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澤辰靜靜地站在角落裏，盡職盡責地扮演著一個僅剩了執念的靈體，任憑陳心怡如何咒罵也不反駁半句。

似乎是察覺到李若曦疑惑的目光，他微微擡起自己一片慘白的臉，黑洞洞的眸子直幽幽地看了過去。

“滴答——”

虛幻的血珠順著少年的手臂緩緩流下，在地板上濺出了一朵妖艷的花，他若無所查地擡腿向前跨了一步，又因為忌憚慕容嵐影的氣息而瑟縮著退了回去。走動間，露出了隱藏在衣褲下方的皮膚上無數潰爛的傷口和觸目驚心的青紫色，甚至可以想象被遮住的地方一定還有更多慘不忍睹的痕跡。

人死後，靈魂會維持死亡時的狀態，死前遭受了多少罪，死後都會完完整整地體現出來——除非是些內地裏的，外表看不出的傷病——只有修煉到足夠高的級別，才能消除這些痕跡，或是完善一下自己的身體。

當然，雖然說那是楊帆的身體，但慕澤辰畢竟在那身體裏待過一段時間，尤其還占足了最慘的時候，這些傷痕半真半假，只要他們不閑得無聊地特意探查，絕對能夠以假亂真。而且以他現在的魂力，想要讓自己看上去完完整整並非難事，那麽讓自己看上去傷痕累累也是同理。

很顯然，李若曦已經被他騙過去了。而慕容嵐影則是因為站的位置太高，根本沒想過他這麽個“螻蟻”會需要他特意去自習關註，所以對他的情況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信以為真了。

陳心怡遲鈍地發現李若曦的目光有些不對，便順勢回頭看了一眼。

等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眼前，她幾乎控制不住自己那沖天而起的暴戾怨氣：“你個貝戔人，畜牛生，為什麽不放過我！你該死，你現在的一切都是活該！”

慕澤辰早就已經把自己易容成楊帆原本的樣子，除非魂力比他高，否則是看不出他的偽裝的。見過楊帆的陳心怡魂力比他低得多，也就只當他就是那個害了她的畜牛生；而魂力比他高的慕容嵐影沒見過楊帆，看穿偽裝也只會以為他本就是長那個樣子。

慕澤辰聽了陳心怡的話，暗自為楊帆嘆了口氣，但面上卻絲毫不顯。他幽暗的眼眸閃了閃，並不多話，只是淡淡地，平靜而固執地問了一句：“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有什麽為什麽！你把我害成這樣現在還問我為什麽？你這樣的人……怎麽還不去死！”陳心怡雙目充血，身後的長發無風自動。

厲鬼本就不是什麽能夠控制自己脾氣的生物，而她這時候就更是一副恨不能啖其肉、飲其血的樣子了。

她忘記了他們之間的實力差距，也忘記了最忌諱厲鬼傷人的魂師就在身邊，她只知道是這個氵昆蛋害得她變成了如今的模樣，害得她在人生美好的歲月裏就此與世訣別，害得她的親人痛不欲生，害得她的未來只剩一片毫無光亮可言的絕望。她滿心滿眼地只有一個念頭：要殺了他，要讓他生不如死，要讓他也嘗嘗自己體味過的痛苦與瘋狂！

紅色的怨力不受控制地湧現出來，伴著濃稠黑色的紅色魂力滿是殺氣地沖向慕澤辰，後者的眼神卻沒有絲毫的波動，周身瞬間展開一道冰藍色的屏障，將黑紅色的魂力牢牢地擋在了外面。

遲了一步的李若曦見狀松了口氣，緩緩地收回了手上的青色靈力。她總覺得少年的眼眸裏充滿了苦澀，而微微顫抖的身體更體現了這一點。

陳心怡不理解紅魂厲鬼與藍魂靈體的區別，所以哪怕已經見到“楊帆”所呈現出的魂力與自己截然不同，也並沒有太過在意。但是李若曦和慕容嵐影看著他倆的對峙，卻是開始懷疑起她之前的言語來了。

