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曦在上輩子的時候，成功將零幫整得一敗塗地，這一次，她也就根本沒將這些烏合之眾放在眼裏——沒有事先調查，沒有測算計劃，甚至在最開始派小鬼前去搗亂之後，都沒有註意到他們回來時欲言又止的糾結。

她這段時間將陳心怡虛弱的魂體養得和正常的鬼魂一般，甚至多出的魂力讓她直接晉升到了鬼君境界。

慕容嵐影眼睜睜地看著陳心怡從一開始的戰戰兢兢，面對李若曦的關懷猶疑不決，到如今的無所畏懼，哪怕是見了自己也不覆曾經的恐懼，只留了稍許的尊敬，甚至見慣了李若曦對他的不假辭色而他並無多大反應，這些尊敬也在慢慢消散。

察覺到陳心怡不斷膨脹的怨氣和野心，他終究還是找上了李若曦：“你對那個女鬼是不是太好了些？她畢竟是厲鬼，心性不穩，你和她牽扯過多，她犯了事會讓你也沾上相應的因果。”

本是好心，卻沒想李若曦像是猛然被人踩到痛處，失了優雅地尖聲叫道：“你能不能不要以這麽惡毒的思想去揣度他人？難道是厲鬼就不能有苦衷，不能和人類和平共處了嗎？”

“可是她……”

“而且要說牽扯——鬼尊大人，我可是和你的牽扯最多啊，不知道你會不會幹出什麽事呢？”

慕容嵐影周身的淺藍色出現了一瞬間的波動，他的眼神明明滅滅，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少女，到嘴邊的勸誡終究還是咽了回去。他和她只是合作關系，即便陰靈之體再稀有，他也不會因此迷了自我。

或許自己寂寞得久了，之前對她有那麽些動心吧，但那也只是因為他覺得她為人善良，有良好的是非觀，對鬼物也沒有恐懼與偏見，與其他那些虛偽的人類不一樣而已，要讓他沈寂了上千年的心重新熱起來可不是這麽幾天功夫就能做到的。

只是沒想到，她現在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也罷，不過是自己一時眼拙，識人不清。

他搖搖頭，獨自飄遠了。

慕容嵐影這樣的舉動，在李若曦眼裏就成了他從沒真正愛過她的鐵證。

她哆嗦著唇，顫巍巍地伸出手在空中虛虛地一抓，最終攥緊，淺淺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留下四個半圓形的幾乎滲出血來的印記。

李若曦不由地想，上輩子，在這件事上他同樣沒有插手幫她，但當時她怎麽就被蒙了心，相信他說的是想讓自己多歷練？

心中的苦澀一下子湧現出來，她以為經歷了那些，自己對他只該留有恨的，卻沒想到，再次被他傷了的自己是這樣的痛徹心扉。

難道還愛著他？難道上輩子的教訓還不夠嗎？自己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也應該清醒了吧？上天讓她得以重來，不就是為了讓她能夠改寫命運，挽救悲劇的麽？

李若曦咬牙看著慕容嵐影漸行漸遠的身影，揮手喚來幾個小鬼，繼續布置下一步事宜。

…………

胡陽從小被人貝反子扌另賣，輾轉幾次都是痛苦的回憶。直到十歲遇到了剛接手零幫的祁峰，似乎是眼底抹不去的黑暗與狠厲讓對方略有賞識，便就此跟在對方身邊，在祁峰的磨礪下成為了他的左膀右臂。

祁峰讓胡陽活了下來，但他的人生的黑暗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抹去的，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如今的地位也是踏著上百人的屍山血骨而來的。

“陽”是父母對他的期望，如今卻是對他人生的諷刺。

第一次全身顫抖地握著利刃刺穿別人皮肉的時候，胡陽也不過十二歲。換了別人還是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年紀，他卻只能提著性命，刀口舔血。那時候他連著做了好幾天噩夢，夢裏那些被他傷了的人渾身是血地朝他逼近，哭嚎著讓他償命，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心越來越冷漠，也早已經可以面不改色地將人大卸八塊，一身的血煞之氣能讓普通人退避三舍。

