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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醒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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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中,修仙界被魔族打得節節敗退,沈白幸真沒想過他們敢闖深淵挑戰戮仙君的威望。大喜之日被人打斷,單淵臉色非常不好。遠方,一股磅礴的靈力湧上通天碑,上面的裂紋正在以緩慢的速度愈合。

“不自量力。”

沈白幸聽見單淵冷嗤一聲,眼睜睜的看著單淵帶領眾魔飛向通天碑,偌大的善惡臺附近只剩下嬪妃和法力低微的文臣,熱熱鬧鬧的婚禮在中途被戳胡,沈白幸倒沒有不開心,這本就是一場意外。

樂聲停止,沈白幸掀開紅蓋頭,擡頭望天。仙魔打鬥時的靈力波動跨過半個深淵,在他頂化成一層薄薄色彩,配上血色的月光,別有一番景色。

他站得乏了,雙腿一軟跌在地上,底下那幹臣子瞧清他的模樣,神色各異,但就是沒一個人過來扶他下去。

仔細一想,沈白幸也理解這些魔族,跟人族一樣,魔族內部自然有黨派之分,原本的君後白青蓉背後自有黨派,他這個“意外”半路殺出,擋了白青蓉的婚事取代她的位置,這些人能喜歡自己才怪。單淵一走,俱都當看不見,在底下交頭接耳,宛如一群吵鬧的昆蟲。

索性,有靈珠護體,裂縫裏邊沖出來的魔獸都被若見花絞殺,沈白幸坐在地上發呆。

喊打喊殺的聲音在深淵清晰可聞,然後是法術相撞的轟鳴。看地面抖動的程度,當是單淵跟人動手了,縱觀修仙界,有能力跟戮仙君相抗的,除了靈清不做他想。而且以靈清大乘期的修為,過幾招還可以,想要持久戰,必須有人協助。

要是沈白幸沒分析錯,此時的單淵,應該在經歷車輪戰。他不擔心孽徒挨打,擔憂靈清這幾個小家夥會不會受傷。

想的多了身體累,沈白幸從坐到躺沒經歷一刻鐘,繁覆的紅色衣擺像綻放的花一樣鋪開,在如此緊要關頭,他竟然湧出了睡意。

閉上眼睛之前,沈白幸想,他要是有上輩子,一定是困死的。

雖然沒人上布惡臺幫助沈白幸,但魔族一雙雙眼睛可不停歇,看見他心安理得沒規沒矩睡地上,一個個像吞了雞蛋似的,大張著嘴巴。

竊竊私語被沈白幸捕捉,這些閑的發慌的魔族,連編排都讓人覺得好生無趣。

一名婢女從人群中走出,她看了布惡臺良久,終於狠下心,不顧眾魔異樣的目光,提起裙擺踩上了八十一級枯骨臺階。

若見花瓣被風刮落一兩片,差點飛到了婢女身上。她哆嗦著腿走到沈白幸身邊,輕推後者手臂,“仙君,地上涼不宜睡覺,奴才帶您下去。”

沈白幸被喊了三遍才慢悠悠睜眼,“是你啊。”

此人正是那日給他系腰帶的姑娘。

“是奴才,”她扶著沈白幸的胳膊,使勁將人拉起,正要邁下第一步臺階,原本安安風風的若見花突然搗亂,從兩側飄出片片花瓣,襲向中間二人。

婢女被嚇到後退,可她又能退到哪裏去,黑色的瞳孔中死亡之花飛速掠來。沈白幸不知那從裏生出的力氣,扯著侍女的手臂,用身體擋在前面。

鮮花撲面,一股清淡的香氣。

“仙君!”

