒，索烈能不報覆狼族，但那小綠蛇的強父和雌父大概還是會對他不友好。”

提到寧崢，剛還在心疼慕澤辰強顏歡笑的滄墨猶豫了一下。

他現在真的不知道要怎麽對他才好了。

一方面，盡管他來歷不明，但他畢竟是珍貴的雌獸——雖然他自己一直不肯承認這一點——而且懂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另一方面，他卻是對幼崽做出了那樣的事情，還因為他害得慕澤辰要犧牲自己只身被蛇族帶走。

他曾經覺得自己是喜歡他的，可是當傷害幼崽的事情發生之後，間隙到底還是產生了。

他不能說慕澤辰被帶走是他的錯，也不能說後來獅族的進攻是他的陷阱鬧出來的事，更不能說中間短暫消停了的獅族是因為他的弓弩才更加變本加厲地進攻的。

但是，看著慕澤辰在這種情況下依然為他著想，他知道他這輩子，也不可能和寧崢在一起了。

他剛想再說點什麽，就只覺得一股鋪天蓋地的恐怖威壓撲面而來，那個他永遠也忘不了蛇族已然靠近。

粗壯的蛇尾狠狠地甩了過來，慕澤辰的視線掃過他和滄墨依然交握的雙手，暗道一聲臣蔔木曹。

他趕緊拉著滄墨避開：“別殺他！”

蛇尾接近慕澤辰的時候，硬生生地改了軌跡，“砰”的一下砸在地上，深深地陷了進去。

滄墨哪怕做足了心理準備，依然被顧瑾安的力度嚇得不輕，他不敢想象那一下要是砸到了自己會有怎樣的後果，只大概猜測會比抽飛他那次嚴重得多。

顧瑾安憤怒地看著還在“摟摟抱抱”的兩人，蛇尾一下下地砸著地面，墨綠色的豎瞳裏滿是嗜血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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