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部分 花若離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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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虛構的情節,是無可論證的真理。

紅葉是秋天的花,這座校園裏,開滿了秋天的花。秋風起時靜棲枝頭,蒼綠中一坨銘黃,又似誰遺落的一渦緋紅笑意,飲了酒,微微酡紅。滿眼的紅葉都在鋪陳錦繡,而我在思念那已消失了蹤跡的少年。

聽說,古代有人在紅葉上題詩,訴說深宮寂寞和愁思,紅葉順水流出,因此而締結了一段奇緣。而此刻,秋風正起,我若紅葉寫思念,遣秋風為差,遠方的你,是否能收到?最怕是寄出的思念永無歸期,不如作罷。

一所非重點、非名牌的大學,只是有兩三個較好的專業支撐門面。在學校裏,我是平凡至極的女生,內斂,沈默寡言,整日泡在圖書館,很少參加社團活動,不事裝扮,朋友很少,不曾戀愛。

學校圖書館的前後門,分別有一尊雕塑。前門是大理石雕刻的少女,呈半臥姿,右手下,是一本合起的書,左手指尖,撚一朵纖小的蒲公英,微閉雙眼,做吹氣狀。這座寓意鮮明的雕塑,被同學們戲稱為“讀書有個毛用”。後門的雕塑,是一個奔跑的少年,書包斜搭在肩頭,另一手托著一個籃球,無獨有偶,這座雕塑被奇思妙想的同學戲稱為“讀書頂個球”。呵!這是除了紅葉之外,校園著名的兩大景觀。

沿圖書館四周,以雕塑為終點或起點,是一圈跑道,晚飯後常常有一些表情迷茫的少年在跑步。夜晚的跑道常常會有路燈壞掉,漆黑的跑道上樹影重重,每次我從圖書館出來,常常有孤單的身影從身邊或快或慢地擦過。那些奔跑的少年,常常讓我想起江辰。

後來有一次在宿舍熄燈後的“臥談會”上,聽下鋪的林燕燕和李秋說起那些跑步的男生,林燕燕說:“青春期的男人總有許多多餘的沖動,跑步運動,是最好的代謝方式。”然後,幾個女生捂著被子,哧哧地笑,暧昧不明。我無法加入她們的談話中去。

大一的寒假,我窩在宿舍或圖書館,遲遲沒有買票準備回家,事實上我是真的不打算回家了。洛秋出乎意料地給我打來電話,口氣異常焦灼不安,甚至有些低聲下氣:“茆茆,馬上回家好嗎?家裏有事,有很重要的事。”

我依然口氣淡漠:“現在不好買火車票了。什麽事啊?”“買機票,回來,馬上回來。”她的口氣,不容置疑。

當我趕到家的時候,正是大年三十,踩著小區裏煙花燃盡後的滿地紅碎屑,猶聞到一絲火藥的焦味。而家裏,也正是炮火硝煙彌漫,洛秋和雲姨正在吵架。

“不行,我絕對不同意,如果你這樣做,我就去死。”洛秋大聲地喊著。

雲姨只是流淚。見我進門,兩人都如遇到救星一般把希冀的目光投向我。洛秋搶先上前,一把抓住了我:“茆茆,你回來了,你回來就好。”“怎麽了?”“告訴她,你不同意,你不同意她和那個男人覆婚,絕不同意。”雲姨的臉上,愧疚、無奈、心酸、哀愁,各種表情糾結,她流著淚,洛秋流著淚,言語混亂交錯,終於澄清了事端。雲姨準備覆婚,和她那個吃喝嫖賭的前夫,洛秋的生父。他在服刑期間,表現良好,獲得減刑,已經出獄一年了,剛剛找到雲姨,那個經歷了牢獄之苦的男人看上去退盡了戾氣,他跪在雲姨面前,說要痛改前非,補償過去的種種。雲姨的理由看似牽強,又似乎很充分。她說,自己只是一個女人,一個需要依靠男人的女人,而那個男人,畢竟是洛秋的親生父親。她說,她也曾恨他恨得要死,可是誰年輕時不犯點錯,改了就好。

