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秦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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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城主的府邸在什麽地方,馬車顛簸了一日,直到日落西山方停了下來,即便顧璟華本來只想稍作假寐,此時也是昏昏沈沈,眼皮子打架。

黑衣童子走了進來,面無表情地請幾人下車,接著便有侍女帶著他們一行人到了一處院落裏,吩咐他們沐浴更衣。

顧璟華隨著一名青衣侍女進了一間廂房,不動聲色地任人替他去了衣物,散了發,備了水。顧家的少爺也是自幼給人伺候慣了的,絲毫不覺得尷尬,這幾日裏委實沒有好好沐浴過,此番有人服侍,何樂而不為呢?

男子的身體白皙而又頎長,雖說瘦削,卻因為常年練武顯得不乏力量,赤足踏進浴桶,將因為水汽而濕漉漉沾在臉上頸上的長發撩起,撥往身後,眼眸因為愜意而微微瞇起,水汽朦朧了他的面容,使他的瞳孔中顯得大霧彌漫。

侍女看的有些呆楞,只覺得這樣一具身體,一雙眼,怎麽也不該配上一張雌雄莫辯的臉,看著看著驚覺自己逾矩了,馬上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專註地用布帕替他擦試著身體,以皂莢為他清洗長發。

這一段時間過得極其的緩慢而愜意,顧璟華半閉著眼靠著桶壁,險些又要昏昏沈沈地睡去。

這些日子當真等的累壞了……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果真幹不得這種偷偷摸摸的行當,要不是在秦城,早給別人弄死了。

隱約覺得自己的想法有哪裏不對,腦子裏卻盡是“秦流煙能把我怎麽樣……爺老大耳刮子打他”的念頭。想著想著,嘴角的笑意竟然是越發的濃烈了。

那侍女只覺得他笑得無比詭異卻是莫名其妙,依舊是裝作不見,不動聲色地扶他出了浴桶,替他擦幹了身,說了句:“阿翠替公子拿衣服去。”

顧璟華正是心情大好,挑眉輕笑,道:“阿翠果真江南風貌,人如其名。”全然不知道自己這張臉與他的神態搭配在一起有多不協調。

阿翠微微赧顏,轉身從木櫃取出兩只盒子,將較大的一只打開,裏頭卻是一襲純白色的長袍,看似樸素卻做工精致,刺繡考究。顧璟華暗自松了口氣,若是要他穿那種花花綠綠的紗衣,便當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剛想取出來穿上,卻見阿翠捧著另外一只盒子,神情別扭,似乎是不知如何是好,便問道:“怎麽了?”

阿翠有些忸怩地低著頭,捧著盒子小聲地囁嚅著:“這種事情……阿翠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但是公子……公子與別些人有些不一樣。要不……公子還是自個兒來吧?”

顧璟華一頭霧水:“甚麽?”

阿翠打開了盒子,放在床上,轉身問顧璟華:“公子是自個兒來,還是奴婢幫公子?”

顧璟華順勢看去,臉瞬間就白了,若不是臉上帶著蛛絲面,此番怕是要露餡。

那盒子裏的東西規矩人是不大會認得的,但顧璟華這種秦樓楚館的常客自然曉得,就是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叫他用在自己身上。

那是一根玉勢,一根……絕對算不上小巧的玉勢。

秦流煙這個變態!

死變態!

顧璟華幾乎咬碎了一口牙,面具下的臉色變得鐵青。阿翠似乎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只得怯怯的問了一句:“要奴婢幫公子帶上嗎?”

顧璟華硬是壓下了沖出去把秦流煙一劍殺掉的沖動,強行鎮定著一字一句地道:“不必了,你出去吧。”

阿翠只覺得他嘴上故作鎮定,面上卻是殺氣騰騰,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退出門外,還道了聲:“公子小心弄傷,床頭有……”

“知道了!”顧璟華惡狠狠地回道,嚇得阿翠在外邊一個哆嗦。

他用兩根手指捏住那根玩意兒,像拿著甚麽臟東西似的,用力往地上一摔,便砸了個粉碎,接著恨恨地罵了兩句,便三下兩下穿上那一套準備好的白衣,對著鏡子挽了一個極為簡單的發髻,又罵了兩句秦流煙,便轉身出了廂房,只見阿翠戰戰兢兢地垂首等在屋外,顯然是被方才裏頭的動靜嚇壞了。

顧璟華哭笑不得,恨鐵不成鋼,瞧自己的耐性,能裝什麽?蛛絲面再好用也只是白搭。

只得軟磨硬逼阿翠發了個不亂聲張的誓,悻悻然跟在她後邊往秦城最中央的府邸去了。

“我們這是去見秦……城主麽?”顧璟華故作輕松地問道。

“先帶公子去公子的偏院。”阿翠走在前邊,輕聲解釋著,“若是城主傳喚公子了,公子自然能見到城主了。”

顧璟華在心裏啐了一口,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柔聲問道:“要等多久才能被傳喚?”

