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莫要貪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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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炊煙從簡陋的屋頂升上金黃色的天空。火石擦的點燃只剩下半盞油的燈芯,飛蛾尋著微弱的光亮潛進略顯狹小的屋子,還沒飛幾圈,便被一雙黝黑粗糙的手啪的一下打死。

阿水坐在長凳上,兩只腳踩不到地面晃蕩著,看著她阿娘把菜從廚房裏面端出來。筷子跟碗沿碰出悶悶的響聲,陶瓷碗中的熱菜已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阿水收拾碗筷送去廚房的時候,又看見下午的那個老婆婆,她依舊拄著拐杖彎著身子站在墻角。阿水奇怪的看向門口,不禁疑惑,明明阿娘都關門了,老婆婆怎麽還能進來。

阿水那時年紀還小,走過去,跟老婆婆說:“你怎麽還不回家?”

老婆婆不說話。

孩童脆生生的嗓音如春日的悶雷,沈重陰森的滾在她阿娘心頭。

阿娘抓筷子的手整個僵住,只見墻角除了阿水再也沒有其他人。

“娘!”,阿水轉過頭,“我們可以收留這個老婆婆嗎?”

阿娘的臉色特別難看,喝道:“趕緊回房睡覺。”

“娘,你看不見她麽?可……”

那是阿水第一次見她娘發那麽大的火,拎著她的脖子直接往房間裏丟。阿水還記得當時阿娘的腳都是抖的,把她弄進房後,躲在另一間房裏面跟她阿爹說悄悄話。

阿水慢悠悠起床,用口水打濕指頭,刺穿窗戶紙,她望見老婆婆還待在屋子裏。可是,這次阿水卻是什麽也不敢說了,她不想阿娘不高興。

之後許多次,阿水都路上看見穿著壽衣頭發花白的人,這些人有阿水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偶然一次聽墻角,阿水知道為何她阿爹阿娘對她越來越冷淡疏離了。

“相公,我們要不要請個道士過來看看?”

阿爹粗聲粗氣:“阿水那丫頭越來越邪乎,昨兒個還跟我說陳家的二姑娘來找她。”

“二姑娘不是溺水了麽?!”,阿娘捂住嘴巴,一雙眼睛四處亂飄,仿佛驚弓之鳥,“咱們家會不會也……”

“閉嘴!”,阿水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常,讓男人也有些害怕,急匆匆熄燈鉆進被窩,“別自己嚇自己。”

過了許久,阿爹的聲音在漆黑的屋內響起,對著阿娘說:“明天我就去寺廟把主持請過來。”

跟阿水同歲的孩子都隨著兄弟姊妹天真爛漫玩耍,阿水加不入。隨著年歲的增加,她知道阿爹阿娘這些年一直是害怕自己的,但因為血緣的關系,又舍不得拋棄。

阿水忘記阿娘有多久沒有抱她了,也不記得阿爹上一次對她有好臉色是什麽時候,她就像晚春時節枝頭的鮮花,開過了一生中最美好快樂的時光,等待著雕零。阿水常常一個人坐在河邊的草地上,一坐就是一天,到點回家吃飯,吃完繼續孤獨著。

沒人教阿水識字,每次看著同齡人去書院讀書,阿水是羨慕的,但她從來不跟阿爹阿娘將,因為阿水知道阿爹阿娘已經很不喜歡自己,她不能再讓對方更討厭。

阿水以為這樣的生活會一直持續到她老死,直到有一天……

那夜,狂風大作,天空如同破了口子,雨滴打在身上生疼,雷光千軍萬馬般從天際滾滾而來,轟隆一聲炸響雲霄。

山上的樹木被雷電劈中,瞬間冒出青煙火光。

阿水透過雨幕聽見了山石滾落的震顫,仿佛勇士手中的戰鼓擂在結實的鼓面上,讓人害怕。

暴雨沖刷山丘,讓整面土坡滑下,留下滿地汙黃的水窪跟碎石土塊。幸運的是,靠近山丘的地上沒有住戶,清安鎮在這場大雨中無人受傷。

但山土滑坡沖出了十多年前掩蓋在土壤深處的一具腐爛棺木。阿水隔著人群遠遠看見有人拿著榔頭撬開棺材,發現裏面只剩下白骨和一件朽爛的新娘服。

鎮上的老人說,這副棺材裏面埋的是一個外地人,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姓名,只知道是個非常美麗的女子,抱著一個膝蓋高的男孩。

沒過幾天,女子死在了鎮裏,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麽死的,穿著大紅喜服連著男孩一同橫屍在山野。官府追查沒有任何下落,最後草草結案,清安鎮的人給了她一個葬身之地。

阿水聽著老人的講述,楞楞的看著那個棺材旁一身紅衣的女鬼。她這些年看了不少鬼,但從沒有一個讓阿水如此,光是感受著氣息就不禁全身泛涼。

當夜,沖天的紅光在墳地潮水般湧動,照亮半邊天空,清安鎮的人披著衣服交頭接耳走出院落,看著這一切。

但他們都看不見那個紅衣鬼修陰氣森森的浮在空中,黑色的頭發瀑布般飛舞連至地面。發絲如有生命般輕輕盤旋在每個人頭頂,就像在給自己的獵物做標記。阿水望著那根快要接近自己的長發,猛的一下打掉,猝不及防對上女鬼急於吃人的目光。

阿水嚇得後退半步,就是這個動作,讓鬼修註意到了。她桀桀笑著靠近阿水,目中滿是貪婪,“你的靈魂比他們美味,給我吧。”

“姐姐”,那一刻,阿水無比害怕又冷靜,“吃了我可以放過其他人嗎?”

