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曦望著半透明的靈體穿墻而過，心頭不知怎的忽然一緊，似乎有什麽東西被默默地改變了。對於慢慢接受了這個世界有鬼怪之類生物存在的她來說，這種沒來由的、冥冥之中的感知已經無法讓她當作幻覺一樣一笑而過了。

她閉了閉眼，將這段時間心底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重新過了一遍。

再睜開時，李若曦深邃的眼底猛然閃過一絲茫然。她環顧四周，疑惑地掃過身形慘淡躺倒在地的陳心怡，最後將視線定格在慕容嵐影那張帥得慘絕人寰的臉上。

“怎麽了？”慕容嵐影很快意識到她的不對勁，溫聲詢問道。

李若曦緊抿著雙唇，眼神中流露出的滿是痛苦與掙紮：“嵐影……”

“是因為剛才那只鬼嗎？”他試圖揣測李若曦心底不安的緣由，然後放低身段地道歉，“是我的錯，沒有控制好力度才讓他消散，你不要有心理負擔。”

執念狂化後的鬼魂殺傷力不容小覷，但慕容嵐影很清楚即便是自己收斂了力量的一掌也不是區區鬼卒可以抵擋的。盡管他沒有當場殞命，但其中包含的陰暗之氣足以令他受盡折磨直至魂飛魄散，因此他也就不在乎這麽個根本再沒有能力害人的、即將死去的鬼了。

李若曦搖了搖頭，將目光重新聚集到陳心怡身上。

周圍的景物陌生而又熟悉。

曾經的她一直以為慕容嵐影對她是特殊的，她享受著他對自己的關懷，以為自己能和他一輩子在一起，卻沒想到他只是看中了自己的體質，甚至最終竟是任由那女鬼吞噬自己的靈魂！一想到那女鬼一邊和自己爭奪身體的掌控權一邊吐出嘲諷的話語，她就幾乎要瘋魔，任誰被自己最重視的人背叛，都仿佛是在心頭插上一把利刃，而那些話，就是在轉動刀柄瘋狂絞動……

她一度以為自己的人生就會這麽帶著無限的悔恨灰飛煙滅，但是她沒想到，拼了命逃離之後，老天竟然讓她回到了什麽都還沒有發生的過去……

初時的一切記憶猶新，她當然記得這是她第一次接了任務出來歷練的地方，在這裏，慕容嵐影誇她表現得好，情竇初開的她欣喜若狂，就此傻傻地陷入了他的溫柔陷阱……

李若曦垂眸掩下眼底的嘲諷，暗道這次她可不會再一廂情願地認為他們兩情相悅了。

她看著恐懼、憤怒的陳心怡，沒忍住給她渡入幾縷陰靈之力。當慕容嵐影背叛她的時候，只有這個她當時隨手救下的女鬼傻乎乎地認定了她，甚至不惜以鬼王之力和早已成就了鬼神的慕容嵐影硬碰，最終犧牲自己為她的逃離爭取了時間。

慕容嵐影皺眉看著她的動作：“你要救她？這樣的厲鬼殺死算了。”

眼看輪廓逐漸清晰的陳心怡聞言愈發顫抖的身體，李若曦厲聲反駁道：“你懂什麽！”

“你到底怎麽了？”慕容嵐影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明顯感到，她剛才只一瞬突然連氣勢都不一樣了，若不是他感應到她的靈魂依然是那一個，並沒有被其它什麽鬼物附體，怕是這會兒都該直接動手，而不是好言好語地詢問了。

“……沒事，我很好。”李若曦緩了口氣，平靜道。她暗道這時候還不適合和他直接翻臉，畢竟她回來的這個時間節點太早了，這時候她才剛入門，陰氣也沒積累多少。在初期，慕容嵐影還是對她很好的，甚至還會幫她找能夠提升陰氣的靈物，因為要等她成長起來，陰靈之體的功效才會更大。

慕容嵐影眼神閃了閃，對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卻也壓下了心底的疑惑，沒有再追問下去。