“那是一點錯嗎?那點錯是改了就好嗎?你原諒他,我絕不。你如果敢和梁軍在一起,我肯定從這裏跳下去。”她指著三層高的樓,惡狠狠地說。

什麽樣的仇恨,讓親生女兒對親生父親如此厭惡?直至很久很久的後來,洛秋告訴了我一些事,我才懂得當時她為何如此仇憤……

“洛秋,你聽媽媽說,我真的好累。”“我不聽,不聽。蘇茆茆,你說句話啊!你傻了嗎?她要和那個男人覆婚,就等於把爸爸的家業拱手送給那個男人敗光,你倒是說句話啊!告訴她,你不同意。”

我木然地站在那裏,洛秋紅了眼,再一次抓住我:“茆茆,你才是這個家真正的主人,你才是爸爸真正的繼承人,告訴這個傻女人,你不同意。”

屋子裏忽然靜下來,我有些恍惚。記得半年前,我們還在這裏一起吃離別的晚餐,醬香雞翅、菊花豆腐煲……那滋味我現在還記得。記得更久之前,爸爸晚歸的深夜,雲姨深情地在燈下等他;記得更久之前,爸爸載著我,囂張又奢侈地購物,在燈光璀璨的酒店吃“帶刺的溫柔”,恍如昨日。而以後,這裏會多一個陌生氣味的男人,一個曾經劣跡斑斑的男人。我能阻止嗎?一個孱弱的女人做出的決定,其實是無法阻擋的。

我苦笑一下,發現我其實在很久之前,就對這個華麗的空殼,對這座漂亮的鋼筋水泥盒子,失去了歸家的企盼。什麽時候?是那個被痛苦如車馬過橋從我心頭狠狠碾過的夜晚,是那個失去了爸爸的夜晚。她們都在等待我的回答。我沒有與她們的目光對視,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我不管。”然後,兀自上了樓,在一切如昔的盥洗室,捧一把冷水洗臉。樓下傳來更加激烈的吵罵聲、哭聲,甚至是杯盤摔碎的清脆聲響,和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聲,混成一曲詭異的交響。我拉開被子,悶頭大睡。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門買票,返回了學校。而我知道,那個家,我是真的不會再回去了。

洛秋當然沒有跳樓。因為不久後,我分別收到了她和雲姨給我發來的短信,洛秋說:“你這個傻瓜。”雲姨說:“茆茆,你要理解我。”

宿舍樓下的花壇裏,開出了早春第一朵迎春花,花朵開得漂亮。陽光打在臉上,那些芳菲早醒的心,在春天裏也悄悄萌動。

午夜後的宿舍臥談會上,女生們的話題越來越火辣大膽,誰的乳房是隆的、鼻子是假的,誰和男友去開房了,誰懷孕了悄悄去醫院做流產了,誰又被男友踹了。那些話題,在黑暗的空氣中,仿佛長了腳的蟻蟲,黑壓壓密麻麻的,浩浩蕩蕩地鉆入毛孔,無孔不入。

我拉起被子,捂上了耳朵。我害怕聽到那些,無論她們的話題怎樣大膽火辣,也只是單純少女對男女之事的天真好奇,而我,過早地失去好奇的資格。天真、純潔,都在那個夜晚,齊齊打碎。

於是我用更多的時間泡在圖書館和晚自習裏,有時合上書本,偌大的教學樓空無一人,只剩下我落寞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響起。我就是在那樣一個夜晚,碰到那個女生。很漂亮的女生,穿一件時髦的紅色毛衣,膚色白皙,從我身邊擦過,不小心撞到我,柔聲說了句:“對不起!”我笑了笑,看到那清亮的眼神一閃而過,有一絲莫名的憂傷遺失在空氣中。她朝著另一個樓梯跑去。

幾分鐘後,我剛剛走出教學大樓,一個悶重的聲音忽然在離我腳邊不到五米的地方轟然炸開,剛才還鮮活明亮的少女,如俯沖而下的燕子,在夜空中留下一道虛無的弧線,徒留破碎的肉身。我看到一半緊貼地面的側臉,大攤的血從頭部和身下不斷溢出,如同地表破裂湧出的巖漿,觸目驚心。

在幾秒鐘後,我才反應過來,有人跳樓自殺了。我尖叫起來,有人群從不同的樓層湧來。我楞在原地,開始不停地發抖。

人間三月,春和景明。怎樣的絕望,才舍得放棄生命?

