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天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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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陲之地,一到夜晚群狼在曠野嚎叫,就算是經驗豐富的牧人,也不敢深更半夜獨自外出。大風刮起黃沙,將掛在門口的燈籠吹地上,幹凈整潔的屋內,一人一貓睡得香甜無比。

忽的,漆黑的夜空冒出沖天火光。趁著夜色躲藏起來的軍隊如蝗蟲般沖出,噠噠的馬蹄踏在地面,像雷鳴的戰鼓,廝聲喊殺驚擾城中居民。

當值的士兵早被箭矢射殺在地,同伴聞聲而出,拉動警報。

霎時間,巨響回蕩在城中,黎民百姓大驚失色,躲在屋內瑟瑟發抖,“敵襲,蠻子來了!”

鎮守城中的大將一聲令下,士兵紛紛上高樓守城。這一夜,上千平民夜不能寐提心吊膽,生怕沒守住城池,做了蠻子的刀下亡魂。

近一兩年,邊境時有戰事發生,烽煙四起,城外的土地不知侵染了多少士兵的鮮血。按理來說,這般殺氣四溢的地方,草木不會旺盛,但城墻方圓一裏,草木蔥蘢,青翠欲滴的詭譎。

士兵路過客棧外,行動間,鎧甲兵器發出哐哐的響聲,終於吵醒二樓的沈白幸。他揉了眼睛靠坐在床頭,迷糊道:“外面怎麽這麽吵?”

獅子貓早在蠻子攻擊的那一刻清醒,叼著衣袍給沈白幸披上,以防對方感冒,“要打仗了。”

國之交戰,最受苦的永遠是百姓,沈白幸雖然貴為修仙界的大能,但人間自有人間的規則運轉。若是貿然插手,即使解救了城中居民,焉知不會造成某些不可逆轉的後果。

塞外的野狼為了生存捕食獵物,你因為可憐獵物弱小施加援手,野狼卻會因為食物短缺而餓死。

修士不能隨意插手凡間事務,便是野狼捕食這個道理。是以,當天道知曉誰破壞了這個規則的時候,便會降下天罰,以示懲戒。

從前在往生天的時候,沈白幸俯視人間,不覺得死亡可怕。如今近距離之下,充滿了對生命的消逝的悲憫,他什麽也不能做,待在四四方方的房間內,挨過漫長的夜晚。

一連半個月,戰事還沒有消停,城中物資開始緊缺。沈白幸到了有錢也買不到東西的地步,守城的將軍貌似不錯,楞是摳出點食物,讓百姓們不至於早早餓死。

陽光下,一襲白衣行進長街。靠在墻角餓得面黃肌瘦的平民,渾濁失去光彩的雙眼望著恍若天人的沈白幸。

“給點吃的吧,”一位老婦拍拍懷中的嬰兒,朝沈白幸遞出瓷碗,“孩子已經兩天沒吃飯了,行行好。”

“每日不是都有人在分發食物麽?”話雖是這麽問,但沈白幸還是蹲下身,將最後半塊面餅送出。

蠟黃的手趕緊接過,“謝謝!”老婦將餅子掰成碎塊餵給嬰兒,道:“我們娘倆相依為命,是有人發食物,但從前天開始,食物都被搶了。”

“小白。”獅子貓呼喚。

沈白幸每天也有領取食物,但是他不吃,通通送給這些無力自保的老弱婦孺。他起身,抱著獅子貓離開,緩緩道:“援軍後日再不到,這城怕是守不住了。”

昔日太平的街道,破落一片,到處都彌漫著灰色的氣息,壓得裏面人一日比一日焦躁發狂。身處這種環境,人性的陰暗面被逐漸放大,他們出不去,為了不被餓死,便會恃強淩弱強取豪奪。

就像現在,沈白幸作為城中唯一一個衣冠整齊的人,非常容易被有心人盯上。他被五個人團團圍住,為首的那個拿著把柴刀,恐嚇道:“把吃的都交出來!”

“沒有了。”

“胡說,老子明明看見你給老娘們面餅。而且你穿的光鮮亮麗,一看就不愁吃穿,不交出來宰了你。”

獅子貓長嘆一聲,此種情況在它預料之中,也只有它家小白不谙世事險惡,敢穿著如此好出來做善事。

沈白幸無語說:“真沒有吃食。”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兄弟們上,做掉他。”

沈白幸壓緊了嘴角,手指輕輕轉一圈,靈光飛出,瞬間定住五個歹徒。他將擋在最前面的男人推開,在街道左拐右拐,尋了個高處嗮太陽。

閉上眼睛,喊殺聲震天,陽光再怎麽溫暖沈白幸都愉快不起來。蠻子攻城的那一日,鎮守的將軍讓人殺出一條血路,終於將求救的信送出。如今已過大半個月,援軍遲遲未到,不知是不是送信的人半路被殺了。

天空中飛來一群烏鴉,嘶啞難聽的叫聲吸引沈白幸的目光,他從高處將城中傷亡一覽無餘。來不及處理的屍體草草擺放成一堆,太陽一曬,非常容易導致瘟疫流傳。

黑不溜秋的烏鴉飛下枝頭,去啄腐屍爛肉。好好的蒼玄國,不知走了什麽黴運,一年來民不聊生。

清風中夾雜著硝煙,一片樹葉卷來,被沈白幸抓住。他抹掉葉面的灰塵,放在嘴邊輕輕吹奏。

獅子貓大駭,“小白!”