然而最近幾天，早已經不懼，或者說早已經不屑於血腥殺伐的胡陽卻開始接二連三地陷入赤紅色的煉獄，那一個個夢境清晰得讓他幾乎以為那就是現實。一開始他還能冷靜地將那些鬼影揮退，但它們日日夜夜糾纏不休，手上沾滿了黏稠的熱血，少年時候的壓力和恐懼鉆開了塵封已久的心房，讓他仿佛回到了最絕望的過去，那種精神上的折磨讓他渾渾噩噩幾欲崩潰。

他知道和他遭遇相似的還有其他好幾個弟兄，而且都是可以作為祁峰心腹的存在。之前祁峰以雷霆手段整合了幫派，將內憂外患處理得井井有條，甚至由著洩露的機密將計就計地把敵對幫派打了個措手不及——雖然損失了部分物資，也有不少人受傷，但從對方身上挖下的更多，也沒出人命。而最近他們正在打一批木倉木戒的主意，渠道和計劃都差不多搞定了，但他們現在這個狀態……

“阿陽，老大找我們開會，三十分鐘後會議廳集合。”

胡陽從茫然中回過神，只見來人身著黑色緊身皮衣，包裹著火爆的身材，胸前的飽滿呼之欲出，臉上卻是說不出的蒼白。

女人名叫馮悅然，也是祁峰手下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甚至比之不少男人都毫不遜色，再配合她嫵媚的樣貌，很多人臨死都不知道自己大難已至。

而她，也同樣是近期備受血獄折磨的人之一。

“開會？”

馮悅然點頭道：“沒錯，我們幾個不是最近都……不太對勁麽。”

提到這一點，饒是平日裏殺人如麻的兩人都不由地面色一緊，抿唇不再多語。

隔了好一會兒，胡陽才找回了自己的鎮定，故作平靜道：“好的，我知道了。”

馮悅然將話轉達到了，便點頭離去了。

胡陽緩了口氣，稍作休整便起身往會議廳走去。

“老大。”胡陽象征性地在敞開的門上敲了兩下，叫了一聲便走了進去。

淺淺的陽光打在祁峰的臉上，淡去了平日裏的肅殺之氣，也讓他本就硬朗的五官更加棱角分明。

然而，讓胡陽感到驚愕的是，他隱隱約約地看到，在祁峰的身後，有一個灰藍色的人形輪廓，但因為祁峰的影子投在墻上，和那個灰藍色的輪廓略有交疊，不細看並不會註意到。

他暗自咽了口唾沫，揉了揉眼睛更仔細地向祁峰身後看去，卻被對方毫無感情的聲音打斷：“來了，坐。”

胡陽看了眼已經坐定的幾人，最終還是欲言又止地挨著馮悅然坐下了。

又等了幾分鐘，最後兩個人也到了，此時距離最初定下的“三十分鐘”還有整整一半的時間。

顧瑾安看人已經來齊，並不廢話，直截了當地說道：“其實，在你們身邊，有很多鬼魂。”

“鬼、鬼魂？”胡陽不敢置信地喃喃出聲，拼殺了那麽多年，他們當然不相信因果輪回，不相信靈異事件，否則，在他們手下的無辜生命還少嗎？他們最多就是夢到罷了。而且習慣了，就不以為然了。

顧瑾安接著道：“對，鬼物。而且最近你們身上發生的事，應該是被人下了咒了。”

一種以血為引的冥心咒，將被施咒者心底最恐懼最不願意面對的黑暗回憶無限循環——而如果被施咒者身上背負著人命，那些鬼魂也會暫時脫離輪回道，以最淒慘的模樣回歸。

說到底，也是要看施咒者的魂力，施咒者魂力越高，或是魂力越精純，造成的吸引力就越大，引來的回憶和鬼魂就越逼真。

在座的幾人聞言都面色一凜，他們都很清楚，祁峰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尤其在這種時候，他更加不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

他們都十分信任祁峰，也正因此，他們才更加氣憤，畢竟任誰被針對了都不會覺得開心。

“你們最近已經被陰氣侵蝕了不少陽氣了，想來如果看得仔細，應該可以看到這裏……”顧瑾安頓了幾秒，將目光偏向身後安安靜靜呆著的慕澤辰，“有個灰影吧。”

眾人無法自欺欺人，皆盡點頭稱是。

“以前你們是不是從來沒有見到過？一是因為正常人體內陰陽平衡，二則是你們有一身殺氣，低級鬼物會有意識避開你們。”

“那老大，你……”