侍女嚇個半死,捂著嘴巴不敢置信,要知道在深淵除了戮仙君,從來沒人能在若見花下活命。

沈白幸打落衣服上的花瓣,望著若見不止息的從布惡臺散向四方,淡淡道:“下面不安全了,我們先在這裏呆著。”

侍女忙不疊是點頭,但見緋紅的花海長龍般席卷而下,剛才還閑聊的魔族滿臉驚恐,拔腿逃命。

沈白幸冷眼看著第一個魔族被若見剝奪生命,很快是第二個第三個,一張張人皮鋪在路上,被人群驚慌踩過,支離破碎。

布惡臺下,所有冷眼旁觀,沒有搭理君後的魔族,都葬身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花海中。等最後一聲慘叫停息,布惡臺周圍變得靜悄悄,若見花自動歸位,沾了血的魔花將道路兩側塗抹得更加鮮紅。

沈白幸看向仙魔交戰的方向,或許,這是戮仙君對他臣民的懲罰。

侍女比沈白幸還要腿軟,癱在地上起不來。

一只手伸過來,是沈白幸,“走吧。”

他終究是高估了自己,拉人家姑娘的時候差點把自己給折騰摔地上,侍女看了看沈白幸的腿,大著膽子架起對方手臂摟住腰,一步一個腳印走下布惡臺。

深淵之外,黑夜被靈光晃得宛如白晝。仙門浩浩蕩蕩一大片,他們或禦劍或驅使靈獸飛行砸空中,最前頭一男子劍眉星目,身著白衣,面容冷肅拒人於千裏之外,他旁邊還站著一頭金發赤裸半邊胸膛的男人。

九重劍訣開遍天幕,泠泠劍鋒朝著蜂擁而出的低等魔族撲去。數道人影迅速無比,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朝黑雲沈沈的中心飛,外圍的魔氣張開觸須,纏住攻擊的劍光。

“師兄,小心!”

但見一抹紫色透出黑霧,長鞭勢不可擋,巨龍出海般咆哮著張開獠牙。魔氣化形,數萬精魂被拘禁在狹窄的鞭身,一旦解除禁錮瞬間膨脹成千上萬倍。

紫雷戾氣混成巨大一團,首當其沖的正是紋真,化神期的修為正面對上戮仙君,光威壓就夠受。眼瞅著要被魔氣給淹了,一陣破風聲從背後襲來,金色的光亮比太陽還要耀眼,錚的一下離弦。

蔽星在靈清的控制下,將周圍的魔族盡數卷入箭矢的勁風中,大乘期的修為燎燒他們的煞氣,撕成碎塊血沫。

長鞭倏然碰到了飛來的蔽星,靈力跟魔氣相遇互相腐蝕。剎那間,震耳欲聾的一聲碰撞,差點將紋真掀下雲端。血沫在氣勁中飛速消失,單淵手臂一抖,以極其刁鉆的角度驅動長鞭,咬上了蔽星。

靈清暗道不好,在蔽星脫離控制反撲回來的時候,猛然推出一掌。攜裹著法力的一擊瞬間偏離了方向,朝著仙門弟子聚集的左方轟然撞向了深淵。

仙器之力穿透通天碑的結界,即使被削弱大部分力量,仍然猛虎一般朝著不知名的位置紮去!

金色的流光從血月旁飛過,落點赫然是布惡臺。

沈白幸花了一盞茶的時間,才龜速挪到了離布惡臺幾百米處。他看著侍女額頭上冒出的汗珠,跟著喘氣道:“歇歇吧。”

他如今有著七老八十的身體,多走幾步路就喘,坐在石頭上直捶腿。

“仙君,奴才來吧。”侍女伸出雙手,放在了沈白幸腿上。

後者連忙推拒,被姑娘家扶已經是跌面子極致,再享受人家貼身照顧,實在對不住自己堂堂男子漢的身份。

蔽星飛來的光芒刺激眼球,讓沈白幸不禁要閉上眼。但對危險的直覺令他硬生生抗住了,宛若白晝的夜幕下,侍女單薄的背脊正對這抹光。沈白幸毫不懷疑,眼前的小魔族要是被射中了,逃不了當即斃命的下場。

沈白幸不怕死,但不代表想死,他有著憐憫弱小的心腸,旁人給他一分恩情他會回報。以前法術還在的時候,搭救性命垂危之人不過舉手之勞,而今自身難保,明知有些事不可為而為之。

