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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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握著的手突然就這麽松開了,竟然有一些不適應,顧璟華被自己的感覺嚇了一跳。

他突然發現自己只要一遇到這個男人,就什麽也沒有了,本來滿腔的悲痛與恨意,在對上那雙眼眸以後,不知不覺間就化為無形,仿佛對方才是自己生命的全部,只想與他鬧鬧別扭,然後沈浸在他無盡又無償的寵溺裏而無法自拔。

他只有逼自己想起段非煙命喪的那一刻才能把持住自己不溺死在秦流煙的目光裏,想到這裏,顧璟華懊惱地扯著自己的頭發,一邊自問,顧璟華啊顧璟華,你的憤怒,你為妻子報仇的決心,你立下毒誓時的果斷決然到哪裏去了?

我顧璟華一個七尺男兒,為何會被一個男人滿足得優柔寡斷,愚昧無能呢?

重重地呼出一口氣,終是不想再考慮這些東西,也不再看身旁的男人,而把目光移向場地中央。

千花會已經開始了一段時間,蝦兵蟹將早已知難而退,而今場上剩下的,已然不是一般人物。

崆峒派一名弟子使六陽掌,寬袖上下紛飛,招招劈向要害,疏而不漏,長袍如流雲,渾圓周密,將整個人籠罩得密不透風,竟然完全沒有破綻。

與他對陣那個使板斧的大漢,沒能應付幾招便敗下陣來,那崆峒弟子笑容詭譎,見他欲逃回陣地,立刻提氣,疾行而至,那大漢尚未察覺,他便已經一掌輕飄飄地打在了他的天靈蓋上,登時斃命。

全場嘩然。

千花會上的確規定可以見血分勝負,但在已經全面壓制對方的情況下還要硬行殺人的行為卻是極為罕見的。

崆峒弟子笑了笑站在場中央,目光如炬,停留在那件翡翠鮫綃上,清了清嗓子喊到:“崆峒派宋良城,今日對翡翠鮫綃勢在必得,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全場吵得驚人,紛紛對崆峒派行為不齒,卻又敢怒不敢為。顧璟華環顧四周,秦流煙依舊淡定的自斟自飲,秦城一幹人俱是滿臉不屑,顧偃面容如初,彬彬有禮,儒雅翩翩,似乎根本沒有把千花會放在心上。

顧璟華突然十分想念商祈,心道若是商祈在一定會給他分析局面,告訴他這崆峒派宋良城是個甚麽人物。

似乎是心有靈犀的,秦流煙俯下身來在他耳邊輕道:“崆峒派本是名門正派,一直揚言為武林白道效力,不過最近行徑有些不大對,江湖人都道是被魔教所收買。”

顧璟華點了點頭,江湖紛爭他本就懶得涉足,卻漫不經心地問道:“我還以為江湖上除了秦城就沒有什麽魔教了。”

“秦城從不涉足中原武林,這次除外,”秦流煙輕輕一笑,又替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在場知道秦城的,只有我的人,你爹,你我和韓無封。”

“那你們是以陸樓主婆家的身份坐在這裏的麽?”顧璟華話裏帶了些嘲諷意味,“果然我坐錯地方了。”

秦流煙嘴角的笑意加深:“璟華,你吃味兒了。”瞬間方才的隔閡消失於無形,纏人的手掌再一次覆住了顧璟華的手背,與他十指相扣,動作是說不清的溫柔。

顧璟華怔怔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那種奇異的忘乎所以的感覺,又來了。

一旁的季澗塵見他們城主正動情,擡頭看了看場上又殺了一名弟子的宋良城,心裏愧疚,卻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喚了聲“城主”,這才把秦流煙的目光喊回了場上。

秦流煙看了宋良城一眼,很快就移開了目光,沖季澗塵點了點頭,後者挑了挑眉,似乎是不解。

“殺掉吧。”秦流煙沒有看他,臉上依舊帶著微笑,聲音低沈動人。

季澗塵這才站了起來,雙手抱拳,謙謙有禮地道:“含沙閣季澗塵,領教閣下的六陽掌。”

“嗯?”宋良城似乎有些驚訝,“沒想到一向與世無爭的秦城也會看上翡翠鮫綃這種東西。”說罷便戲謔得望了秦流煙一眼。

秦流煙眸色一斂,難得正眼望了望宋良城,似乎是想到了什麽。

顧璟華心裏好笑,剛才還說沒什麽人知道秦城,這會兒一下子就穿幫了,忽然身旁之人輕輕地扣了扣桌面。

季澗塵驀地一招攻去,直奪要害,片刻也不曾停頓,那宋良城顯然就要命喪當場,忽然一人躋身場內,大喊一聲:“住手!”

顧璟華瞬間瞳孔緊縮,竟然是顧偃!

