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已走,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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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中,欲要從鬼門關逃出的鬼魂在被太陽照亮的那一刻,火燒似的哀嚎著返回黃泉路。紅色花瓣沖出鬼界,扶搖直上,向著廣闊的山河飛走。

等候在船上的宋流煙看見這一幕,眼睛一亮,抓著白常手臂叫喊,“師兄,這是什麽東西啊?好漂亮!”

花瓣的速度太快,白常也沒看清,道:“可能是彼岸花吧。”

“誰興致這麽好,把花摘了玩。”

“不知。”

宋流煙癟癟嘴,“我也沒想你知道。”

“師妹。”

宋流煙吐吐舌頭,“師兄到成婚的年紀了,整日板著臉當心討不到媳婦。你啊,可以學學南宮洛那個花孔雀,他別的本事不如師兄,撩小姑娘的本事倒是一絕……”

周遭溫度驟然下降,宋流煙自覺說錯話,連忙捂住嘴巴,悶聲道:“大師兄,我錯了。”

“安心等沈仙君。”

餘光之中,宋流煙看見一襲青衣從瀑布飛出,高興的蹦起來,“仙君,這邊!”

她左右查看,沒發現阿水同單淵的蹤跡,疑惑道:“仙君,阿水和單大哥呢?”

“仙君,你手怎麽受傷了?”

“哦,”沈白幸擡起手臂,望著血肉模糊的指尖,鉆心的疼痛令他眉心緊蹙。

鞋履踩過船板,他精神恍惚的朝靈舫廂房走。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沈白幸的反常。

結合對方的狀態,宋流煙慢慢露出急切之色,追問:“他們人呢?”

“師妹,不可對仙君大呼小叫。”

“阿水死了,單淵,”沈白幸控制住眼睛的酸澀,“就當他也死了吧。”

仿若晴天霹靂,宋流煙險些被這個消息震得暈過去,她消化完這個信息,抱膝坐在船板上放聲大哭。

女修毫不遮掩的哭聲在河面盤旋,被房間中的人一絲不落聽見。靛藍色的被褥鼓起一團,沈白幸彎成蝦子藏在被子裏。

獅子貓四腳著床,異瞳滿是擔憂。

屋外,說話聲此起彼伏。

“師妹,你小聲點哭。單大哥是仙君唯一的徒弟,他死了,最傷心的人當屬仙君,你這樣他聽到更要傷心。”

“我不管,我哭阿水不行啊?”

“哎。”

“單大哥人不壞,怎麽就嗝……”宋流煙一邊說一邊打嗝,“死了呢?阿水她還是個小女孩啊,澹風師叔給她備了好多嫁妝,可惜一個都沒送出去。”

聞著傷心聽者流淚,白常心中也不好受,但他身為淩雲宗大師兄,肩頭的擔子比其他人都要重,一舉一動更加不能隨心所欲。大手輕拍宋流煙後背,“等回了宗門,好好給他們超度吧。”

微風吹起河面漣漪,白常將靈石裝進凹槽,啟動靈舫。巨大的木制雙翅從船兩側伸出,像鳥類一般徐徐升空。青山河流一覽無餘,白雲從窗戶飄過,待船身穩定之後,翅膀被收進船身。

高空的冷風從縫隙鉆進房間,獅子貓看著只露了半個頭在外面的沈白幸,體貼的鉆進被窩,躺在沈白幸肩窩。它用貓尾巴纏住對方手臂,毛茸茸的貓頭蹭動,“小白你還有我。”

掌心摸上獅子貓順滑的白毛,黑暗之中,眼淚無聲的流下打濕貓毛。沈白幸覺得渾身冰冷,偏偏胸口似有一股火在燃燒,燒得他頭痛腦脹意識不清。

呢喃之語在屋內低聲回蕩,“西施。”

“喵。”

“他怎麽能丟下我走呢?”沈白幸抱緊獅子貓,將臉蛋窩進後者毛發吸取溫暖,“他說愛我,幹得卻是拋棄之事,騙子!”

“小白?”身為貓科動物,獅子貓能看清對方滿臉淚水的模樣。就算不看,濕漉漉的毛發也在告訴它,從前冷淡犯迷糊的仙君,此刻哭得像個小孩子,“你是不是喜歡上傻小子了?”

嗚咽之聲哀傷婉轉,“他死之前也問我這個問題,我不該回避……我應該告訴他,我喜歡他啊,是喜歡他的,為什麽當時不說,非要等人走了才開口呢?”沈白幸一遍又一遍的問自己,若是說了,單淵臨行之前,是否沒了遺憾,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開心些?

獅子貓作為一只寵物,關鍵時刻無比包容,反覆安慰著自己的飼主。

浮雲遮眼,只因身在山中。跳出牢籠,卻發現物是人非,回首之時等候的人不見了。

靈舫比禦劍的速度要慢,他們途經玄都城上空,尋了個空地降落,將昏睡不醒的蕭瑾言送回皇宮,然後啟程前往靈雲山。

離山的時候興高采烈,回來時冷冷清清。

獅子貓趴在床上,望著沈白幸即使睡覺也不安的容顏,對方像是陷入噩夢,偶爾會叫單淵的名字。見此,獅子貓更加憂愁,單淵已經死了,往後漫長歲月,小白可要怎麽度過啊?