那個女生,最終搶救無效死亡。聽知情的同學說,是大二的學生,周末在外做家教,被男主人誘奸,不慎懷孕,又不被認可和承擔,羞憤之下,才絕望自殺。聽法醫說,她的腹中,已有兩個月大的胎兒。

這件事被各種聲音議論欷歔,一段時間後,漸漸被遺忘。而我無法忘記那晚清亮的眼神,和遺落在空氣中的那絲憂傷。那個女生的自殺,仿佛一個暗示,暗示了過往的罪惡和不潔無法烙平,不能抹殺。我以為已經快要忘了—那個丟失了自己的夜晚。

我開始神經衰弱,夜不能寐,剛剛淺眠,又從鬼魅驚悚的夢中驚醒,上課頭昏腦漲,無法集中精力。我開始加入晚飯後在“讀書有個毛用”和“讀書頂個球”之間跑步的人群行列。

每一個在黑燈瞎火的跑道上奔跑的身影,都有自己不為人知的故事,也許只有這樣激烈的方式,才能讓躁動不安的靈魂安靜下來。不停地奔跑,瀝幹身體的水分,耗盡所有的力氣,才能在床上,迅速入眠。就是在跑道上,我認識了那個叫黎陽的少年。

每天,我從“讀書有個毛用”開始起跑,中途,總會遇見一個少年騎著單車晃晃悠悠地駛來。別人都在跑步的時候,他在騎單車,不,確切地說,他在學騎單車。是他騎單車的樣子吸引了我。整個學生時代,單車仿佛是上學的必備之物,那些少年,能夠讓單車在手中變成玩具,可雙手撒把,可前後載人,落拓的少年載著心愛的少女在風中疾馳而過,單腳撐地的姿態,看上去很帥。

可是,這個騎單車的少年,車子騎得歪歪扭扭,有幾次晃晃悠悠地跌倒在雨後的小水窪中,引得周圍的同學一陣訕笑,而他總是不以為然地摸摸腦袋一笑,若無其事地扶起被摔得七葷八素的車子。

終於,這個騎單車的少年,在第N次的練習中,迎面撞上正在跑步的我。

他扶起我時,粲然一笑,鉤動嘴角,那笑容,瞬間擊中了我。江辰,是你嗎?

“嘿!我叫黎陽。”“我叫蘇茆茆。”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黎陽長得並不帥,但那壞壞的笑,很有味道,比起江辰,更多一份痞氣。是身材挺拔的少年,薄薄的嘴唇,有莫名的性感,說話間,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和佻達意味。我知道為什麽那麽多女生都會喜歡痞裏痞氣的男生了,那樣的男生,能輕易開啟少女心頭的快樂。黎陽只是輕輕一笑,幾句俏皮話,就輕易開啟了我的快樂。我知道這不是愛,我只是自欺欺人地用他來懷念江辰罷了。後來,我的跑步,和他的騎車,變成了並排,一邊前進,一邊閑聊。“你為什麽學騎車啊?”“為了一個女生,她答應我,只要我學會單車載她,她就做我的女朋友。”

“現在呢?”“靠!我還沒學會,她就坐別人的車了。”我假裝嘲笑:“是你學得太慢了。”

“是女人變心的速度太快了,她坐上的,是人家的寶馬。”黎陽若無其事地說著,好像只是在談論別人的事,看不出臉上有一絲悲傷。

“別灰心,你將來也會有寶馬,氣死她。”我找了一句輕飄飄的話來安慰他,其實他看上去並不需要安慰。

“靠!我家裏現在就有兩輛寶馬,不過都是老爸和老媽的,不稀罕說出來炫耀罷了。”

我心裏微微閃過一絲鄙夷,呵!原來是個富二代。我戲謔道:“那為什麽在我面前說?”

