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部分 盛夏初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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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關起來了,怎麽出來的?”“嘿!趁舅舅不註意,逃出來的唄!我來送你回家,走!”我的淚水,又不爭氣地湧出來。三年同窗,她為我打了兩次架,一次被罰站,一次被開除。情意深厚,即便是魯莽率直的方式。我該怎樣償還?“哎哎哎!別太感動哦!是不是想著要怎麽報答我啊?唉!以身相許吧!你是個女的,咱不稀罕。下輩子吧,下輩子你投生一帥哥,拼命追我,往死了對我好,怎樣?”她依然能這樣沒心沒肺地開著玩笑,我苦笑一下,使勁點點頭。

27

江辰再沒有出現在校園裏,他仿佛忽然從人間消失了一般。從各處聽來只言片語的傳聞,我才得知,江辰的家,也出事了。他的父親貪汙受賄,數目巨大,被檢察機關查處,已鋃鐺入獄,幾處房產和名下財物都被沒收。幾天前,江辰家裏的人來學校為他辦理了休學。又有人說,他父親已將部分財產轉移海外,並為他辦好了留學手續,他壓根兒不稀罕參加什麽高考。各種傳聞都有,總之是,他家真的出事了,他真的再也沒有在學校出現。

為什麽?江辰,難道我們之間的情意稀薄得連一個告別也沒有嗎?

兩個溺水的人,不可以共同泅渡,彼此慰藉,不如各自下沈。你是這樣想的吧?果真是自私冷漠的少年。

然後黑色六月來臨。

當一個人身無長物萬念俱灰時,即使走在炮火連天中,都會不驚不懼。所以我在高考的考場上很平靜,除了悶熱,和偶爾的恍惚,我還是堅持了下來。巨大的變故或許會摧毀意志、磨滅勇氣,其實並不會帶走曾經所學的知識,會做的題,我依然會做,只是用的時間長一點,不會做的題,依然不會做。

即使是考上一個一般的大學,也不賴。那也是代表新生活,衰敗的過去過去,未知的未來到來。

雲姨在考場外等著我們,笑容疲倦,帶著隔夜的黑眼圈。她還沒有從失去丈夫的傷痛中走出來,這個可憐的脆弱的女人,只是短短幾天,看上去老了十歲。

接下來又是漫長的暑假。我根本沒有操心高考成績,渾渾噩噩地估分,隨隨便便填報志願。我和郝時雨說好了,如果考不上,我就和她去南方打工,去流水線做女紅,每天累到半死,不知道明天在哪裏。這個暑假,我幾乎天天和她待在一起。她是我最後的避風港,睡在她那張印著巨大HelloKitty的床上,入眠很快,雖然會時不時從夢中驚醒,但聞到她微微的鼻息,很快平靜。

雲姨和洛秋母女相依,如彼此舔舐傷口的困獸,眼神憂傷哀愁。一切都需要面對,雲姨開始時不時到爸爸的影樓去,打理他留下的一攤生意,要強顏歡笑,面對各色人等,顧客、員工、合約、賬目、稅務,瑣碎得令人頭疼。

洛秋不再那麽張揚跋扈,盛氣淩人,蘇巖的離去,仿佛一道魔咒,拔掉了她身上所有的刺,和那些閃閃發光的驕傲。她甚至有時會主動打電話給我,告訴我雲姨做了好吃的,讓我回家吃飯。我們都在不知道的某個瞬間,迅速長大了,用痛苦做代價。

七月流火,梁靜茹的演唱會即將來臨。那天,我回家去拿票,看到那日在公墓遇到的少年,正站在家中的院子裏,幫洛秋挪移花盆。見我進來,他拘謹地搓搓手,直起身來,囁嚅了半天,又什麽也沒說。

“是安叔叔的兒子安良,安叔叔和爸爸一起在車禍中不在了。”洛秋依然有些悲痛地說。

“別說了,我知道。”“他來了好幾次了,好像在等你。我去倒水。”我不耐煩,冷冷地說:“我都說了,你也失去了父親,我也失去了父親,大家都很痛苦,就各自承擔,或許時間長了就會好了。你不欠別人什麽,你也只是一個孩子,不用為那句虛無的托付做什麽。”

“不!蘇茆茆,請你原諒我,請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贖罪?”“我知道,我膽小,我懦弱,我不敢去救你,我是個膽小鬼。那天晚上,我去見爸爸最後一面,我告訴自己我要去見爸爸最後一面,這很重要、很著急,其實我是懦弱,我……你……那天晚上,你有沒有……有沒有……”

我忽然想起來,那個騎著單車的少年,那個微胖的身影,在我瑟瑟發抖的呼救中不管不顧,在歹徒面前落荒而逃,原來,就是他。那個雪崩一樣的夜晚,那個世界淪陷的夜晚,又像夢魘一般覆住我,胸口的火苗噌噌地燃起來。

“你閉嘴,不要提那天晚上,我不認識你,我不需要誰的贖罪,我不需要誰的照顧,即使贖罪,你以為搬搬花盆或者扛個煤氣罐的照顧,就能贖罪嗎?”