女鬼伸出尖銳的指甲,“你不怕?”

“阿水不怕,阿水本就是不受喜歡的人,我可以給姐姐吃,但是姐姐能告訴你的名字嗎?”

女鬼頭一次見一個小孩子能膽大成這樣,雖覺得有趣但也不能阻止吃掉對方靈魂的決心,“薛舞兒。”

話音落地,阿水便看見女鬼露出獠牙朝自己撲來。靈魂被撕扯的痛苦非常人難以想象,阿水痛的摔在地上哭出來,但周圍的人就像看不見自己,她只能獨自一人忍受。

阿水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那麽漫長又讓她覺得過了一天之久,渾渾噩噩,反覆暈過去痛醒來。當身體處於一種極大痛楚的時候,比它小的痛感容易被忽略。

空氣驟然變得灼熱起來,就像身處火海,阿水掀起不知糊了多少層淚水的眼簾,看見她屋子在燃燒,盛大的火勢竄至屋頂。

天終於亮了。

阿水意外自己沒有死,她卻失去了阿爹阿娘哥哥。

女鬼本要吃掉阿水的靈魂,卻沒想到阿水天生體質不同尋常,不僅沒吃到,還在靈體跟靈魂撕扯反抗的時候,融了一小半。

要不是薛舞兒意識到不對,連忙抽身,還不知道要自損多少。

花開花落,經年流轉。

溫暖的陽光下,阿水細細訴說過往,她說到傷心處,便將臉貼在沈白幸腿上,末了強行歡笑道:“先生,我都告訴你了,你是不是不生氣了?”

沈白幸沒想到阿水一個小小的姑娘居然要經歷那麽多,頓時有些憐惜,“不生氣”。他想起什麽,忽而說:“把你手腕給我。”

樓下,客棧大堂擺了滿桌吃食,單淵跟淩雲宗的人正拿著酒杯小酌。辛辣的酒水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肚腹,酒是農家釀的燒刀子,單淵就愛這口,他酒量是軍中練出來的。邊疆苦寒,上頭也理解,只要不影響軍務,從來都是睜只眼閉只眼。

單淵能喝,但淩雲宗不能喝,宋流煙嘗了一口燒刀子便呸呸吐掉,朝掌櫃要了一壺花酒。用雪水釀造的梅花酒恍若明霞霏霏,小股從白瓷壺口流出來的時候,淡淡的梅香合著酒香吸入鼻腔,光是聞著都讓無法忘懷。

這梅花酒是掌櫃親自釀的,數量不多,從不拿出來賣,只因是單淵跟淩雲宗的人為他們鎮子除掉鬼祟,才舍得給出來。

“沈修士不來一起喝酒嗎?”,白常舉著杯子道。

單淵:“我師尊他身子不好,不宜喝酒。”

“這樣啊。”

喝得正起興的宋流煙把杯子往單淵面前一推,道:“這酒一點都不烈,醇甘馥馥,讓人喝一口還想在喝,沈修士喝點應當不礙事。”

單淵往杯子裏一瞧,梅花酒的顏色確實非常好看,薄粉透明盛在皎白的瓷盞中,煞是惹眼。單淵心念一動,記下來,只是考慮到師尊並不喜歡同人這般喝酒,所以先行拒絕了。

喝完酒後,單淵單獨找到掌櫃,要了一壺剛才的梅花酒。

嘟嘟幾下敲門聲後,裏面傳來沈白幸淡淡的聲音。

單淵推門進去,觸目便是師尊陽光下完美無瑕的側臉,正一手擒著阿水的手腕,摸索探查著什麽。

沈白幸五指修長如玉,迎著光線著手臂更加通白。隨著他的收手,很快那片玉色便被青色的袖口蓋住,他輕輕一撩寬袖,回頭道:“你手裏拿著什麽?”

“弟子剛才在下面喝酒,聽聞這梅花酒唇齒留芳且不醉人,想著師尊可能會喜歡,便要了一壺。”

沈白幸眼中流淌著不易察覺的笑意,“徒兒真乖。”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單淵取酒杯的手一頓,他剛擡頭便瞥見阿水眼中來不及褪去的陰沈。單淵不動聲色的挪開眼,給他師尊把酒斟上。

淡色的唇瓣觸在星雲琉璃杯上,便將那宛若明霞的梅花酒飲盡。沈白幸一邊喝一邊享受著徒弟的伺候,獅子貓聞著酒味從屋頂上下來,喵喵叫喚著也要喝。

酒香中,沈白幸喝得臉上蘸著淺薄的紅意,等伸手再次拿琉璃杯的時候,才發現裏面空空如也。

單淵一本正經的勸戒:“師尊莫要貪杯。”

沈白幸:“……”,他這徒弟怎事忒多。

正當沈白幸準備發揮師尊的威壓,告知單淵不要勸阻的時候,樓下的大堂突然闖進來一個人。

那人衣衫襤褸,一身臟汙,搖搖晃晃摔倒在客棧門口,氣若游絲道:“來、來人……給本皇皇子拿吃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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