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他們在寒風中站了一個時辰，最後大家似乎和解了，一起去往知州府。

每人各懷心事，回去一路無話。

攤開說明後，孟卿心結去了大半，就像他勸說和礪一樣，過去之事無法改變，和礪又是一代明君，他當年的選擇，到底是對的。

只是孟卿篡改遺詔，違背先皇的意願，執意扶持和礪上位，只有等到他百年後，到下面去給先皇賠罪了。

幾人圍在一桌，嚼蠟一樣，吃了一頓飯。

馬上就是大喜的日子，除了不明情況的何中正，所有人的興致都不高。

和礪首先擱下筷子，不等大家吃完，起身就往外走。

蘇宇隨後跟出去，在和礪情緒低落時，不敢離得太近。

**

那晚之後，孟卿便忙著親事，焦頭爛額，無暇顧及其他。等三日後，他回過神，才驚覺和礪似乎離開了淩陽城。

在孟卿成親當日，和礪出現過一次，後來他便沒太註意，好像沒有再看到過他了。

不過何君至倒是時刻關註這和礪，說道：“皇上沒有離開淩陽城，他從府上搬了出去，住在城西的一家吉祥客棧，整日關在房中，哪裏也沒去。”

孟卿擔憂道：“他……又發病了？”

何君至道：“看起來不像，皇上時常站在窗欞旁，擡頭望天，不知在想些什麽。孟兄，你放心，皇上身邊有蘇大人，還有居大夫照應著，不會出事。”

孟卿道：“那便好。”

何君至道：“對了，孟兄，昨日十七向蘇大人請辭侍衛一職，他回了他姑父姑母家中。”

孟卿道：“十七定然是覺心中有愧，無顏再面對和礪。也罷，由他。”

何君至嘆了口氣，在得知皇上之事後，他已經從震驚轉為平淡。

孟卿也沒有提醒過他，要對這些事保密，本來孟卿就不打算對何君至提起，不過，既然碰到了聽到了，他還是信任何君至。

儀式過後，孟卿領著湯清悅去找了一次和礪。

那是個清晨，和礪賴在床上不肯起，居榭端著熱水過來了，他也不過扭過頭望了一眼。隨後，孟卿跟湯清悅走了進來。

和礪立刻扭過身，把頭蒙住，當做什麽都沒看見。

居榭無奈道：“和礪，都幾日了，你還在慪什麽氣！”

新婚的湯清悅面色紅潤，束了個發髻，倒是與之前有些不同，尤其是站在孟卿旁邊，更顯女兒姿態。

湯清悅本不知孟卿與他的恩怨，只覺這幾日孟卿時不時會嘆氣。明明是大喜日子，他卻有些心不在焉。湯清悅仍舊沒有多問，反而是孟卿，在今日主動向她說明了緣由。

湯清悅覺得有必要讓他們冰釋前嫌，便說動孟卿，去找和礪。

他們兩人都還有心結，只有開誠布公，才能全部解開。

房間中留下孟卿跟和礪二人。

和礪用被子蒙住頭，背對著孟卿。而孟卿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在了床沿邊上。

孟卿先開口道：“和礪，說到底，你不能原諒自己，也不能體諒我的苦衷。前幾日，我才誇過你變得成熟穩重，如今看來，你仍然一成不變，愛使小性子。”

和礪一把掀開被子，氣鼓鼓道：“誰說我使性子了！”

孟卿好笑道：“那你說，你這幾日為何在客棧閉門不出。我成親，你也只是剛開始露了面，你要是不使性子，早就鬧翻天了。”

和礪把頭扭到一邊，道：“在我沒想通之前，我不想見任何人。”

孟卿道：“任何人當中，也包括那位居公子？”

和礪在客棧的這幾日，蘇宇去孟卿家幫忙了，是居榭一直陪著他，照顧他。

客棧外的一棵枯樹下，湯清悅道：“我看得出來，你對厲公子是真心實意。”

居榭淡淡掃了湯清悅一眼，並未搭話。

湯清悅又道：“厲公子對你，也是特別。”

聞言，居榭擡起頭，道：“何以見得？”

湯清悅捂著嘴，輕笑了聲，道：“厲公子恐怕自己也未察覺，他看你時，目光滿是依戀。只有你，他才會這樣。”

居榭訝然片刻，才喃喃道：“和礪一向不拘小節，對誰都一樣態度。”