黎陽扭頭上下打量我,意味深長地說:“那些女人都愛慕虛榮,你和她們不一樣。一個穿著舊T恤在傍晚跑步的女生,和她們不一樣。”

我要將這話當做貶低還是讚美呢?我淡淡笑笑,卻沒深究。夜晚的暴跑有人陪伴,漸漸變得輕松。有一天,黎陽忽然傾過身,附到我耳邊說:“蘇茆茆,等我的單車學好了,你做我的女朋友,我載你。”我的臉噌地漲紅,只是當他說了一句笑話,我裝出輕松的表情,笑道:“嚇死我了,我可不敢坐。”然後緊跑幾步,甩開了他。

沒想到黎陽的一句玩笑話,竟然當真起來。他開始了隆重而熱烈的追求,幫我打熱水,討好我同宿舍的女生,送宿舍大媽禮物,在食堂幫我排隊打飯,去圖書館幫占座,周末約我看電影,借著各種名頭送花,手段惡俗而誇張,卻令眾多女生羨慕。

我方寸大亂,開始躲他。這樣的無所顧忌,讓我惶恐不安。我還沒有做好開始任何一段戀情的準備,我背著不潔的原罪,我失去肆意戀愛的底氣,我不能接受任何人,哪怕是江辰。

可黎陽還是死皮賴臉地黏上來。他開始每天寫情書,特意裝到信封裏,跑到校外的郵筒投進去,第二天再寄回來,信封上寫著大大的“蘇茆茆親啟”。有一封信裏,他不知從哪裏抄來兩句詩:“你是虛構的情節,是無可論證的真理。”

我心中微微一動,想起江辰。是啊,你是虛構的情節,是無可論證的真理,是我遺棄的夢想,依舊簇新。

我不再和他在跑道上說話,跑步加速,遠遠地把他甩在後面。黎陽追趕不及,從車子上歪歪扭扭地倒下,一邊扶車子,一邊叫道:“蘇茆茆,等等我啊!”

體力消耗過度,我發現自己食量猛增,常常早餐吃過不久,就開始餓了。午餐去打飯的時候,食堂師傅好像特別善解人意似的,狠狠地給我的碗裏舀了一大勺土豆排骨,堆在白飯上,像一座小山。黎陽又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依然不鹹不淡地開著玩笑:“蘇茆茆,沒看出來啊!食堂的師傅是不是愛上你了,怎麽給你這麽多排骨啊?”

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胡說什麽啊!”

第二天去打飯,我碗裏的咕嚕肉,又多出一勺。我忍不住擡眼看了一眼打飯的師傅,高高的白色廚師帽下,是一張肉感的似曾相識的臉。是他!是那個自私膽小冷漠的安良,他怎麽又出現了?他怎麽像陰魂一樣揮之不去?

我的臉瞬間煞白,我端著飯盒踉蹌地跑開,飯菜灑了一地。那個夜晚,又黑壓壓地碾壓過來,像壓在胸口的一塊巨石,又尖又硬,讓我喘不過氣來。

安良在晚飯後的暴跑中,截住了我。他的手裏,拿著一紙袋子食物,像只傻傻的泰迪熊站在我面前。

我揚著臉,眼神裏蒙了霜,冷冷地盯著他:“你來幹什麽?你又跑到我們學校幹什麽?”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說:“蘇茆茆,你應該多吃點,你太瘦了。”我忽然想起趙本山那年的小品來,冷笑了一聲:“呵!你還真對得起自己的身材,腦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夥夫。”安良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囁嚅著:“爸爸走了,媽媽下崗,不想讓她負擔太重,再說我成績也不怎麽樣,考不上什麽好大學,所以就上了個烹飪技校,早早謀生的好。”

“你謀你的生好了,幹嗎跑到我的學校來?你不要告訴我這是巧合!”

“是,我問雲姨的,她說你在這邊。我想離你近一點,照顧你。”“我再說一遍,我不需要誰的照顧,尤其是你的照顧,不需要。”這時,黎陽那個討厭鬼又晃晃悠悠地騎著自行車過來,看到有男人站在我面前,他立刻很英雄地擋在我面前,警覺地問:“這誰啊?”“一個神經病,別理他。”黎陽見我理他,嬉皮笑臉地應著:“得嘞!走,不理他,聽媳婦的話。”

我氣呼呼地跑開了,一邊跑一邊斥罵:“胡說什麽啊?閉上你的臭嘴。”

“我臭嗎?不臭啊!你聞聞。”黎陽又死皮賴臉地湊過來,我正心煩不耐,便一把推開他,車技不佳的他,又歪倒到一邊的小水窪中,誇張地哇哇大叫。

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鋪著綠色草坪的跑道,像最貼心的朋友,總是這樣溫柔地敞開胸懷,接納我,撫慰我。跑過一圈,我發現安良依然站在原地,手持那包食物,低著頭,長久地,如僵住一般,站成了圖書館門口的第三座雕塑,堅硬,固執。

