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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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璟華是被鉸鏈悉悉索索的聲音擾醒的。

周圍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伸出手去隱隱約約能觸摸到冰冷的石壁,還能聽到細微的呼吸聲。

“秦流煙?”他試探地問了一聲。

“我在。”聲源很近,顯然離得不遠,他摸索著想走過去,卻觸到了一見冰涼的事物,覺得有些不妙,趕緊把手收了回來。

“站在那兒別動。”秦流煙的聲音傳來,他趕緊收回手,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很快溫熱的手心覆上自己的手背,“你剛才摸到了一個人的頭骨。”

顧璟華不免覺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抓緊了秦流煙的手,一邊努力地分散註意力:“……你為甚麽看得見?”

秦流煙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手背,聲音很少有的溫和:“我少時在水底練劍,已然習慣了。”

“我們現在在哪兒?為甚麽這裏有……骨頭?”

“千花會會場的底下。”秦流煙沈吟了一會兒,輕聲道,“這些骨頭……大概是往年喪命在千花會上的人的遺骸。”

顧璟華不信,“這根本無法說通,陸千花沒有必要給那些死人造墳場,他更不可能害你掉下來。”

“我原也這麽覺得,”秦流煙嘆了口氣,挨著顧璟華坐在地上,“不過方才你昏睡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具新鮮的屍體——”

“你記得那個使板斧的,被宋良城殺死的人嗎?”

“……怎麽會……那這個地穴,不是陸樓主造的?”

“不是。”語氣十分決絕,似乎是堅信不移,“看這裏的規模,修建起碼在二十年以前,那個時候陸千花不過四五歲。”

“那他可年輕了。”顧璟華不合時宜地嘆了一句,說完恨不得打自己的嘴。

秦流煙微微一笑,繼而道:“這裏不像你想的那麽簡單,與其說是地穴,不如說……”手指輕輕撫摸著石壁,“不如說是一座地宮。”

似是自言自語的說罷,秦流煙看了眼顧璟華問道:“軟經散解了嗎?”

顧璟華提了口氣,丹田裏依然空蕩蕩的一片,便搖了搖頭。

“再歇息一會兒吧,這裏不是什麽好地方,等力氣足了,方能闖闖看。”

兩人挨在一起歇了一會兒,顧璟華忍不住問道:“剛才,是那把劍觸動了機關?怎生會有這般巧的事情?”

“不是巧合。”秦流煙無奈,聲音裏竟然隱隱有些自責,“是顧偃。”

“可是他明明被六陽掌打中了。”

“故意的。我猜……他本來準備裝作不敵,故意被震斷長劍,擊中機關,但他看到我欲帶你離開,便幹脆將計就計,自傷吸引我們的休息。”

顧璟華只覺得遍體發寒,心中隱隱有了答案,卻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問道:“為甚麽劍會正好打在機關處?”

“璟華,”身邊人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心裏透徹,又何必要我說出來?記得我先前說崆峒派最近不對嗎,我本也以為他被魔教收買……直到今天顧偃孤身一人進場。”

緊了緊身邊人的手,繼續道:“你爹為人謹慎,出面這種場合,絕對不可能只有一個人,那個時候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崆峒派,料定顧偃收買了多數崆峒派中人,擔心他會於我們不利,所以我命季澗塵先下手為強殺掉宋良城。”

“宋良城是顧偃早就安排好的,他們一舉一動都是在演戲,至於他為什麽會知道清楚的機關位置,”秦流煙頓了頓,“顧偃敬我們酒的時候我單是註意了酒,卻沒發現他在地上做了記號。”

“……”顧璟華說不出話來,明明心中已經認可了這個答覆,卻遲遲不願意相信。

雖然心知顧偃對自己不管不顧,自己也對顧家心存嫌隙,卻始終對他抱了些父子之情,然而沒有想到他竟然莫名地恨自己到了處心積慮想要手刃親子的地步,怪不得商大哥得知顧偃要出面千花會時請了整個秦城來護著自己,秦流煙一場千花會都沒有放開手,難道旁人都看穿了,只有我顧璟華至始至終還有一點,信任自己的生父嗎?

額上已然冷汗涔涔,指尖捏得發白,顧璟華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秦流煙你在胡說什麽……我爹從來不離開柳州城,怎麽可能有機會買通這許多崆峒派中人,他又怎麽會……想要殺我呢……”

“顧璟華。”輕輕地將身旁人摟到懷裏,秦流煙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說道,“崆峒派只是中流門派,雖稱正義之師,卻不敢參加江湖紛爭,長年隱逸,是最好的下手對象。”

“顧偃沒有收買他們,他的確不曾離開柳州城,但是……”秦流煙的聲音十分甜蜜動人,像是父親在哄自己的孩子,“他可以殺光崆峒派的人,將他們完完全全替換成自己的人,這比收買一些不知能否忠於自己的人要省力省心思很多。”

