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卿成親的前一日，本來跟何家父子說好，在知州府上用晚膳，但過了時辰，孟卿卻還未出現。

而且不僅孟卿沒出現，和礪跟居榭也不知去了哪兒，到處都不見人影。

何君至繞著他爹轉了兩圈，最後道：“我去找找他們。”

天很涼，一出門，迎面便吹了一身冷風，何君至多加了件外袍，裹得嚴實。出了府沒多遠，在一盞淺燈下，看見三人稀薄的身影。

和礪跟孟卿之間的氣氛不對，兩人之間劍拔弩張，仿佛卷起無數驚濤駭浪，讓人忍不住退避三舍。

何君至沒上前，遠遠與側臉過來的居榭對視一眼，又靜靜地看著他們。

和礪插著腰，已經很久沒這般生氣了，他擡起下巴，對著孟卿道：“我不會為難你，可你卻沒對我說過一句實話。”

孟卿道：“不管實話與否，結果都是一樣。”

和礪梗著脖子道：“我出宮幾月，找你便是要一個解釋。當年你為何一聲不響地離開，我……父皇過世那一段時日，是你一直悉心照料，才讓我挺了過來。我不信，這只是你保官的做法，你一定有事瞞著我。”

孟卿皺眉道：“和礪，倘若我有意瞞你，就算你胡攪蠻纏，你認為，我會說出口嗎？”

不會。

孟卿一向是說一不二之人，他若有心思，那麽即使爛在心底，也不會與人傾訴。當年和礪發病，太子府出事，一直便是他的心結。他設計奪了原本是太子的皇位，沒看好發病的和礪，讓和礪在太子府上胡作非為，事後還想盡辦法掩飾。

雖說孟卿處事頗有手段，卻從未真正要人命。

以至於後來，死而覆生的和翊百般騷擾他，他也不管不顧，他認為，自己虧欠和翊太多了。

而這次，發病的和礪再一次殺了和翊……

孟卿的和顏悅色在和礪平安無事後，水壩決堤一樣全部崩塌，他對和礪有芥蒂，不過要說責怪，其實不然，他從未埋怨過和礪的所作所為。

因為和礪發病，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做過什麽。

孟卿先前對和礪的那番話，帶著一點置氣之意。本來他用了五年的時日，來調整自己的心結，在見到和礪之前，他以為他能心平氣和地對待當年之事，然後和礪被和翊帶走，他擔心和礪，也覺得放下了過往，可不料，和翊又死了……

居榭看不下去了，走上前來，擋住了和礪。

他一臉正色道：“孟大人，眾人皆以為你博學多識，善於謀略。當年在宮中，我也見識過你與太子之間的爭鬥，傳言非虛，你也擔得起丞相一名。可如今，你卻猶如被削了角的獨角獸，只是一條毫不稀奇的獸了。”

孟卿道：“居大夫誇大其詞了，我只是一介平民，除此之外，什麽都不是。”

居榭道：“你不想明說的理由？”

孟卿道：“都過去了。”

居榭道：“可你的表情告訴我們，並沒有過去。”

然而孟卿心中百味陳雜，他自己也不知自己是哪種情緒。

他扭過頭看了看突然出現在和礪身後的蘇宇，嘆道：“我說累了，不是虛言。先皇對我有恩，答應老爺子提攜我，一直到他駕崩，也未食言。而我，的確是受先皇所托，保你一世安穩。”

和礪哼了哼：“一生安穩……”

孟卿嘆了口氣，語速越說越慢，道：“你登基前後，朝野動蕩，任憑大臣們一人一句話，便能激起千層浪，而那時，你沈溺在哀痛的情緒中，不能自拔，如若我們都置之不顧，不僅你我，朝中許多人會失去性命。”

孟卿嘴硬心軟，而和翊心口一致，都相當狠毒。

這可能是那次太子府大火之後，對孟卿的安慰之一。

除此，還有一種寬慰。

孟卿道：“後來朝廷安穩，你一改原先的頑劣性子，專心政事，讓元支國繁榮昌盛，國泰民安，和礪，你能做到這般地步，超出我預期所想。”

和礪搖著頭，苦笑了一下，道：“孟卿，你還是沒說出實情。我要的是你離宮的真相，而你方才所說，全是與此無關之事。”

孟卿嘴角一僵，目光垂了下來。

“你不想說，可以。”和礪道，“那就讓我來猜吧。隨便我再猜一猜，居公子，蘇宇，你們瞞著我的事。”

**

冬月的夜晚，不僅冰涼透心，而且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一戶人家門外的燈光也如月色般寒冷，慘淡的白光，給燈下幾人拉出幾道慘淡的影子。

夜風輕輕拂過，帶起了一陣蒼涼之意。

蘇宇原本在和礪身後，聽見和礪這般說，慢慢移到了前方。

而孟卿，與和礪面對面，居然感受到了一點隱隱的危險。

何時開始，和礪也有這樣淩厲的氣焰了？

遠處的何君至察覺到這邊氣氛有變，急切想知道發生了何事，也不管是否合適，直接跑了過來。

倒是居榭，一直站在和礪身旁，一動不動，甚至和礪提到他，他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孟卿訝然片刻，問道：“和礪，你想如何？”

和礪冷然道：“我不是傻子，有些事，我不是不知道，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和礪頓了頓，又道：“前幾日，我昏迷了一段時間，我說我感覺到心裏有別的聲音，你們似乎都不太驚訝，是因為早就知道了，對嗎？”