安良依然故我。即使我為了躲開他到別的窗口打飯,也總能遇到他。他依然狠狠地舀一大勺菜蓋到我的飯上,然後看著我對他嘲諷一笑,又將排骨夾到了同學的碗裏。他不再親自找我,而是將各類好吃的食物托宿舍同學帶給我,有時是香辣鴨脖,有時是紅燒豬蹄。林燕燕艷羨無比,誇張地叫著:“蘇茆茆,你好幸福啊!有一個黎陽這樣的公子哥死心塌地地追求你,還有一個表哥在身邊這麽照顧你,每天都送這麽多好吃的。”

原來安良對同學說,他是我表哥,哼!表哥!我瞅了一眼吃食,說:“你們餓了,就吃吧!我晚上不吃東西。”女生們尖叫著,一袋食物很快一搶而光。幾天後,我親自到後廚的休息間找到安良。“請你不要再送那些吃的了,假公濟私,我承受不起。”他緊張地站起來:“不是,那些東西,不是我從食堂拿的,是我花錢買的。”

“無論是花錢買的,還是公家的,都不需要,我不需要這樣的照顧。只要你別打擾我的生活,好嗎?”

“好,好!”他像一個犯錯的孩子,被矮他一頭的我這樣厲聲訓斥,只是不住地點頭。

可悲又可憐的孩子。

從食堂出來,天還未黑盡,雲朵如凍僵一般,沈重地壓下來,嘩啦啦砸下一陣雨來。我劈頭沖入雨中,開始晚飯後的暴跑。下吧!如果一場雨後,我也能像道旁的綠楊,被水沖刷得閃閃發亮嶄嶄如新不染塵埃,該有多好。操場上的同學都零零散散地抱頭跑入教學樓和宿舍,平日那些和我一樣暴跑的少年都不見了蹤影,只有我在奔跑。雨越下越大,我越跑越快,四肢如同被泡在冰冷的洗澡水中,頭發很快粘成一股一股擋住了視線,徹骨的寒冷,浩浩蕩蕩地撲過來。我迎面撞上,眼前一黑,跌入無邊的冰冷之中。

醒來在陌生的病房裏,那個泰迪熊一樣的身影正坐在一邊打盹,見我醒來,馬上拘謹地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打開一只保溫飯盒,結結巴巴地說:“你醒了,要吃點東西嗎?瘦肉粥。”

我心裏一陣酸楚,搖搖頭。早晨的陽光,雨後初霽的陽光,像一個病人初愈後蒼白的臉,有了些微血色,好像此刻,心情也沒那麽糟糕了,好像眼前的這個人,也沒那麽討厭了。我想起從前勸慰洛秋的話,我說,他有幫助人的自由,也有不幫助人的自由,每個人都有自私懦弱的時候。這番詭辯,在此刻,說服了我。

“那,你想吃點什麽?”“你拿的那些東西,我都不喜歡吃。我要吃‘帶刺的溫柔’。”心裏依然會有怨恨,我想故意刁難他。安良聽罷,又驚又喜:“你是說要吃海膽,好啊!我……我現在就去買,你等著,你等著。”說完,興沖沖地往外跑,撞上了進門的黎陽。黎陽看到安良,竟親熱地拉起他的手:“啊,是表哥!表哥,前些日子有眼不識泰山,失敬失敬。謝謝您送茆茆到醫院來。”

安良尷尬地笑著:“我去給她買吃的,你陪著她。”

“茆茆,吃什麽,我去買啊。”“不用了,就讓他去買。”

黎陽聽罷,很熱絡地和安良揮手:“得嘞!表哥,勞駕您了,放心,我在這兒陪著茆茆。”

我沒好氣地瞪了黎陽一眼:“你瞎叫什麽啊?就算是我的表哥,也跟你沒關系。”

“怎麽沒關系,以後你是我女朋友,你媽就是我媽,你家人就是我家人,你表哥當然就是我表哥了。”

我臉一沈:“你再這麽不正經,我真的不理你了。”黎陽嬉笑著湊近:“真的不理我了,那以前都是假的不理我了?那我就放心了。”

我假裝生氣別過頭不再說話。

四月的空氣裏有芬芳的味道,我的心被白晃晃的陽光碾過,暖煦又妥帖。這些生命中的少年,用各自的方式陪伴我成長,讓我知道,其實,一切都沒那麽糟糕。

不一會兒,安良買回來海膽粥,用酒店的白瓷煲裝著,抱在懷中,肉感的臉被早晨的寒風吹得紅彤彤的,額頭的汗水一茬一茬在光線中閃閃發亮。

久違的味道浸人心脾。隔年的枯木會不會在雨後長出淡綠新芽,沈屙痼疾的心壁能不能愈合,在雨後陽光裏開出一朵花來?

