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結果”

關燈
夜風在曠野奔跑,一絲慘白的月光從烏雲中洩下,施舍黑布隆冬的大地可憐的明亮。大紅色的喜服跟若見互相糾纏,那花似乎非常喜歡沈白幸,紛紛舞動花枝,貼上他的頭發、四肢。

若見溫柔繾綣的撫摸就像楊柳依依時對故人的挽留,想留難留。它感受到沈白幸身上有什麽東西在流逝,身為戮仙君親近之物,對眼前人有著天生的好感。空落、悲傷從他的主人傳遞過來,象征死亡的花朵在這一刻體會到了人世的悲歡離合,它想要代替自己的主人做點什麽。

根系笨拙的從土壤中拔出,纖細的根須紛紛斷裂,若見蹦上沈白幸身體,用花苞去蹭沈白幸臉頰。

可惜,這個動作,就像沈白幸想要解救他的小侍女一樣,徒勞無功。

深淵外的打鬥突然停止,有人撕開結界,帶著腥風血雨歸來。人間的月光撒入深淵,其中一縷從沈白幸身上渡過,又飛速消失不見。

血腥、潮濕、粘膩在通天碑處徘徊不去,以至於月光從深淵溜走的時候,瞧著暗淡無華許多。

沈白幸覺得自己死了,又好像沒死,他脫離肉身,像無數次夢境中的情形,成了蒲公英一樣輕的種子,在經歷人世滄桑繁華之後,於某個不起眼的夜晚,失去了生機。

眾生在濁世苦苦掙紮,從生到死,從死到生,繁殖似乎成了連接生死必不可少的一環。嬰兒呱呱落地、野獸在春日求偶、秋日落葉結果正是萬物輪回必經的過程,沈白幸覺得他就像某種植物,以另外一種方式在延續生命。

他在山川中漂泊,尋找一片濕潤、肥沃,適合生根發芽的土壤。某次大雨,電閃雷鳴,平時打在身上毫無重量的雨滴,直接將沈白幸砸進了泥濘的水窪中。荒郊野外,等了一天一夜都沒有行人路過,沈白幸躺在沒頂的土黃色汙水中,覺得再這樣得淹死。

又過了一段時間,也許是半天也許是一天,沈白幸感受到包裹周身的水在變熱,他要從被淹死的下場被燙死,不禁懷疑是不是被人撿了扔進鍋裏煮湯喝。水溫越往難以接受的程度變化,直到一抹幹燥的溫度投射在頭頂。沈白幸看見驕陽劈開雲層,蒸幹濕地,他重新變得幹爽起來,被風一起飄向遠方。

跋山涉水,沈白幸看到了廣袤無限的雪山,銀裝素裹的世界上方,金色的屋頂一覽無餘。搖光殿三個大字鐵畫銀鉤書在牌匾上,沈白幸仔細端詳,發現確是自己住了上千年的宮殿,但殿前空落落,原本的大樹毫無蹤跡。

沒了綠葉銀花的往生天,怎麽看都不對勁。

土壤中的水汽,似乎擴大了無數倍,在對沈白幸發出紮根的邀請。“種子”內部,萌芽、傳粉、結果的念頭紛至沓來,沈白幸扛不住誘惑,一頭栽進肥沃的泥土。

黑暗持續了數天數夜,意料之中的發芽並沒有到來,在這段時間內,沈白幸接受了兩遍雨水的滋潤。適宜的溫度、充沛的雨水光照,他都沒有萌芽,沈白幸非常懷疑自己投生的這顆種子壞掉了。

他用堅硬的外殼頂開土壤,準備離開往生天,重新找方水土醞釀發芽,以此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半截身子都出了土,後半部分卻無論如何都拔不出,每動一下都像扯到筋脈疼得要死。若是有面鏡子,沈白幸能看見自己頭頂冒出兩片柔嫩的綠葉,埋在泥巴裏的部分抽出乳白色的根須。

他成了一顆種子,卻連自己發芽了都不知道。

沈白幸被迫以這種方式生活,白天被太陽曬得腦袋發暈,夜晚頂著涼風看星星。偌大的蒼穹,星河璀璨,有人說那是人死後變的,沈白幸覺得很有道理,瞧頭頂這顆正跟自己眨眼睛呢。

只是,眨著眨著,沈白幸突然覺得這顆星星生了變化,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人高的模樣落在地上。

星星比他大很多,彎腰用手指摸他外殼,嘴唇蠕動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沈白幸被肌膚的觸感刺激地動了動,剎那間,草木精靈產生共鳴,

柔嫩的綠葉見風就長,散開的枝丫豁然遮住了陽光,以及眼前的男人。頭頂一片陰影,沈白幸好奇的往上瞟,可他實在太矮了,目之所及除了綠色只有一片黑色衣角。

隨著男人的俯身,衣角掉在了沈白幸頭上,柔軟、有著松柏香氣,讓他想起了在深淵大婚的情形——無辜的小侍女死的猝不及防。

千山暮雪,飛鳥看見搖光殿前的大樹,嘴銜鮮花玉石,從天際滾滾而來。繽紛飛揚而下,將沈白幸團團圍住,像慶祝某種東西即將出世的盛宴。

群鳥散去,男人還在喋喋不休,明明是人的模樣,沈白幸卻一個字都不懂,莫非變了物種,除開繁殖壁壘連語言都大不相同?