“總能輪到的。”阿翠靦腆地笑了笑,語氣有些安撫。

顧璟華再次在心裏啐了一口,什麽也不想多問了。

阿翠卻突然停了下來,轉身問道:“公子可隨身帶著城主的賜名玉佩?”

“甚麽?”

“入秦城侍城主,必改其名,舍其舊事。”阿翠看著茫然不明所以的顧璟華,只覺得有點奇怪,“公子的名字理當是城主所賜,必有賜名玉佩,否則無以渡琉界河。”

琉界河!

顧璟華暗暗一驚,商祈先前警告過自己琉界河萬萬不可妄渡,奇門遁甲自己一竅不通,必死無葬身之地,想不到即便是秦城內部中人也不能隨意渡過。

顧璟華臉色略白,所幸被一套蛛絲面覆蓋住了,他裝作恍然大悟:“確鑿有這麽一回兒事兒,只是那玉佩生的普通,我便不曾在意。”說罷順手解下腰間從不離身的玉佩交給了阿翠,心裏默念,只願那玩意兒可以助他蒙混過關。

阿翠接過玉佩一看,臉色變得有些糟糕,她的腳步走得快了些,似乎是急於想要確認些甚麽。顧璟華皺著眉跟在她身後,唯恐給人拆穿了。

兩人行到一處小河邊,阿翠揮手喚了距離最近的那艘船,艄公摘了鬥笠跳上岸,顧璟華瞥了他一眼,只覺得那艄公目光如炬,一看便不是泛泛之輩,不覺心下警惕。依稀記得商祈說過秦城之內就算是乞丐也不得小覷,果然所言不虛。

阿翠將顧璟華的玉佩遞給了那艄公,那艄公神色間有些鄙夷,更加連個正眼也不舍得給顧璟華。

然而他接過那枚玉佩仔細打量了一番後臉色就變了。

他繞過阿翠,走到顧璟華面前,單膝著地,拱手道:“屬下明符,見過重華公子。”

重華?

顧璟華更是一頭霧水,隨手遞出了自己貼身而帶的玉佩,怎生就變成甚麽重華公子了?

明符見他不明,也不覺得奇怪,只是朗聲說道:“城主五年前有命,見重華公子,如見城主親臨,無奈明符與公子無緣,五年來無幸親眼得見公子,先前有所失禮,望公子恕罪。”

五年前……自己十六歲的時候。

顧璟華隱約覺得自己所追溯的真相開始浮出水面,雖然不清楚他們在打什麽啞謎,但是也只得將錯就錯:“我可以去見秦流煙麽?”

“屬下自然會帶公子面見城主。”明符也不介意他直呼秦城主的大名,只是有問必答,“公子且隨在下上船,在下可將公子渡往城主府邸。”

顧璟華也不多問,點了點頭便上了船,明符道了聲“得罪”,便將一段黑綢系在顧璟華面上,顯然是不願透露琉界河的布局。

顧璟華輕嘆一聲,便也認了命,閉上眼,抱臂靠在船裏,任其顛簸,自知沒有窺得路徑的辦法,也只得靜心使其擺布。

天色本就不早了,船上又顛簸了好些時間,等明符替顧璟華解了覆目的綢帶,已然華燈初上了。

他隨著明符跳下船,入目便是城主的府邸。出乎意料,與極盡華美精致絕倫的千花樓不同,這府邸大是大了些,卻並不奢靡,相對則更是古樸了些許。

明符令人進去通報了聲,很快便有人引著顧璟華繞過那大院落,進了一座小樓。

小閣樓十分精致,四圍皆是青綠之竹,偶爾有幾株臘梅穿插於其間,色澤清雅,質地柔韌,味濃而醇。

侍婢告訴顧璟華城主在小樓第二樓之後便沒有再為他引路,反讓他多了幾分自然和愜意。

玩賞了一會兒臘梅,顧璟華嘆了口氣,終是進了那小樓,莫名的,心跳擂鼓一般,越發的快了。

他強行鎮定了心神,上了二樓循聲找到那間屋子,猶豫了一會兒才用指節輕輕扣了扣合攏的門,正心道若是沒有回應他便掉頭就走,那門就莫名地在眼前緩緩地打開了。

室內的畫面與顧璟華所想竟沒有多大差異,青煙裊裊自香爐升起,華燈初上,淺黃色柔光在室內氤氳著,形成一道金色的紗,披撒在男人的身上。

男人沒有坐在正中間的書案上,而是側坐於右側紅木椅,手中拿著一卷書冊,側著臉細看著,精致的面容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竟然溫和地有如畫卷一般。

他察覺到了門口傳來的聲響,掩起書,轉過頭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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