“對不起,蘇茆茆,我真的沒想到會這麽糟糕,我沒想到會這樣。”

少年的胸口起伏著,那張本來肉感而溫和的臉,那刻看上去如此討厭。我厲聲叫道:“你滾!你能為我做的最大的事,就是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你出現一次,我心裏就疼一次,你出現一次,就提醒我一次,就讓我想起那個夜晚,我不想再想起來,行不行?我已經打算要忘了,行不行?請你離我遠點。”

少年手足無措,在我的暴怒和失控面前,不知如何是好。洛秋忽然從屋裏出來,手中的茶杯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發出很清脆的磕碰聲。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不可置信:“哪個晚上?什麽晚上?你怎麽了?”

我心裏一緊,目光掠過她,冷冷喊道:“沒有什麽晚上。”然後轉向安良,“請你,不要再出現。”

28

光柱和霓虹交錯,掌聲和音樂融合。各種聲音混合的聲浪,使人如置身深夜的海岸,一波一波的浪潮不斷襲來,舔舐衣衫和肌膚,心有微瀾,不斷蕩漾起伏。

臺上的唱歌的女子,比起諸多偶像歌星,多了一絲溫婉,少了幾分浮華。

她在臺上唱:“愛真的需要勇氣,來面對流言飛語,人潮擁擠我能感覺你……”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江辰在我耳邊講過的“六眼飛魚”的笑話來。我們約好一起來聽演唱會的,可你去了哪裏?

郝時雨在演唱會外,買了幾只熒光棒。我們隨著尖叫的人群,踩著音樂節拍,不斷揮舞手中的熒光棒,聲嘶力竭地呼喊:“梁靜茹,我愛你!梁靜茹,我愛你!”

那些在演唱會人群中的吶喊,與其說是對偶像的喜愛,不如說是一種釋放。那些青春時期的郁塞,如一次盛大荒洪,借由黑暗陌生的人群,找到疏通的出口。

“梁靜茹,我愛你!梁靜茹,我愛你!”我的嘶喊漸漸微弱,最後變成一句細弱的:“江辰,我愛你。”我在人群中,緩緩蹲下來,掩面而泣。

郝時雨在演唱會過後不久的某天,不辭而別,只在我的手機裏,留下一條簡單的短信:“姐們兒走了,保重!”我不知道她哪時哪刻離開,我沒有去送她,我害怕面對一場一場的離別。因為不知道每一次離別之後,還會不會再見。

我接到了×建築科技大學設計系的錄取通知書。學校在一座叫做錦和的城市,一座溫婉的南方小城。

而洛秋則順理成章地考上了首都藝術學院表演系。她抱著雲姨,在客廳裏又唱又跳,雲姨也笑著,眼角蹙起很深的眼紋。這是爸爸離去之後,我第一次看到她們露出如此純粹的笑容。屋子裏的稀薄冰冷被歡笑沖淡,盛夏陽光撥開桂花樹,透過落地玻璃窗,稀釋後的陽光暖暖地落在客廳裏,白晃晃一片,好溫暖。

那天,雲姨做了很多好吃的。醬香雞翅、菊花豆腐煲、絲瓜燴蝦仁……她甚至跑了好幾條街,買了我愛吃的黃桂柿餅和洛秋喜歡的紫米老婆餅。這是爸爸去世後雲姨做的最成功的一次飯菜,也是出事後我唯一食之有味的一餐。雲姨不斷地給我們夾菜,最後,把一張銀行卡推過來:“這是你爸爸以前讓我給你存的錢。哪天開學?火車票買好了嗎?到時候我去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一個人去就行了。”我說。“也好,你們都長大了,也該獨立了。洛秋,你也是。”女人的臉上,又露出無可奈何、疲倦的脆弱表情。

八月的薄秋,暑氣還未散去,我獨自提著行李,登上列車。心已經飛走了。聽說,那座校園,秋天紅葉彌天,碎金鋪地,每到紅葉“瘋”時,蔚為壯觀,遠近高校的學生乃至游客都聞名而來。

不知道新的生活,能不能烙平心裏的褶皺,不知道走失的蘇茆茆,還能不能找回坐標。

唱盡黑夜之歌的孩子,推開窗戶,黎明來臨之前,陽光會不會叩響你沙啞的嗓音,發出一聲明亮又微弱的啼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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