沈白幸用殘留到可憐的修為擋在了侍女前面,靈力順著主人的意志在經脈流走,殘破的身軀扛不住這種運轉,調動法術的時候,仿佛被細小的刀片沿著血肉摩挲,喉嚨中滿是鐵銹的味道。

蔽星的力量刺破了沈白幸的手掌,箭矢化成細碎的光點消失的時候,他痛到直不起腰,捂著嘴巴想要把五臟六肺吐出來。

血液順著指縫一路流,打濕了衣袖,滴滴答答掉在地上。他望著石頭上的鮮紅,覺得下一刻就能邁向死亡,模糊的視線中,被他拼死搭救的侍女眼淚汪汪,一邊喊仙君一邊哭泣。

“小姑娘,要多笑少哭。”眼前逐漸黑沈,沈白幸脫力往一邊倒。

侍女扶不住他,跟著摔在地上,她馬上爬起來,抹掉眼淚,哽咽不清:“不值得,我不過是最低等的魔族,仙君不應該救我。”

“好人自當有好報。”

沈白幸已經到了開口說話都困難的地步,喉嚨像個蓄滿了血水的破風箱,呼吸一下都疼,“善惡、賞罰不能倒置,才是天理自然。”

看不清人影,沈白幸能聽到有人走過來的動靜,不疾不徐,還有什麽尖銳的東西拖在地上,劃過石子的刺耳聲。他偏偏頭,黑洞洞的視野中,那人停在了近處。

侍女松開握住沈白幸的手,就著跪在地上的姿勢磕頭,“參見白貴妃。”

白青蓉冷笑一聲:“以前,你們都叫我君後。”

寥寥兩句話,沈白幸猜出了來人身份,可不就是那個被他“篡位”的前任君後麽。此時此刻,身受重傷難以動彈,被奪了位的嬪妃找過來,沈白幸可不認為是好事。

長劍反射著血紅色的月光,如同地獄中的催命鬼差。

白青蓉緩緩擡起手,劍尖指著沈白幸,“魔君不在,你死了,沒人會知道是誰殺的。”

瞥見利刃,侍女一頭磕在地上,道:“請貴妃放過仙君!”

“絕無可能。”

話音落地,白青蓉便舉起手砍下!

沈白幸聽到長劍咣當一聲落下,赫然是小侍女同白青蓉纏打在一起。幾番交手,白青蓉一腳踹在侍女腿上,將人制住,揪著後者頭發朝道路一邊走,“君後馭下不嚴,今日,就替你清理了這膽大的叼奴。”

灼灼若見,花開正好。

白青蓉手一松,侍女掉了進去,纖細的身軀被魔花爬滿,瞬間沒了聲息。人死如燈滅,剛救的人死得那樣措不及防,沈白幸用盡全身力氣爬起來,都沒有挽留住。

沒有焦點的雙眼落在白青蓉身上,鮮血從手腕處的皮膚滲出,逐漸凝成忘歸的模樣。沈白幸撐著長劍站起來,冷汗濕透全身,風一吹,凍到了骨子裏。

不是任何人、魔、妖、鬼都能踩上玉微仙君一腳。

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白青蓉打了個顫,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風一吹就倒的男人能殺了她。但事實卻是沈白幸連站著都費力,強弩之末的姿態令白青蓉恢覆了信心,她露出輕蔑的神色,“待你死了,我依舊是君後。”

“可惜,你沒那個命享。”

“口出狂言。”

一道白光閃過,割斷了白青蓉的喉嚨。

她僵在原地數息,大睜著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沈白幸就那麽輕而易舉的殺死了自己。

身體轟然倒地,流出的血液淌入花叢,若見花感受到食物的氣息,從道路兩側長出,吸取了白青蓉身上所有的養分。

忘歸從出現到消失,不過幾個眨眼,它的主人暈倒在花叢中,一朵花彎了枝幹,纏上沈白幸手指。

深淵之外,單淵殺人的動作猛然一頓,某個畫面從腦海中一閃而過,指尖似乎殘留著若見花擦過沈白幸肌膚的觸感。那一瞬間,對沈白幸的情感壓過所有欲念邪惡,他覺得他好像要失去小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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