要知道，大女幹大惡之人是不會成為藍色魂力的靈體的，越是心思通透、執念成為唯一信念的人，才會擁有像那少年一樣剔透的冰藍色靈魂。

（慕澤辰有水系凈化功能，又本身沒有其他谷欠望，只把顧瑾安當作了活下去的執念）

人會說謊，靈魂卻騙不了人，她不相信少年會像陳心怡口中說的那樣是一個無惡不作的黑礻土會成員。她嫉惡如仇，卻不想做一個意氣用事的傻瓜被人當木倉使，她懷疑陳心怡的話，也就更想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慕澤辰將魂力猛地推了出去，把陳心怡完全壓制在地上，然後不顧對方的拼命掙紮，嘶啞著聲音繼續問道：“為什麽？”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人，熟悉的姿勢，陳心怡已經分不清現實和虛幻，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生不如死的夜晚，她的精神幾乎快要崩潰。

絕望。

她瘋狂地釋放著駭人的怨力，徒勞地想要殺死面前的人，卻無論如何都掙紮不開。

“為什麽？”慕澤辰不理會她，鍥而不舍地問。

李若曦抿了抿唇，青色的靈力明明滅滅卻出不了手。魂師不能刻意傷害藍色靈體，因為他們的執念相當於天然護盾，但凡魂師對他們主動出手，傷害就會被完全反彈。但那厲鬼似乎是他的執念因此也不能傷害，否則他解不開執念便不會願意去投胎。

她擡頭看了看飄在一旁的英俊男鬼，請求道：“嵐影，可以幫我讓他們冷靜下來嗎？”

慕容嵐影不可置否地給那兩鬼投去一個施舍般的目光，不再收斂的魂力毫不留情地壓在他們身上。

陳心怡本就擺脫不掉慕澤辰給她施加的壓力，現在被慕容嵐影的魂力一壓更是幾乎魂飛魄散。

她一聲慘叫，不得不用大量的魂力進行抵抗，這使得她本就不多的魂力更加稀少，甚至她的身體已經隱隱變得透明了。

慕容嵐影用的魂力對於鬼卒來說就是重不可越的高山，但對鬼王實力的慕澤辰來說卻並沒有什麽大事。但他也還是裝作十分痛苦的樣子，瑟瑟縮縮地退了開來。

李若曦對慕容嵐影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然後釋放出陰靈氣，慢慢靠近慕澤辰道：“你有什麽心願嗎？”

她是陰靈之體，本就對鬼物有著超一般的親和力，由她刻意釋放的陰靈之氣，更是鬼物的大補之物。只要她本身沒有惡意，想要獲得鬼物，尤其是這種執念靈體的喜愛應該是輕而易舉的。

對於送上門的好處，慕澤辰向來是來者不拒的。他瞇著眼，享受般地吸收了這些陰靈之氣，然後才睜開那雙黑黝黝的眼睛，道：“我想知道……她為什麽要害我……”

這個“她”自然指的是陳心怡了。

李若曦猶豫道：“她說，是因為你害了她？”

“我……害……”

慕澤辰周身的藍色魂力暴漲，但鋪天蓋地的寒意瞬間就被慕容嵐影壓下了，李若曦不得不放出更多的陰靈之氣來緩和他的心態：“別著急，我相信你，你可以仔細說說當時發生了什麽嗎？我了解得更多，才能更好地幫你。”

“幫我……”

“對，你的人生還有很長，不應該被這麽件小事耽誤。”

“嗯……”

“……”李若曦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不得不道，“嗯，不過你要先讓我知道發生了什麽，這樣我才能更好地幫你懲治壞人呀！”

“我叫楊帆，是一個孤兒，自小被駱大哥收養……”慕澤辰定定地看了她幾眼，等完全吸收了她的陰靈之氣之後才終於開口，將當時的情景緩緩道來，他的敘述自然比陳心怡當時一廂情願地認為他們全是不得好死的畜牛生要完整得多，至少很明顯最後是他救了她，讓她免於一死，不過其中當然有一些“藝術加工”的成分在，“可是，那之後，我們幫派的機密突然洩露出去，造成了很大的損失，祁老大嚴加徹查，發現竟然是我和駱大哥他們做的……我們只是幾個小兵小將，不可能碰得到核心機密，但證據確鑿，等待我的是無止境的虐打……我想知道為什麽會這樣，那天晚上我跑了出來，卻突然發現……是她，是那個我救了的女孩陷害我們……”