那次雨中昏倒以後,我對安良的態度溫和了許多,但依然無法徹底原諒他,常常促狹地捉弄擺布他,指東指西,貪婪索取。常常是他跑了幾條街買的我指明要吃的紫薯蛋撻,我只看一眼,就送給了同學;我要買一套英語資料,他發了工資買給我,我其實並沒有看幾次。而我知道,他的工資並不高。可是只有這樣的時候,我心裏才有莫名的滿足和報覆的快感。

可他只要我願意理他,就高興得屁顛屁顛地做任何事。黎陽依舊聲勢浩大地追求我,我無法忘記江辰,我從來沒想過會答應他。

為了約我看電影,他甚至給我們宿舍所有女生買了電影票,以為她們會攛掇說動我,那天我答應得好好的,卻臨陣逃脫了,女生們都替黎陽不值,回到宿舍替他狠狠地罵我。黎陽第二天陰著臉在圖書館門口堵住我,說:“蘇茆茆,你太狠心了,可是我不會放棄的。”我差點就心軟了,可是我不能答應他,我們是那樣雲泥相隔的兩個人。我想或許我將來都會這麽孤身一人,與自己生活,與孤獨為伴。

暑假來臨的時候,安良離開了學校食堂,換了工作,應聘到錦和城中的一家大酒樓。他說看到我現在開心了許多,他也放心了,他說以後每個星期會來看我。其實我知道他換工作是因為他在學校食堂的微薄工資已滿足不了我欲壑難填的要求。他說要像一個真正的哥哥那樣照顧我,買我喜歡的食物、漂亮的衣服。看到他這樣,有時我會於心不忍。

臨走的時候,他還不忘像一個娘家人那樣勸我:“黎陽是在追你吧!他人雖然也不錯,不過看上去很浮,你要想清楚哦!”

我冷冷地答他:“不用你瞎操心,我知道該怎麽辦。”雲姨在暑假打過電話來,問我回不回家。回家?我哪裏還有家。我在這邊仍是找了理由,說我和同學做暑期義工,就不回去了。她竟有些如釋重負地應著:“不回來也好,也好!”

這座城市的夏天悶熱,潮濕,走在室外,仿佛是有人用濕答答的毛巾捂住了口鼻,胸悶難忍。街道兩旁的夾竹桃深紅淺紅盛開,花瓣繁覆,蕩漾著特殊香氣。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我常常想起那些逝去的夏天。

黃昏,晚風,蟬鳴,螢火,單車,牛肉面,紅豆冰。再也回不去了。

其實一個人的暑假也有許多事可以做。市立圖書館裏寂靜深邃,冷氣適宜,散發著泛黃舊書的黴味,坐在裏面找一本閑書,可以消磨一整天。有時黎陽死乞白賴地跟在身邊,百無聊賴地翻書,並不多言。偶爾安良來學校看我,三人一起在學校門口的小飯館吃一頓飯,黎陽果真將安良當做我的表哥,熱絡地稱兄道弟,百般巴結。

然後,又一個秋天來了。

又一季的紅葉在校園艷色紛披的時候,我已是大二的學生。又有新生從全國各地四面八方湧來,大學校園用它特有的寬松和自由,接納和包容著這些孩子最後的青春和癲狂。

每年的十月份,是這座校園最熱鬧的時候,像武大春天舉辦櫻花節一樣,我們學校每年這個時候也會舉辦紅葉節。學校每到周末,對外開放,本校的學生,附近的市民,外地的游客,紛紛擁入,拍照欣賞,流連參觀。

我沒想到,會再相遇。而且一相遇,就是兩位故人。那天,我正支著畫板,畫一株熾紅欲燃的烏桕樹,這時,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莫央,往這邊點,好!”