李若曦送了些陰靈之氣出去，只覺得體內一陣空虛。她不由地暗自咬牙，習慣了體內滿是充沛的靈力，她早不把這幾縷陰氣看在眼裏，卻忘了現在已經不是她可以隨意揮霍的時候了。

陳心怡接收了她的陰靈之氣，體表紅光更甚，濃稠的黑紅色幾乎要溢出來。雖然她也不太能理解這個魂師為什麽會突然救她，但心底的恨很快壓過了這份疑惑，於是她抱著僥幸心理，再次懇求李若曦可以幫她。

“沒問題，”沒想到李若曦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並且向她保證道，“那樣的人氵查我自然是看不慣的，包括他那個所謂的幫派，你放心，我一定滅了他們給你報仇，權當是為社會清理一下蛀蟲了。”

她還當現在和她記憶中的一般無二，卻絲毫不知道命運的走向已經被慕澤辰這只蝴蝶扇得不知道偏到哪兒去了。

不去看陳心怡欣喜到幾乎扭曲的面孔，慕容嵐影飄著跟在她們身後陰沈著一張面無表情的俊臉，若有所思。

…………

慕澤辰壓下體內亂竄的陰氣，一邊吸收一邊飄出大樓，然而還沒飄出多遠，旁邊立刻竄出一個人影將他整個兒圈進懷裏。

察覺到熟悉的氣息，他絲毫沒有反抗地任由對方動作，還順勢拍了拍男人寬厚的胸膛：“怎麽了？”

“你受傷了。”對方低啞著嗓音說道。

“沒事，他只以為我是鬼卒，根本沒用全力……”

慕澤辰試圖向他解釋，可是顧瑾安根本就不理，只是固執地重覆道：“你受傷了。”

“我沒事……這樣的小傷用不了多久就能恢覆……”慕澤辰雙手抵著他的胸口將兩人推開一段距離，卻猛然發現對方的眼角似有些發紅。

慕澤辰楞住了。

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顧瑾安。

在他心裏，顧瑾安是強大的，他可以被擊敗，卻永遠不可能被擊垮，他的內心充滿了暴戾，盡管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稍顯平靜，但只要開始戰鬥，就仿佛是沖進人群中的死神……

毫無感情可言。

可是他不懂，他自以為的冷心冷情，只是因為顧瑾安還沒有徹底明悟，他最初也只是把他當作執念，卻沒想最終發展成了那樣的救贖。

說到底，他根本不懂愛情，不懂顧瑾安會為他爬出地獄。

“你又受傷了……”顧瑾安的語氣中帶著說不出的痛苦，“兩輩子，你都死在我懷裏。我不希望有第三次。”

慕澤辰下意識地反駁：“胡說，上個世界明明是你死在我懷裏。”

顧瑾安幽深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直到他心虛地撇過頭才緩緩道：“那時你拿出了炸藥，我還沒死，你卻在我面前活生生變成一攤碎肉。”

“……”慕澤辰被他的描述驚到了，默默地抽了抽嘴角，試圖辯解，“不是，我倆離那麽近，爆炸的時候……”

“一秒，也能發生很多事。”顧瑾安一本正經地說。

確實，在他原本的世界裏，修為高了之後，對決中一息便足以決定成敗。劍修一息能夠出劍上百次，符修一息能夠甩符幾十張並且布下一個簡單的小陣。

所以，是他先死。

慕澤辰也明白他說的有道理，只是思維還沒轉過彎來：“不是……我們剛才應該是在討論我現在的傷勢吧？你真的沒必要擔心太多……而且這兒附近會有人路過，看你抱著團空氣他們會以為你精神不正常……”