然而他沒想到,自己還來不及有所表示,方才還緊緊握著的手便刷的一下抽去了,身旁人的動作沒有任何預兆,速度快得驚心,如紫雲淩空而起,長身玉立,瞬間便到了場中央,一把擒住了季澗塵伸出的雙手。

季澗塵額上已經冷汗涔涔,先前他見城主發令,便毫不猶豫使出畢生絕學,五指成爪,直襲面門,卻不料顧偃以身試險,眼看已經收不住架勢,萬萬想不到秦流煙竟會親自出手相救。

“顧偃,這又是為何?”他腳尖在季澗塵肩上輕輕一點,便如同雲彩一般落在地上,對著顧偃動了動嘴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傳音入密!旁人不知道,但顧璟華看得真切,莫名覺得心裏發癢,天知道他們在說甚麽。

顧偃明顯沒有秦流煙的本事,只是靠近了他,在他耳邊輕聲道:“你問我甚麽呢?為甚麽來千花會,為甚麽利用崆峒,還是為甚麽以身犯險?

秦流煙皺了皺眉,道:“皆有之。”

顧偃一笑,忽然朗聲說道:“崆峒派今日所作所為,想必諸位都有所不屑,然而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秦城季公子就算想為江湖除害,手段也恁不光明磊落,在下願意與這位宋公子堂堂正正一決高下,不知宋公子可願意?”

場外頓時叫好聲不斷,秦流煙只是靜靜地看了顧偃一眼,便轉身回到主桌前坐下,覆又拉住了顧璟華的手,季澗塵跟在他身後,亦是款款落座。

“你和他說了甚麽?”見他回來,顧璟華忙問道。

秦流煙垂下眸,沒有理會他,過了半晌,才自顧自的說:“顧偃不會武功。”

“是。”顧璟華清楚,在印象裏自己的爹是個生意人,從來不涉足江湖中大事,只是一個人默默地,如同蜘蛛一般,將江湖中千絲萬縷的情報匯聚於顧家,做情報生意。方才見他出來替宋良城擋招之時,下盤虛浮,的確不像會武功。

想想又覺得不對,擡眼看向場中,只見他充宋良城抱了抱拳,竟然是真的打算迎戰。“他為甚麽會向宋良城提出交戰?”

“因為他能裝。”秦流煙看著拔出雪刃的顧偃,神情淡淡,看不出甚麽情緒,“或者說,他有我們不知道的別的目的。”

然而顧偃出手的時候,顧璟華立刻否決了秦流煙的第一個猜測,因為顧偃使的劍法,絕對不是裝出來的。

荒水劍,就算閉著眼睛,顧璟華也能判斷的出來,一起一落,如天河而來之水,靜時蓄勢磅礴能沈遠江之月,動時疾比駿馬能阻過江之鯽。

盡管看不出有絲毫內力,但顧偃的劍法,絕對是最老練純熟,最正統的荒水劍。劍光籠罩,依稀能看到他嘴角心平氣和的笑,正昭示著他的心境已經與荒水劍的最高境界融為一體。

“為什麽……”顧璟華楞怔地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將荒水劍的威力發揮的淋漓盡致,就算沒有一點內力,竟然也可以同六陽掌僵持不下。

轉過頭,只見秦流煙靜靜地看著場上,目光匯聚在那個男人身上,左手按著劍柄,似乎只要他有不測就可以立刻出手相救。

眼看顧偃的劍越舞越快,六陽掌也被逼得招招連綿,顧璟華突然看得有點眼花繚亂,感覺說不出的怪異,他輕輕扯了扯兩人握住的手,道:“秦流煙……感覺,好像有點不對。”

秦流煙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顧偃身上,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才道:“我們中了軟筋散。”

“甚麽時候?”他只覺得全身無力,提了提氣,丹田裏空蕩蕩的一片。

秦流煙不說話,依舊看著場上。顧偃固然劍法精妙,卻也當不了綿綿不絕的六陽掌,被逼得步步後退,竟然越來越靠近秦城的主座。

“不妙。”秦流煙一皺眉,拉著顧璟華站了起來,“離他們遠些,我們中了軟筋散,受不了暗算。”後者雖然還有些別扭,卻心知他說的對,便沒有反駁。

然而就在這一刻,六陽掌鋒芒盡吐,重重地一掌打在顧偃的胸口!

“……偃……”身旁之人似乎是忘了離開,動了動唇卻聽不清在說些什麽,顧璟華擡眼望去,只見顧偃一口血噴在地上,長劍從中折斷,硬生生定入桌前地上的青石板,可見力道之足。

劍鋒仍在顫抖低鳴,顧璟華卻聽到,仿佛有一種奇詭的聲音從地底傳出。

就像是……鉸鏈轉動的聲音。

尚未反應過來,驀地眼前一黑,腳下竟然出現了一方大洞,整個人直接落了下起了。

隱隱約約聽見上邊混亂一片,而顧璟華頭腦中亦是亂的厲害,他唯一知道的,就是秦流煙握著他的手,始終都沒有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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