沈白幸停下,說:“我不會亂來,只想讓活著的人少些痛苦。”

輕松悅耳的曲子從嘴邊飄出,沒有傳出很遠,就被交戰聲掩蓋了。璀璨的光輝中,無數靈光從高樓隨風飄散,撒入城中角落,凡人看不見這些靈光,入體之後,只覺身體的疲憊減少,內心得以安寧少許。

沈白幸吹了一炷香的時間,甫一放下樹葉,就忍不住捂著嘴巴咳嗽。他扶著欄桿站起來,行動頗為不便,“走吧。”

“小白,你的腿?”

“坐久了腿麻。”

獅子貓半信半疑,還要追問,被對方捂住嘴巴抱走。

一連幾天,沈白幸都沒有睡好覺,眼底冒出淡淡的青色。不見援軍,守城的軍隊餓的頭暈眼花,根本沒有對戰的力氣,士兵尚且如此,底下的百姓可想而知餓死多少。

城破的那一日,一裏外的樹梢枝頭開出白色小花,明明不是綻放的季節,卻好似因為汲取了上千人的生命,換得花苞吐蕊。

離這座城池最近的是天厄城,可惜天厄城已然成了半個死城,其中行人稀少,除卻路過的商賈修士落腳,再無其他人光顧。

刀光、箭矢、大火肆虐城池,闖入的蠻夷屠殺尚存的百姓。沈白幸站在窗前閉上眼睛,他慢慢握緊拳頭又松開,半晌,終於呼出一口氣。

“小白,走吧,再看也是讓自己難受。”

“……嗯。”沈白幸點點頭,抱著貓飛出窗戶,如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

他胸中煩悶,禦劍的速度又快,等停下來的時候,已經分不清方向。

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掀動沈白幸袍裾,淺茶色的眼睛半瞇。

起初,獅子貓以為對方累了,要休息,特別懂事的從沈白幸臂彎跳到地上,用爪子拍拍身邊,“坐。”

沈白幸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盞茶後,獅子貓看看天色,說:“小白,該趕路了,不然要露宿野外。”

“哦。”

“你怎麽還不動?”

沈白幸雙眼晶亮的盯著獅子貓,“我迷路了,你知道怎麽走,對吧?”

獅子貓:“……”

事實證明,獅子貓不是活地圖,它不知道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要如何尋到住宿的地方。沈白幸這人有些嬌貴,不肯幕天席地,楞是抱著獅子貓東跑西跑。忘歸怕累著自家主子,十分寵溺的用自己劍靈的力量,載著一人一貓在天空到處飛,最後累個半死,終於停在了一處荒涼的城門口。

暮色中,沈白幸盯著城樓上三個大字,歪歪腦袋,道:“好熟悉,總覺得在哪見過。”

獅子貓貓眼瞪大,慢慢分辨,一字一句念出來:“天……厄城。”

天厄城,離深淵最近的一處城池,幾百年前,沈白幸還在往生天為它吹過曲子,難怪覺得熟悉。

城門大開,枯黃的落葉落了滿街,一進去陰氣森森,獅子貓縮了縮爪子,抱緊飼主胳膊,“小白,要不我們還是睡野外吧。”

“有我在,不要怕。”

獅子貓:“遇上鬼,咱不在怕的,要是遇上醜東西,小白還會保護貓嗎?”

一句話直戳心肺,沈白幸故作鎮定,“那有什麽,取了白綃當瞎子,一樣殺。”

飼主的霸氣之語讓獅子貓稍敢安心,同沈白幸住進了旅客時常落腳的房間。

是夜,烏雲蔽月。

一聲地動驚醒了獅子貓,它湊到門縫邊,只見屋外紅光沖天,一派不詳。異瞳順著天上看去,只見空中浮起法陣,將天厄城整個囊括在內,並且還延伸到不知何處。

見此情形,獅子貓趕緊搖醒沈白幸。

後者迷瞪瞪轉醒,“又怎麽了?”

就在這時,一抹微弱的靈光在沈白幸脖間閃現,被獅子貓敏銳捕捉到,它舉著爪子,訝異道:“小白,你脖子上是什麽?”

“師尊。”

低沈醇厚的嗓音隔了一年之久,卻讓沈白幸瞬間醒了瞌睡,他呆呆地望著空蕩蕩的前方,“……單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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