被叫莫央的女子,左右移動腳步,不小心碰到我的畫板,忙俯身道歉,四目相視,我們都楞在那裏,數秒後,旋即癲狂地尖叫起來,擁住了彼此。

莫央!是莫央?我失散了四年之久的莫央。是做夢嗎?我緊緊地抱著她,旋即又松開上下打量。是的,是我的莫央,她長高了,蓄了長發編了辮子垂在肩頭,可依然是清瘦輕靈的樣子,穿著一件孔雀藍的民族風長裙,是獨具審美情懷的城市少女。

“茆茆?真是你啊!天哪!我是在做夢嗎?這幾年,你跑哪裏去了?”

心裏一陣酸楚湧上,依稀又回到從前的親密時光,我噙著淚水,慍怒地輕輕捶打她的肩頭:“還說呢,你跑哪裏去了?”

“太好了,又見到你了!你是在這裏上學嗎?還是來玩?走!我們找個地方,我有好多話要對你說。”莫央拉著我,喋喋不休,我們只顧著高興,卻忘記了給她拍照的同伴,一擡眼,少年的目光正糾結地看著我,他驚喜、困頓、欲言又止。

我再一次睖睜在原地。以為隔著千山萬水,天地渺茫,卻忽然這樣從夢裏降落身邊,像初次那樣,渾身綴滿寶石的王子,被仙女棒一點,降到我身邊。是你嗎?江辰。

“茆茆!這是我朋友江辰,就在這個學校,今年剛剛大一,今天叫我來看看這裏的紅葉。江辰,這個是我初中時最好的朋友,蘇茆茆。”

少年顫抖著嘴唇,藏住了悲喜,走上前:“茆茆,你好嗎?”我的心哆嗦著,顫抖著聲音:“好!”莫央一頭霧水地看著我們。江辰旋即轉過頭,笑笑,像剛才莫央介紹我那樣說:“莫央,這是我高中時最好的朋友,蘇茆茆。”驚訝和歡喜像午後的陽光一樣,淌了她一臉。莫央看上去那麽開心,她一把攬住我,一把攬住江辰:“太好了!這就叫緣分啊!走!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好好聊聊。”在她斜挎包包的掛飾上,我看到那條曾綁在她家門口的綠色發帶,我送她的生日禮物,現在,雖然被磨損得脫線起毛,雖然舊了,可她依然留著。曾經以為那段友誼已被歲月無情地蒙上灰塵,其實它依舊新鮮動人。

校外的小飯館,雖然破敗不堪,但有很好吃的小籠包和皮薄餡大的餛飩。老板是個開朗的北方漢子,會一邊端包子,一邊像麥兜一樣扭著屁股唱道:“大包再來兩籠啊,大包再來兩籠。”

我很喜歡來這裏。我們找了角落的桌子坐下,點了包子、餛飩,莫央很開心,又到隔壁的新疆烤肉攤要了大把烤肉,讓老板開了一打啤酒,說:“今天不醉不歸。”

江辰話很少,吃得也很少,眼神寂寞清涼,像一口深井,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該從何說起呢?就從我們的失散吧。

那一年,我從舅舅家離家出走,而莫央恰好隨著父母的工作調動去往上海。她父親原籍就在上海,當年為了愛人留在小城,終於時機成熟萬事俱備,要攜家帶口回上海發展,走得很急,我們就這樣在彼此去對方家告別的路上錯過了。她後來回來去舅舅家找過我,留下過新的地址,但其實是無用的,我從吉村走後,和舅舅家再無聯系。

莫央一邊喝酒,一邊憶起我們在一起的時光,那些時光,在她的回憶中,依舊那樣青蔥嶄新。我們一起去少年宮畫畫,一起去放風箏,甚至,一起爬樹,偷舅媽的內衣,那麽多張揚的、恣意的、謹畏的快樂,怎麽就弄丟了呢?