顧璟華聽得遍體身寒,不由自主地往秦流煙懷裏縮了縮。

“至於他為什麽要殺你……”秦流煙露出一抹苦笑,但在黑暗裏完全看不清,“他要殺的不是你,是我秦流煙。”

“為甚麽?”明明知道不該,卻還是忍不住發問。顧璟華微微蹙眉,動了動身,黑發淩亂地垂到臉上。

直覺告訴他,秦流煙說的話不可信。

“我的座位恰好在機括的開關處,想必是顧偃事先安排好的,然而他再如何也不該知道我會讓你坐在旁邊。”秦流煙吸了口氣,似是無奈地嘆了一聲,“宋良城見到季澗塵,直呼他為秦城中人而非含沙閣主,而顧偃所言俱是讓秦城大失人心,招招險惡,矛頭皆指向秦城,無非是為取我性命做打算。”

顧璟華只覺得秦流煙所說的話漏洞百出,卻又沒有道理揭穿,他只是垂著頭,靜靜地回憶著千花會當時顧偃的一舉一動,秦流煙見他想的認真,便沒有擾他,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

“不是的……”似乎是想得透徹了,顧璟華緩緩地擡起了頭來,“我爹看你的眼神……不對。”

“面對著我他的眼裏沒有一點感情,如對路人;對我娘他滿眼柔情,卻藏有厭惡,但是對於你……”

“顧偃的眼神裏完全沒有殺機。”

說罷他不自主地看向秦流煙,後者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然而顧璟華沒有看到黑暗裏那人面容的倦怠。

似乎是不想在解釋什麽,秦流煙淡淡地說道:“夠了……與其想些有的沒的還不如專心解你身上的軟經散。”

“……”彼時溫情如水之人的言語忽然冷淡起來,竟然讓顧璟華感到心頭一窒,他趕緊將那一瞬間的念頭趕出腦外,連忙轉開話題道,“說到軟經散,我便罷了,你這麽小心,怎麽也著了他的道?”

秦流煙苦笑著搖了搖頭:“記得他敬我的酒嗎?我本聽信了他,以為那是二十年的梨花白,直到中計之後方醒悟那東西是壺藥酒,只不過不知顧偃怎生調出了梨花白的味兒。”

“藥下在酒裏?”

“不是。”秦流煙的聲音裏帶著幾分不明的意味,“藥酒本來沒有這等功效,然而遇到了翡翠鮫綃的香氣,兩者相融,反而成毒。”

“我早該料到,以你爹的能耐,加上顧家天外樓所做的行當,想知道千花樓的彩頭實在不是難事……事情到了這種田地,也是我疏忽了。”

想到此處便覺得愧疚,秦流煙抱緊了懷中人,手抵住他的脊背,微微吐勁,顧璟華只感到雄渾的內力從身後傳了過來。

似乎是鯨波侵襲而來,丹田一股氣力上湧,水流一般潤澤了全身經脈,一時間四肢百骸暖洋洋的霎是舒服。顧璟華知道秦流煙出手相助,雖然略不服氣,卻也不好推脫,便順著他,凝神靜氣,運力一點點將軟經散化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只覺得丹田充盈,便知道藥效已經悉數化去,方睜了眼,薄汗濕了白衣,固然恢覆了內力,四肢僵持了這許久也有些酸痛無力,手撐著地面想要爬起來,卻腳下一崴倒在了身邊人的懷裏。

“小心。”一直貼在他背上的手終於放了下來,卻圈住了腰身,顧璟華只覺得自己整個人正汗淋淋地偎依在秦流煙的懷裏,頭發濕漉漉地黏在臉上,呼吸粗重,然而抱著自己的人卻沒有半點放松的意思,不禁赧顏,卻也自知不便發作,只得有些別扭地道:“秦流煙,我沒事了。”

“我有事。”熾熱的呼吸噴在脖頸上,男人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面容,最後停留在他的唇上,“你一動不動在我懷裏呆了兩個時辰,天也黑了。”

“你……你什麽意思?”

“嘖,”秦流煙突然俯下身,親了親他玉潤的耳垂,“我的璟華這般聰敏,怎生會不知何意?”

顧璟華臉色一白,只覺得這時候瘋狂如赤焰的男人,已經不是剛才那個溫柔的,千依百順的秦流煙,仿佛再一次變成了自己當處在秦城初遇的那個,美如畫中仙,驕如天中日,狠比刃上霜的秦城主。

“你怎麽了?”他忍不住問。

“我沒怎麽,”秦流煙輕笑出聲,將手伸到顧璟華腋下,並不是溫和地扶他起來,而是硬生生地將他拽了起來,扯得他一陣生疼,“顧璟華,我想抱你。”

“你……自然不會有意見吧?”

雖然是疑問,卻是陳述的語氣,聲音低沈霸道,毋庸置疑,以至於他欺身而來的時候,被驚得手足無措的顧公子仍然傻傻地現在原地,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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