李若曦明白，與那些帶著滔天恨意死去的厲鬼不同，執念而成的鬼魂一般是意識不到自己已經死了的，他們只會把自己當作正常人，當作活人。為了不觸碰禁忌，她也就順勢避開了他已經死亡這個話題：“所以你想知道為什麽她會恩將仇報？”

“對。”慕澤辰緩緩低下了腦袋，雙臂抱著自己的膝蓋，蜷縮成一團就像個小可憐。

一時間，李若曦感慨萬千。陳心怡是不幸的，遭遇了那樣慘無人道的對待；可是更不幸的難道不是楊帆嗎，那樣一個心思純真的孩子，只因為被收養的環境不對，就被牽連致死。他也不過花樣的年紀，卻就這樣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他即便死了，也沒有怨念，他不恨將他虐打致死的幫派之人，知道了真相也不恨讓他到了如此地步的陳心怡，唯一的願望就是想知道為什麽，或許他想要聽對方說出苦衷，然後心軟原諒她也說不定？

她下意識地相信了慕澤辰的話，畢竟他是一個由執念而生的靈體，他的話就是他的執念，是他生前最在意的事情。他或許記不清其他的事，但這些卻是深深地刻在他靈魂深處的，不解開就不願意相信自己已經死了，也無法去投胎。

她看向淡得幾乎看不清輪廓的陳心怡，嘆了口氣道：“他救了你，你為什麽還要害他呢？”

“救了我……救了我？他嗎？開什麽玩笑……”陳心怡猙獰著面孔氣若游絲地咆哮道，“他不過是嫌棄我當時半死不活的沒有辦法給他忄夬感！那樣骯臟的幫派，又會有什麽好人！他不過就是為了羞辱我……那樣的情況，還不如一死了之，他卻想要我一輩子活在痛苦和自我厭棄之中，何其殘忍！”

“我，我沒有……”慕澤辰擡起頭，慌亂地解釋道，“我只是想救你……”

“你個貝戔人，畜牛生……”陳心怡不斷地咒罵著，翻來覆去也不過這麽幾個詞匯，卻字字誅心。

“我……”

眼看慕澤辰身上的藍色魂力又有要逸散的預兆，李若曦趕緊用陰靈之氣穩定住他的情緒，然後安慰道：“我們不應該為了這種人的話傷心，是她不懂你的好意，但是人的思維不是我們能掌控的，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想法，你只要做到問心無愧就好了……”

“是嗎……可是我……”慕澤辰毫無心裏負擔地將李若曦放出的陰靈之氣盡數吸收，然後一本正經地裝可憐，“那我以後，是不是不該救人？”

李若曦莫名想到現實中的某些問題，頓時語塞，只能幹巴巴地重覆道：“你可以問問自己的心，做事，問心無愧就好。”

“哦……”

察覺到慕澤辰身邊的氣息平和下來，李若曦頓時松了口氣，她高興於自己成功地解開了一只靈體的執念，想著將他送入輪回後法則反饋給她的好處一定能讓她的實力更進一層，便神采飛揚地道：“你明白就好！那個，其實……你已經死了，你現在——”

“等等，別——”

“——只是個靈體，我……”可以幫你投胎轉世。

李若曦被慕容嵐影突然喊出的聲嚇了一跳，後半句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疑惑地看向後者，卻只聽耳邊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呢喃：“你說我……死了？”

她順著聲音看向慕澤辰，卻只見那個冰藍色的身影猛然變得幽深，“我死了？我怎麽可能死了？我還沒有報答駱大哥，還沒有向祁老大解釋清楚，我怎麽可能——已經死了？”

李若曦心底倏地一顫——遭了！這是一個雙執念的靈體，他有兩個執念，一個是弄清楚陳心怡為什麽要害他，還有一個是報答養育他長大的幫派！而她在只解開了他一個執念的情況下就冒冒失失地直接向他提出了死亡的真相，這樣的後果……

慕澤辰猛地向呆楞在原地的李若曦沖去，慕容嵐影下意識地用魂力保護她，但力道終究沒有控制好，直將慕澤辰撞得散了大半……

“不，不要——”李若曦看著那張慘白的臉，頓時於心不忍地叫了起來，終究是她的錯，她不能這樣害他徹底消散，否則這件事會成為她的心魔，讓她在魂師的道路上越走越艱難。

慕澤辰見達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不再戀戰，他將自己的身子調得更加透明，然後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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