曾經居榭問他對‘愛’持何種看法，他答不出，如今，他會有答案嗎？

湯清悅道：“我對厲公子的秉性不了解，所以並不知道他會不會對你坦白，不過，倘若他說出口，便是真心真意。”

居榭一點就通，不過，有一疑問，還需要得到解答。他道：“和礪與孟大人之間，是什麽羈絆？”

“孟卿很關心厲公子，這一點毋庸置疑。”湯清悅道，“論起羈絆……我記得前些日子，也就是我在淩陽時，孟大哥曾征詢了我的看法，他說成親拜堂那日，要不要讓厲公子去填他親人的空缺。”

居榭微微蹙眉：“他真是如此說過？”

湯清悅道：“孟卿這人，喜不外露，而且有心事從來不說，悶著憋著，獨自扛著。他應該是實在為難，做不了決定，才不得已找到我商量。還有今日，也是一樣。所以，我很肯定孟卿對厲公子的態度如此。至於厲公子……或許，他會傾向於自己說出來。”

房內，和礪已經坐了起來。他道：“你不告我你真實想法，我也不想告訴你居公子之事。”

“……”孟卿道，“當年我離宮的理由，你已猜到，你還在介懷什麽？”

和礪道：“所以，你是因為我做過的那些錯事？”

孟卿道：“過往不過雲煙，何必耿耿於懷。”

和礪目不轉睛地看著孟卿，道：“不止是我，孟卿，你也放不下過去。而且，倘若是你，你殺了那麽多人，你就能雲淡風輕地任由那些事過去？”

孟卿站起身，在屋中走了一圈，才回到床邊，道：“我其實並未放不下，只是需要多花費一些時日。不過，和礪，你卻不同，就算你以前做過一些無法挽回之事，你可以彌補回來。”

和礪道：“彌補？”

孟卿道：“你是皇帝，你的一些小舉動便能影響天下蒼生，你可以將許多身陷水深火熱之中的百姓救出，你掌握著至高無上的權利，你可以為他們做許多事。”

和礪沈默片刻，道：“你是讓我做仁厚禮賢的一代明君？”

孟卿道：“你已經在做了，不過，你可以做得更好。”

作為和礪的夫子，孟卿的話總是能給他一些提點。

和礪清楚了一些事，人也有了些精神，他道：“孟卿，假如我以後……改了，不會再讓自己控制不住自己，你會原諒我嗎？”

孟卿道：“我從未怪過你。”

他怪的，只有他自己。

和礪道：“那……倘若有機會，你會回宮來看我嗎？”

孟卿道：“當然。”

當時，和礪眼睛亮了，可瞬間又黯淡了下去，他以為，孟卿只不過是隨口說說，直到兩年後，孟卿帶著他出生沒多久的孩子去了宮中，讓和礪驚喜地跳了起來。

世事無常，可一些牽絆，卻是一生。

**

接下來，和礪要離開淩陽城了。

孟卿與何家父子，將和礪送出城外十裏。

來淩陽城的這一趟，和礪帶著一些遺憾。孟卿成親那日，他只在孟家呆了一炷香不到。

孟卿道：“我不怪你，你也無需在意。”

和礪搖著頭，道：“我那個時候發氣，並非針對你。”

孟卿摸了摸和礪的頭，道：“我知道，你是在氣你自己。”

其實孟卿跟和礪的脾氣，在某些方面有些相似，在想不通某種事情時，會躲避起來，讓時光牽引著，細細琢磨。

或許，時間慢慢流逝後，便能想明白了。

和礪這次回去，只有三人。

蘇宇、居榭、還有和礪自己。

去往的方向，卻不是京城，而是上了一條岔路。

孟卿他們送到此，卻不能再送了。孟卿道：“回京路上，萬事小心。”

和礪點點頭，上了馬車。

等到馬車影子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後，孟卿才掉頭回淩陽。

何君至忍不住問道：“孟兄，這條路可是去往西北慶城，不是回京的路啊。”

孟卿漫不經意道：“他們是去慶城以北，洞月谷。”

何君至不解道：“他們為何要去那裏？”

孟卿留下一句話後，一夾馬腹，飛快地跑遠了。他道：“那是居大夫的故土。”

孟卿在得知此事時，也十分驚訝，不過和礪已經做了決定，他便不再以己度人去規勸。後來，湯清悅帶著揣摩的心態，談了和礪跟居榭兩人的事，孟卿無奈地嘆了口氣。

和礪也老大不小了，能遇到有緣之人，也是福分。

但願，和礪能幸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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