獅子貓又往好處想,等過個三年五載,他家小白忘記傷痛,到時尋個根骨佳聽話的乖徒,養在身邊解悶也成。

幾人一貓就這麽渾渾噩噩在船上度過兩天,終於回到靈雲山。護山結界打開,沈白幸在靈清等人的目光中下船。

作為淩雲宗的大弟子,白常已經傳音三位宗門大能,告知鬼界之事。但就算這樣,除了紋真能維持跟尋常一樣的神情,他的兩位師弟已然重新挑開沈白幸傷口,十分擔憂的說:“愛徒逝世,仙君請節哀。”

紋真:“……”

澹風:“我新練出忘憂丹,可以給一瓶。”

紋真:“住嘴。”

澹風:“我這是關心仙君,怕他想不開啊,師兄吼我作甚!”

紋真覺得他遲早有一天會被澹風氣死。

這廂,師兄弟嗆嘴,沈白幸卻如局外之人,整個面無表情。山風吹動罩在外面的薄衫,飄飄欲仙,他冷淡的打斷三人,“不必如此,我不會尋死覓活。”

說完,不再管靈清等人,抱著獅子貓朝落雪峰的方向飛去。

這條路他被單淵帶著走過幾遍,今日沒由來的輕車熟路。白茫茫的大雪鋪天蓋地,飛花殿上積攢了厚厚的雪層,除了飛鳥,已經許久無人造訪。

紅梅覆雪,煞是好看。

白常怕沈白幸一個人住著清冷空蕩,親自逮了六只兔子送到飛花殿陪伴。沈白幸一連半個月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窩在臨窗的躺椅上賞雪賞梅,從日出東山看到夕陽西下。

暮色中,獅子貓追著兔子在雪地亂竄,喵嗚一下飛快跑回來,炮彈般跳上沈白幸大腿,道:“小白,看久了……傷眼睛。”

獅子貓話語停頓,卻是沈白幸壓根沒有戴白綃,他眼睛看不見,賞哪門子的紅梅白雪,不過在窗邊吹了不知多久的冷風。

“小白,要睡覺嗎?我給你鋪床。”

“好。”

薄被被掀開,雙腳剛落地,沈白幸就踉蹌了一下,幸虧手快扶住了椅子邊緣,不然有得摔。他單手撐在膝蓋上,才發覺有一條腿居然行動不暢,本以為是坐久了血液不通暢麻木了,後面才知曉原因不妙。

琉璃秘境中,沈白幸施展大凈化術,目不能視。十年後,游歷鬼界半個月之久,不顧陰氣反噬,停止服藥恢覆法術,代價赫然是不良於行。

獅子貓沒發現沈白幸的異常,以為是眼睛看不見的緣故,忙跳上桌子,將白綃叼在嘴裏送給對方,“快綁上,別再摔了。”

“嗯。”

視線恢覆的那一刻,沈白幸看見的是徒弟親手種下的梅花。他躺在床上並沒有入睡,挨到獅子貓都瞌睡連天了,才在被子裏面摸上左腿,慢慢道:“過幾天,我們下山吧。”

“啊?”獅子貓搖頭醒瞌睡。

“趁還走得動,去實現游歷天下的夢想。”

“走就走,不過小白要壽與天齊,法術天下無雙,無論何時都能動。”

“但願。”

說完,沈白幸開始醞釀睡意。綿長的呼吸在飛花殿內幾不可察,他這半個月過上了如同往生天的生活,閉門不出,坐著發呆。

既然說要走,獅子貓第二日就收拾行李,最後忙活了半天只折騰出自己的小魚幹。它在地上跑來跑去,道:“我去通知紋真他們。”

“不必,到時留書一封。”沈白幸打開衣櫃,看著裏面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實在不知道挑哪件,就用納戒全部收走。

他依葫蘆畫瓢,左收右收,用了三個儲物戒,將飛花殿洗劫一空,收拾得纖塵不染。

幾日之後,白常照例來送東西,敲了許久的門都無人應答,院子更是看不見貓和兔子。他推門而入,在茶幾上發現了一封信,拆開查看,字數寥寥無幾,只有一句“已走,勿念。”

望著信紙下方的簽名,白常欲哭無淚,趕緊將事情告知師尊。彼時,沈白幸已經到了江南水鄉,抱著貓在曬太陽。

行走江湖,幕籬必不可少。沈白幸愛買東西,特別是吃的,又出手闊綽,要不是家底豐厚,不到一個月就錢袋空空。他在江南逗留了一個月,期間還遇上了倆夥劫匪,一劍下去嚇得對方屁滾尿流。

從江南北上,沈白幸雇了輛馬車,虧得獅子貓在身邊,不然就他那個迷路的勁,早分不清東西西北身處何地。

中原之地兜轉半年,沈白幸看上了一個四季如春的好地方,想著等以後走不動了,折回來養老。他抱著這樣的想法,跑到了西北塞外,看大漠落日,胡姬美人,騎烈馬喝烈酒。深更半夜,他將自己灌得酩酊大醉,跑到野外看月亮,嚇得獅子貓心臟砰砰跳。

花開花落,雲卷雲舒。

沈白幸放肆了一年,在獅子貓看來,他比之前都要充實快樂,但夜深人靜時,心中總是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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