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礪最終沒在下元節趕回宮中，抵達時，已經過了大雪，快到冬至了。

他跟蘇宇二人，不聲不響地從皇宮側門進去，回到寢宮時，恰好下起了雪。

這應該是今年的第三場雪，雪花很薄，一沾上衣衫便化成了水，消失不見，慢慢地，細小的雪花變成了雪片，鋪天蓋地往下落，打濕了大地，很快，積了起來。

三個多月無人居住的寢宮，照例有宮女來打掃，每一次都一塵不染，仿若他離開那日。

和礪忽然出現，守著寢宮的侍衛先嚇了一跳，隨後，他回來的消息立即傳了出去，宮女們前前後後端來無數接風洗塵的事物。

袁之彌也在很快過來了，結果撲了個空，宮女們道：“皇上去了皇陵。”

和礪鄭重地將和翊的骨灰放好，席地而坐，他讓蘇宇取了桂花酒，一個人一邊喝酒，一邊叨叨絮絮地說著話。

他還沒喝醉，可語氣卻像是醉了——

六七年了，父皇走了，皇兄也走了，好像過去那些年，快樂已然不覆存在了一樣。倘若父皇還活著，皇兄也還在跟他鬥氣，一切都不變，那就好了。

或者即使有一天也好，父皇和皇兄可以看一看，如今這一片天地，是否是逐漸趨於繁榮昌盛，能夠延續的天下。

蘇宇站在不遠處，聽著鼻子有些發酸。

他們一路走來，從小到大，不知不覺經歷了許多，也承擔了太多。一個人一輩子，不可能平平穩穩地度過，總會有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糾纏在左右，解不開，也避免不了。

正是有了這些經歷，才有了如今的他們。

每每回憶起來時，傷感在所難免，平常都壓抑在心底，只有脆弱的時候，才會爆發。

袁之彌過來走近了，同樣不上前，與蘇宇並肩而立。

他小聲感嘆道：“自先皇過世以來，他從未在皇陵這麽哀傷過。以前是不敢，現在是坦然。他走過來了。”

蘇宇道：“可皇上這樣，哪裏像是對過去釋懷了？”

袁之彌道：“以前他埋頭管理朝政，是為了不辜負先皇，不辜負所有人。他忙得幾乎腳不沾地，也是為了讓自己沒有餘暇想別的事。”

蘇宇道：“皇上的那些飛禽……”

此乃和礪唯一的愛好，可細想起來，他把心思放在這上面，或許真是想轉移自己的視線，不去想，便不會難受了。

**

和礪回宮後，一直悶悶不樂，袁之彌去逗他，他也無動於衷。

那次，袁之彌從集市上淘來一只羽毛五彩斑斕的鸚鵡，擱在龍案上。和礪擡頭看了一眼，似乎是對鸚鵡很喜愛的模樣，逗玩了一會兒，就厭倦了。

袁之彌企圖再引起和礪的興趣，道：“它還不會說人話，你可以教它。”

可和礪搖了搖頭：“這些飛禽怎麽也養不熟，算了。”

說著，他伸手去揭鸚鵡的籠子，下一刻，鸚鵡便飛走了。

“……”袁之彌道，“此鸚鵡乃人餵養長大，若是隨意放走，唯恐找不到鳥食，會餓死。”

這下好了，因為袁之彌這句話，皇宮侍衛宮女全部去抓鳥了，鬧得宮中一整日雞飛狗跳，無法安寧。

最後，鸚鵡在飼養者那裏找到，和礪才算松了口氣。

袁之彌也是心累，當晚在大殿地板上躺倒，招呼秉燭批閱奏折的和礪，道：“夠了，折子明日再看，陪我聊聊吧。”

和礪道：“今日為了找鸚鵡，送來的折子都沒看。”

袁之彌往暖爐那邊挪了挪，道：“以你現在審閱折子的速度，明日來得及。過來躺一會兒吧，這地都被我捂暖和了。”

然而和礪仍舊不理會他。

袁之彌索性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和礪，把人硬生生抱了起來。

和礪急道：“你做什麽，放我下來！”

袁之彌將和礪放倒在靠近暖爐的地板上，翻身壓了上去，把和礪胡亂撲騰的手按住，一本正經道：“談談？”

和礪無奈：“你下來。”

可袁之彌偏偏不聽，撐起半個身子，俯視著他，然後，鬼迷心竅地伸手往和礪下巴摩擦了兩下，緊接著慢慢俯下身，將氣息噴在和礪臉頰上。

這樣的姿勢無疑相當暧昧，可和礪眨巴了一下眼睛，鎮定道：“你想做甚？”

袁之彌側身翻倒在和礪旁邊，嘆氣道：“你果然變了，以前我這樣對你，你還會臉紅，如今卻是游刃有餘的樣子。莫不成是……”

和礪坐起身，沒好氣道：“你在說什麽！”

袁之彌把和礪拉倒，一只腳搭在他身上，說道：“自你回宮後，時不時唉聲嘆氣，要不就對著天空發呆，你在想什麽？”

和礪道：“什麽都沒想。”

“你回宮後下了鵝毛大雪，積了膝蓋那麽深，換做以前，你早就滾到雪地裏跟宮女侍衛們一起玩鬧了，為何大家來邀你，你卻不去？”袁之彌道，“皇上，皇陵你去過了，回來醉得東倒西歪，就好像失去魂一樣，你到底在想什麽？”

和礪捂著眼睛，一言不發。

袁之彌替他說了出來：“那位居大夫沒跟你一起回宮，你是不是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袁之彌是聽蘇宇說起，他們離開洞月谷那日，原本以為居榭會跟他們一起走，但最後居榭抱了抱和礪，跟著他的姨娘，回了居家。

居榭沒有留一句話，以至於蘇宇都以為他是在告別。

他們萍水相逢，若是要一起走下去，必定會像孟卿說的那樣，要跨越千山萬水，修煉也是磨練。

和礪忍不住胡思亂想道，孟卿還說過，居榭替他想到了以後，所以提了條件，那這個條件，便是離別嗎？

可是在居家時，他的言行，根本不是這樣啊。

袁之彌問道：“你信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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