居榭微微擡了擡眉，蘇宇跟孟卿倒是反應有些大，瞪大了眼睛，很詫異的樣子。

和礪轉向居榭，道：“他是為了保護我而出現？他是誰？為何又要保護我？”

面對和礪的質問，居榭鎮定道：“你說他自盡了，你應該有了答案。”

和礪道：“對，他其實就是我，卻又不是我。”

一件件細數下來，還得從出宮後，在莫關村時說起。

和礪大概是覺得有點冷了，抱著手臂，慢慢道：“早在莫關村，我就有過兩次意識朦朧的時候，感覺像是有人在擠壓著我的胸口，沈悶著緩不過氣來。隨後在東合鎮、弩遞城也有過短暫的迷糊……那些時候，雖然在這裏的這次感覺鮮明，但很相似。”

蘇宇張口結舌道：“厲公子……你全部知道？”

和礪肯定道：“我全部知道。”

身體是他自己的，有什麽感覺他最清楚不過。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很早之前他便察覺到了。

忽地吹起一陣狂風，將幾人的衣袂卷起。和礪打了個寒顫，居榭靠近了些，擋在了風吹過來的方向。

和礪繼續道：“居公子說的沒錯，每次我意識朦朧之時，都是在我遇到危險之際，只不過後來我做了什麽事，都不記得了。你們瞞著我，從來不提，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定然是我在那段時間，做出了極端過分之事。你們怕我自責，所以，不敢告訴我，是不是？”

他猜得幾乎八九不離十，讓眾人皆為驚異。

孟卿往前靠了靠，想要解釋什麽，可想了想，還是沒開口。

而蘇宇，一張臉無比慘白，還心虛地低下了頭。

和礪道：“我不明白，這是我自己的病，還是何種原因。最後這一次，我見到皇兄時，他還活著，後來便死了，是我做的，對不對？”

蘇宇忙道：“厲公子，其實並不……”

和礪厲聲道：“就因為是我所為，所以你們才不會追查皇兄的死因，你們所有人都知道，偏偏就是不敢明說，也不會說。”

“我殺了我的皇兄……”他的眼眶紅了，聲音也開始哽咽起來，“這一路上，每一次我意識模糊之時，手上都沾上了血，我殺的人，不止一個……孟卿，你知道我是這樣的怪物，所以，你才會離開皇宮，怎麽也不願意回去，是不是這樣？”

孟卿沒有想到和礪會推測到這一步，不想和礪再追究下去，否認道：“並非如此，和礪，不用多想。”

和礪搖著頭：“我也不願多想，可是我察覺到了，我的身體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會無意識地去傷害別人。孟卿，當年一定也是我做了不可原諒之事，我殺了人，你才因此不辭而別。可是那年我整日在你的監督下料理朝政，沒有收到威脅和傷害，按理說，什麽事都沒發生才對。只有父皇過世那年，朝中發了許多大事，而我有過一段時間沒有任何意識。最接近那段時日的大事……是皇兄府上大火，十多人因此喪生，還包括太子妃。莫不成，此事跟我有關？”

孟卿閉著眼，久久不言。

蘇宇瞪目哆口，一臉不可置信。

此事他一點都不知道，當時，和礪被孟卿保護得很好，孟卿對外宣稱和礪只是憂傷過度，身心皆需要調理，還不準任何人接近。

不僅是蘇宇，連袁之彌也是毫不知情。

和礪提高音量，大聲道：“孟卿，是，不是？”

孟卿緩緩睜眼，神情悲愴，眼眸中一片暗沈之色。

和礪道：“孟卿，你若是再欺騙我，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孟卿苦笑道：“和礪，你倒是會威脅我了。不過，這對我沒有用。我的餘生將會在淩陽度過，而你的歸處是皇宮。以後，恐怕再難有機會見面了。”

和礪沈下臉道：“你還是不願說？”

孟卿道：“你知道了又如何，過去的事已經無法改變，你是皇上，難不成還要與庶民同罪，關進牢房，等著償命？”

和礪往後退了兩步，抱緊了雙臂，靠著墻蹲了下來。

孟卿的這番話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和礪沒有猜錯，他過去確實殺害了不少人。這個事實像是山一樣壓在了胸口，讓人喘不過氣來。

和礪的肩膀一抽一抽，在無聲地掉著眼淚。

孟卿說的沒錯，即使他殺了人，他也不能死，他是皇上，肩上扛著整個元支國，他倒下了，以後說不準這個國家會是什麽樣子。

倘若內亂，天下百姓也會受到牽連，若是被肅清，將會死傷無數。

他不敢冒這個險。

難道因此，他就逃開罪責了嗎？

“你很自責？你內心不安？你想要退位讓賢？”孟卿道，“和礪，不可否認，你在登基的六年間成長驚人，你成熟了不少，有一國之君的風範。這些天，袁之彌從京城送來的折子，你每日都熬到深夜批註，我也看過你的批文，面面俱到，少有瑕疵。你做到了你應該做的，也一定明白，你自己對天下蒼生的意義所在。”

和礪道：“我……”

孟卿道：“論過往歷史，並非每一個皇帝都能做到你這般，你全心全意為百姓，便是對百姓、對自己最好的交代。和礪，你會做出正確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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