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縫在門口站了一夜，這一夜她想了很多。她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絕望，她靠在門上目光呆滯。兩行淚水順著她的臉頰一直流到她幹裂的嘴唇上，她嘗到了一種苦澀，原來淚水是苦的踏想。現在的她已經成了街坊鄰居的笑柄人們都說她是該的。前半輩子她嫁給了街上最有名氣的木匠，住著大院子還生了個胖兒子。那年鬧饑荒別人家連稀飯都舔不著，她木匠家竟然還吃著大米，嘴抹豬油。

逢年過節的木匠的徒弟們都會上門來，來了自然不會空手米，面，臘肉豬大腸都會給捎帶來。自然他們也會給徒弟包上些紅包。那時真是熱鬧的很呢！老木匠知道她喜歡做衣服還給她盤下了這裁縫店，日子過的是蒸蒸日上，後來兒子大了，野了也就隨著他的性子。誰知道他竟然開始賭博，逛窯子！木匠罵也罵了打也打了就是不頂用。

至今，她還記得木匠臨死前的情景。那天夜裏木匠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嘴裏發出嘆息聲。她起身點起一根短燭，微弱的燭光在黑暗中搖晃了幾下。她說：老頭子，你今兒個怎麽了唉聲嘆氣的。

木匠回答：哎——我死了你怎麽辦啊！

她說：別胡說，你怎麽會死呢？好好的別說這不吉利的話。

木匠又說：我要是死了，你就把老宅子給賣了。攢些錢以後防老，我給自己打了口棺材就在咱後院的倉庫裏。

她心裏一陣絞痛：老頭子，你別嚇我！好好的咋說這話？！我知道你是被大牙氣著了，她給木匠熱了碗米粥，端到他的面前。老木匠的臉瘦的可憐，蠟黃蠟黃的。眼睛裏補滿了血絲，嘴唇不斷的抖動著。

她驚呆了，手裏的碗啪的一下落在了地上。粥撒了一地，碗在地上滾了一圈竟然沒有碎掉。

你咋了，別嚇我——

裁縫哽咽道：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哪疼？我，我這就去找大夫——

木匠抓住她的手，眼睛裏全是不舍與哀傷。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只說了一個字：不——

就是那樣一個寒冷的夜裏，木匠去了。

她沒有去找兒子，她知道兒子已經走火入魔了。就在前一天他還回來過，懷裏來摟著一個花枝招展的女子。剛進門就沖著木匠吼道：誰說老子沒用！老子的用大著呢！

木匠沒有理他手裏拿著刨子不停的削著木頭，裁縫見狀趕忙走到他的面前說：大牙，是不是又去賭了？還喝酒了？

大牙不依不饒：我清醒著呢！我今天就是要他看看我大牙也有初頭之日！說著從口袋裏拿出一大把大洋扔在地上。

一旁的木匠再也忍無可忍了，他感覺有股熱血直沖腦門。他丟下手裏的活大步沖到兒子大牙的跟前：你個敗家的東西，滾！滾出去！

裁縫看這情勢不對她也急了：大牙！還不道歉！你看你把你爹氣的！

兒子輕描淡寫的說：滾就滾，有什麽了不起的

說著他就帶著那女子大搖大擺的出了裁縫店，木匠站在那氣的渾身發抖。抓起地上的大洋朝著大牙砸了過去，眼睛紅紅的。

裁縫感覺自己的淚水快要流光了，這幾天她總覺得看不清東西。耳朵裏也好像有只蟲子在叫，大牙一夜未歸她怎麽也睡不著。她感覺自己可能快要死了，她想如果自己死了大牙會哭嗎？木匠死了他就只是幹嚎著，自己死了他會哭嗎？這輩子都是她在為別人流淚為丈夫，為兒子臨了了有誰會為自己流淚？木匠死了給自己打了口棺材，她想我也要給自己留下點什麽？

她看到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來，裁縫看不清那人的長相卻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人走到她的面前說：嬸子，還記得我嗎？

裁縫發現那人越是靠近她她就越看不清那人，她的眼前一片漆黑。身體向後一傾倒，來人扶住了她，把她扶著坐在凳子上給她揉腳。裁縫的腳已經麻木了，眼前漸漸清晰起來。她感覺自己的後腦勺一陣酸痛。她看清了眼前的女子，其實就算看不見她也大概猜出來人的身份了。

她是早年老木匠徒弟的女兒，名叫：孫可，長的雖然一般卻是幹活的好手。男人幹的活她統統幹的很好，可以說有的男人都不一定有她做的好。唯一的缺點就是她有狐臭，尤其是夏天的時候那股大蔥似的味道熏得人頭疼。

裁縫本來有意讓她做自己的兒媳婦，可以大牙不肯非說她是個臭骨頭！其實這丫頭人挺好的，又能幹。她想。已經好些年不見了，聽說她嫁給了一個賣狗皮膏藥的男人，跟他回了鄉下。裁縫蠕動幹裂的嘴唇說：丫頭，你咋來了？你男人呢？

女子說：俺男人死了，一個月前賣膏藥的時候被人給打死的。俺和婆婆生活在一起。婆婆身體又不好，俺同村的阿花就在這永和街做事，她介紹我來的，所以就來了。沒想到就見到嬸子你了。

裁縫說：有孩子嗎？

孫可說：有八個月了

她的臉上堆著笑：嬸子，那我就走了。去晚了主家會生氣的——

裁縫笑笑：好，好——

女子走後，裁縫才反應過來。怎麽沒問她在那裏做事？她不禁感嘆道：可憐，她想這孫可會不會和自己一樣？她至少肯反抗生活。而自己呢？對於眼前的一切她顯得那麽的蒼白無力。她在心裏暗暗的做了一個決定！

她想到了昨天來的三妹，她依稀記得她旁邊的男子好像是個畫師。對，她想給自己留長畫像。如果自己就這麽死了那麽這張畫像將是她活在這世上最好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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