“我體質特殊，以前只覺得自己能看到很多別人看不到的人，後來才知道其實那些都只是鬼。而之前咱們的機密會洩露，其實也是鬼物幹的。”顧瑾安簡單將這些說了，又有意將話題引回來，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道，“說起來你們會這樣也是我的錯，當時我因為那件事教訓了一下它，沒能斬草除根，但似乎它不知悔改，還想著要報覆我。但因為我本身陰差陽錯地懂一些小法術，它沒能奈何得了我，沒想到它轉身就找上了你們……”

“不，老大，這不能怪你。”

“對啊，都是那只鬼的問題。”

“我們一定要好好給它點厲害瞧瞧！”

眾人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顧瑾安裝作猶豫的樣子：“你們這就都信了？”

“呵，老大是什麽人大夥兒都明白。”

“我們現在的一切都是老大給的，老大說什麽我都信。”

“對，沒錯。不就是鬼嗎，不過是多一個物種。老大有本事教訓它們，說怎麽幹，咱做了它們就是！”

顧瑾安一拍桌子：“好，有你們這幫兄弟，值了！那接下來我幫你們解一下咒，你們不要反抗……”

他伸手攬過飄在身後的慕澤辰，旁若無人地仔細講解道：“每個人的靈魂都是獨一無二的，相應的精神波動也同樣。在順著靈魂波動走的時候，會有明顯跳躍的波動，那些不是雜質就是阻礙。用魂力順著原先的波動，找出規律，在跳動的地方瞬間切斷，牽扯原本的魂力將其補充和連接起來……”

其他人：“……”

顧瑾安引著慕澤辰的精神力，順著身邊第一個人的靈魂波動走了一遍，然後幹脆利落地將那個可以明顯感覺出惡意的波段切除了。

沒有人能夠保持自己的靈魂永遠純潔。心底的黑暗和骯臟越多，靈魂的雜質也就越多。

顧瑾安在他最初的世界，無意間闖進了一個飛升大能最終閉關的洞穴，那裏因為靈氣和法則都十分充沛，經過上千年的演變已經自發成了一處秘境。而他那時候剛被同門冤枉陷害，還被植入了心魔種，修為一時停滯無法前進，他歷經了九死一生，最終也是七分堅持和三分運氣得到了對方的傳承——《魂體凈化手劄》。

當然傳承並不只有這個，但這部手寫功法卻是那位大能上千年的經驗總結，是能讓人更加順暢地修煉的無價之寶，是所有傳承中最為珍貴的東西。

而此刻，他在自己體悟了之後用最淺顯的話語給慕澤辰娓娓道來。畢竟那是他認定的伴侶，也就不介意和他分享了，兩人一起進步才能更長久地在一起。

慕澤辰聽了之後，幾乎是下意識的，就將意識沈入了演繹空間，靈魂的波形在腦海中一遍遍地分解、重組……

再睜開眼，他引著自己的魂力探入了第二個人的體內。

顧瑾安知道他的少年很耀眼，卻沒想過對方能一次掌握好。畢竟事關靈魂，實在是太過覆雜，他當初給自己清理的時候差點弄得自己神魂崩潰。

以他那時的神魂強度都尚且如此，又何況這些低等位面的人？他甚至已經做好了那些給慕澤辰練手的小弟全軍覆沒腦死亡的準備——早在他入魔的時候就已經丟棄了所有的憐憫，雖然覺得有些可惜，卻不會有絲毫愧疚，最多就是在他們死後引他們的靈魂投個好胎罷了。

然而事實讓他驚愕，卻又覺得似乎理所當然，也就更讓他不舍得放開這樣的慕澤辰。

被慕澤辰的魂力拂過的眾人，明顯感到近日來的壓抑逐漸淡去，體內是說不出的舒暢。畢竟，他的水系親和可以很好地滋潤靈魂，木系和光系更是能溫養和整修損傷。

他們再試圖去看那個灰藍色的輪廓，卻發現已經微不可查，聯想到老大之前溫聲細語的講解，似乎明白了什麽。

對於祁峰的私事，他們一向尊重，也不會試圖去八卦，在他們心裏祁峰就是他們的信仰，是他們的神。

看，這不隨便兩句話，就把困擾他們多日的咒解開了嗎？

老大選中的人——哦不對，老大選中的鬼，他們也要一樣地尊敬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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