漸漸地,沈白幸感到視野在開闊,他能看到男人的膝蓋、大腿、腰腹以及臉龐。這人五官硬朗,在光影中輪廓非常鮮明鋒利,盯著沈白幸像一柄出鞘的鈍刀,黑色的眼眸中,溫柔、寒涼交織。

沈白幸心中一咯噔,面前這個人模狗樣的男人不是他徒弟是誰?!自己都死了他還不要臉的追過來作甚?

“小白……”單淵將掌心按在樹幹上,在得知沈白幸出事那刻,就甩開眾仙門折回深淵。可惜,等趕到的時候,只有對方躺在花叢中沒了知覺的軀體。

戮仙君無論是單淵還是應瑄,都舍不得沈白幸消弭與世。意識到玩脫的那刻,單淵找到了往生天。這是他情況難得較好的時候,善念壓過惡意主導這具身體。

期望在觸及空無一人的宮殿時倒塌,他看見一縷綠色從大樹原本的地方抽枝發芽,越長越大,遮天蔽日。

睹物思人,單淵靠著樹幹坐下,一下下呼喚沈白幸的名字。

沈白幸先是感覺到有人摸自己,然後是衣服擦過全身,落在腳邊的動作。他被這一連串的詭異觸覺驚到,抖落了一地的樹葉。

葉片撲簌簌落下,撒了單淵一腦袋,“你見過他嗎?”

這個“他”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周圍落針可聞,沈白幸嘗試著伸手,卻見一根枝條彎了闖入視線。

沈白幸:“……”

“你只是一棵樹,能知道什麽。”單淵又道,語氣多了幾分嘲弄。自從水乳交融之後,他對沈白幸有了某種難以言說的直覺,而今,直覺告訴他玉微仙君不會如此悄無聲息的死在深淵。

他的小白只是藏起來不想見他。

徒弟一句話,徹底奠定了沈白幸對自己的認知——他成了自家門前的一棵樹。

沈白幸有口難言,陪著單淵從日落到日出,昆侖山的雪下了一夜。在第二天破曉之際,單淵豁然睜眼,眸中猩紅翻湧,擡手一掌拍上樹幹,冷冷道:“前日沒被本座打夠,又來找死。”

沈白幸挨了一掌,莫名其妙,他跟著火氣上來,揮舞著枝條抽去。

可惜,戮仙君跑的比兔子還快,瞬間消失在原地。

往生天中,沈白幸盯著單淵離開的方向想,他那逆徒又魔怔了,不知“找茬”的小修們應不應付的來。

沒了人打擾,沈白幸只管長,長得比搖光殿還要大,白色的花苞在枝頭吐蕊。植物的習性讓他生出一股奇妙感——他貌似需要結果子,可是,沈白幸在往生天待了那麽些年,一顆果子都沒看見過。

玉微仙君是與眾不同的,對孕育下一代好奇又執著,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責任和義務。他盼了許久,終於看見第一只彩蝶循著味飛來,在飛鳥狀的花瓣旁兜兜轉轉,懶懶散散伸出口器探入花蕊。

沈白幸在書中看過,草木的花有雌雄之分,他分不清自己身上哪一朵是雄哪一朵是雌,見著蝴蝶鳥兒來來回回折騰,心想總能瞎貓碰上死耗子中一個吧。

又是幾日過去,在某個雷雨夜晚,沈白幸終於迎來樹生第一個久違的不良反應。雨水順著地面濕潤根系,他被泡發得又脹又暈,張開的花朵停止朝外溢散靈氣,反向捕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沈白幸雖有靈力,但身為一棵樹,他施展不了法術,做不到目視千裏。可就算這樣,他仿佛有了通天的本事,神州上每一處新生、死亡清晰到可怕的闖入腦海。

黑氣繚繞在地表,那是被戰火波及的士兵、百姓,對人世不甘、怨憎、仇恨。不止人間,妖族領域也是陰雲一片,沈白幸如同這片土地的主人,巡視每一個地方,他看見冥府鬼滿為患,黃泉路上擁堵不堪,惡鬼撕咬好鬼,故人站在奈何橋上無能為力。

通天碑承受不住來自深淵的壓力,轟然倒下,碎成一塊塊被魔族踩在腳底下。

戮仙君帶著他的臣民傾巢而出,無海門首當其沖,死傷慘重。

哀嚎籠罩這片大地,太陽被陰霾籠罩,白晝成了黑夜,唯有往生天還殘留一片天光。那是沈白幸誕生的地方,也是戮仙君無論如何都要保留的凈土。

“你從哪裏來?”

有許多嘈雜的聲音湧上往生天,他們在問玉微仙君。

沈白幸答:“我不知道。”

“你從天地中來。”

沈白幸還是不懂。

那些聲音像龐大的蜂群齊齊揮動翅膀時的噪音,“我們很痛苦。”

沈白幸:“你們是誰?”

“終生……”

似群蜂嗡嗡的聲音消失時,沈白幸接受到一股強烈的意志,那是求生、希望、有關生的意志。這股意志有著堪比天道的力量,充斥著沈白幸每一滴血每一個毛孔。他聽見內心某個聲音問:“你願意嗎?”

“願意”二字,在萬物的請求面前,不堪一擊。

沈白幸感受到有什麽東西從體內流逝,他突然明白以往夢境中,彌留在世間的悵然若失是什麽了。他從天地間誕生,還有最為重要的責任沒有完成,所以不能死。

漆黑的雨夜中,一團拳頭大小的光暈從銀花中降生。

沈白幸“結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