“來!為我們的重逢,幹杯!”三個酒杯碰在一起。莫央的臉上,有了微微的酡紅。江辰呢?你又是為何不告而別?我在心裏暗暗問了幾百次,欲言又止。當莫央和江辰同一天出現在我眼前,我才發現,自己是多麽重色輕友,我那麽按捺不住,想聽聽他為何不告而別。琥珀色的酒喝下去,仿佛蓄在了心裏的某處,滿滿的,不敢驚擾,仿佛一碰,就能變成淚水湧出。

“江辰!你……”我終於忍不住,輕輕地叫了他一聲。他摘下鼻梁上的眼鏡,揉了揉睛明穴。莫央馬上關切地叫道:“還是戴著吧!我爸說,平時還是要戴眼鏡的,”“茆茆,其實,我從小就有眼疾,先天性白內障,十歲的時候,很嚴重,做過手術,好了,後來又犯了,就是快高考那段時間,幾乎是失明了。聽說上海有家醫院的眼科很好,就去了,本以為做完手術幾天就回去了,誰知道,一治療,就是半年多,家裏又出了事,你大概都知道的,每天有記者堵在門口,我媽陪我在上海一邊治療眼睛,一邊上下找關系想幫我爸爸脫罪。真的,一切都亂套了。”

我心裏炸開了驚雷,我想了很多理由,卻不知道他曾獨自承受過即將失明的痛苦。回憶起高考前夕的幾次見面,我若細心,應該看出端倪的,他忽然戴上了眼鏡,他從冰飲店的座位離開時,被面前的桌子絆倒。我好難過,我難過彼此在最痛苦的時候,都不在對方身旁。

“那,你的眼睛,現在?”“沒事了!”莫央很開心地拍著他的肩膀,代為回答,“你忘記了,我爸爸是眼科大夫,他的那次手術,我爸是主刀醫師。”“茆茆,你爸爸的事,我是後來才聽說的。”他忽然又提起那些往事,或許,是想給我遲到的安慰,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莫央聽到,驚訝地問道:“你爸爸怎麽了?”那依舊是我不願提及的傷悲,卻無法不在這個相逢的敘舊中避開,我降低了音量,說:“爸爸出車禍,死了。”莫央張大了嘴巴,什麽也沒說,只是抱住我,心頭蓄積的水,就這樣輕輕一碰,湧了出來,我哭了。江辰隔桌遞來紙巾,從他的口袋裏掏出的,印著心相印字樣的馨香的紙巾。

這世上是真的有小說裏才有的戰亂離散、絕癥分袂的悲情故事?還是我們當時只道尋常,懈於聯絡?無論如何,我們總歸是又重逢了。

失散,相逢;笑了,哭了。人生大抵就是這樣吧!

真的是大醉而歸。莫央喝了許多酒,我流了許多淚。江辰一直很克制,喝少少的酒,說很少的話,他變了許多,變得沈穩、自持。

吃完飯,我們一起打車送莫央回學校。她在這座城市著名的美術學院,我們看著她走進那座頗具藝術格調的大門,被聞訊而來的舍友扶回,才放心離開。

我和他並排走在城市的街道上。這是我一整天期盼的時刻,當它真正來臨,我發現,心像鴿子一樣呼啦啦地飛了起來,那樣荒亂,沒有陣腳。

這個秋天,我,和江辰,異鄉的孩子,走在一座叫錦和的城市街道上。

“你在哪個系?”“設計。”“我在建築系。”“我知道。”

“耽誤了一年,六月回去,重新參加的高考,現在成你的學弟了。”他淡淡地開了句玩笑。

昏黃路燈下,彼此都酸澀地笑笑:“暑假去過你家,幸福小區,你家搬家了。”

“搬家了?”我略帶驚訝地叫道。“是啊!你不知道嗎?難道洛秋和她媽媽,真的不管你了?”“沒。是啊!搬家了。”我惶惑地敷衍了一句。我早已沒有家了,那棟房子對我而言,早已失去了意義。我忍不住又問道:“你去我家,是找我嗎?”“是。不管發生怎樣的變故,你都是我在愛知中學,最重要的朋友。”

我的心微微一暖,聽到土壤萌芽的聲音,仿佛黝黑的地表,深埋的黑色種子,拱出新綠。為何隔了這麽久,那份深愛,還是這樣意念新鮮?可是怎麽辦!當你又來到我身邊,那個破碎的蘇茆茆,還有資格愛嗎?

江辰將我送到女生宿舍樓下,揮揮手,然後轉身離開。忽然想起中學時代學過的一篇課文,叫《春風沈醉的夜晚》,原來“沈醉”是個很美好的詞。秋風也有這樣沈醉的夜晚。剛走進宿舍樓門洞,陰影中忽然躥出一個黑影,一把將我拉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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