顧瑾安：“……”好氣，怎麽感覺一點都悲傷不起來了，這小壞蛋，真想好好教訓一下。

顧瑾安終究還是放了手。

他嘆了口氣，十指翻飛，掐出幾個玄妙的印記，引來天地間星星點點活躍的靈氣。

靈氣環繞在慕澤辰身邊，讓他不由發出一聲舒適的喟嘆。他大口大口地吸收著這些大補之物，不但很快不足了先前本就沒有散失多少的魂力，更是一路暢通地直接突破到了鬼尊境界。

慕澤辰穩固了修為，睜眼便看到以守護者姿態站在自己身邊的顧瑾安。

他心底一軟，突然生出一絲悔意，剛才他明知道那些靈氣是顧瑾安引來的，卻還是下意識地直接吸收了，根本沒顧這會不會給顧瑾安帶來什麽傷害。

慕澤辰伸手碰了碰對方幹裂的嘴唇，猶豫過後還是輕輕地道：“這對你沒什麽影響吧？”

顧瑾安硬邦邦的臉色逐漸柔和下來，嘴角也勾起一個微不可查的笑容：“當然沒事。”

末世世界裏，他剛散盡修為逃過天罰，沒有恢覆才沒能躲過那些普通人暗算；而古代世界中，整體世界太過落後，當時的科技完全不允許他使出超自然的力量，因此即便恢覆得差不多了，也依然沒有辦法逆天改命。但這個世界就不同了，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存在這些靈異事件的，因此天道對他修為的限制就會減少很多，靈氣陰氣和精神力靈魂力都是同源的，他現在恢覆的三成能力也足以比得過這世上九成九的人，所以一個引靈訣而已，根本費不了什麽事。

慕澤辰聞言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抿了抿唇，看到顧瑾安轉過身，不由地就飄飄悠悠地跟著他往前走。

顧瑾安察覺到慕澤辰的動作，頓時發出一聲意味莫名的輕笑。

慕澤辰不知怎的，聽到這聲笑便紅了臉，就仿佛是個做壞事被抓包的孩子：“你、你笑什麽啊。”

顧瑾安站住了，明明滅滅的眼眸映著璀璨的月光：“阿辰，我有沒有跟你說過……”

“沒有。”慕澤辰毫不配合地直接說道。

“……”顧瑾安恨得牙癢癢，真想把這小壞蛋吊起來打一頓——他好不容易才培養起來的暧昧的氣氛，表達心意的話語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破壞得一幹二凈！

“你……”

“……算了。”

顧瑾安嘆了口氣。

大概，現在還不是時候吧。

慕澤辰楞楞地看著對方略顯無奈的眉眼，發現自己已經可以毫無芥蒂地和他開玩笑了……

或許真的有什麽不一樣了吧，會註意他的喜怒哀樂，他真的還只是他的執念而已嗎？

那為什麽，聽他說出那樣的話時，心會跳得那麽快？

上一個世界湧現出的那股異樣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如顏明珍所說的——

是愛？

…………

慕澤辰從冥想中清醒過來，為了不破壞天地間靈氣的循環再生，他不能無休止地吸收靈氣修煉。

而這幾天的修煉，讓他幾乎摸到了鬼神的門檻，這樣的成績要是說出去，能被那些累死累活不得存進的魂師們嫉妒到瘋狂。

慕澤辰尋著氣息，找到了正在聽下屬匯報的顧瑾安。

男人坐在書桌前，金色的陽光為他鍍上一層迷人的光芒。都說認真工作的男人最帥，而此刻顧瑾安更是將這種帥氣顯到了極致。

“您之前給我們的符箓挺管用，那些鬼再沒能影響到我們，但現在已經不只是晚上了，白天會有人會出現幻覺，甚至就像是夢魘了一樣，沈浸在幻覺中無法清醒……而且哪怕是之後醒了，也會精神恍惚，甚至一點風吹草動就會被嚇得心驚膽戰……”

慕澤辰到的時候，聽到的就是這麽幾句話。

“幻覺。”顧瑾安食指微屈，凸起的指節輕輕叩擊在實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把這些人叫來開一次緊急會議，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麽膽大包天，一而再再而三地來挑釁。”

在他看來，幻覺的產生有很多種可能，他不好輕易下定論。只有直接把罪魁禍首揪出來，才能徹底解決。

屬下點點頭，領命退走。

顧瑾安目送他離開，這才放松了繃緊的面孔，臉上透出微笑而不自知：“阿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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