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翊後事的布置暫時交給了何府管事，所有人都聚集在和礪所在的屋中，安靜地扭著頭，眼巴巴往床上望。

和礪已經沒有在哭了，只是情緒無比低落，抓著居榭的衣衫，頭快埋進被褥中。

居榭看了門口圍著的一堆人，蹙眉道：“你們都聚在這裏作甚？”

些許厭惡的語氣，顯然在趕他們離開。

孟卿目光一沈，隱忍著一股氣。

這居榭完全把和礪當做他的所有物了。蘇宇也頗為不滿，走到孟卿身旁，面色凝重地對著居榭那處。

四周的氣氛凝結，何家父子感覺到了，面面相覷，驚得呼吸也放輕了。

過了一會兒，孟卿開口道：“和礪，你醒了？”

一開始，和礪並無什麽反應，片刻後，那邊輕輕傳來一句：“孟卿？”

這個稱謂，從年少時，和礪便一直喊的。雖然孟卿是他的夫子，師長，但和礪更喜直呼其名，因為孟卿的名字，單字一個卿。

論君臣之禮，和礪位高權重，稱呼孟卿為孟卿家，理所當然，但和礪每次都要省略最後一字。孟卿，孟卿，叫習慣了，身為夫子的孟卿也不反對了。

和礪能認出他來，確實是清醒恢覆了。

孟卿往前踏出一步，想要看個清楚明白，可居榭制止了他。居榭道：“讓他好好休息吧，別打擾了。”

孟卿腳步一頓，沈聲道：“居大夫，不打擾和礪可以，可否麻煩你也一起出去。”

居榭冷冷瞥過去一眼，手搭在和礪身上，沒有要動的意思。

既然居榭不願意配合，孟卿擡腳又要往床頭走。

居榭道：“孟大人，你適可而止。”

孟卿冷然道：“居大夫，你也適可而止。”

兩人一人一句，猶如刀光劍影穿插來去，門口的幾人，都自覺噤聲，膽戰心驚地往後退了退。

一時，房中鴉雀無聲。

和礪嘴唇發白，沙啞著嗓音道：“孟卿……”

他要見孟卿，居榭沈默著，往一旁挪了挪，讓開床沿。

孟卿站了過去，低著頭，仔細端詳著和礪的臉。和礪臉上是病態的蒼白，眼睛搭聳著，睫毛垂下，在眼下留了一圈陰影。他的精神極度不好，可以算是很不安。

隨後，和礪擡起頭，直視孟卿，孟卿又在他眼中看到了猶豫與徘徊。

和礪有話要說，可他卻不知該怎麽說。

孟卿先道：“你身體感覺如何？”

和礪搖著頭：“無事。”

居榭給和礪換了一身衣衫，將先前沾了血跡的衣衫直接扔了。和礪皮膚上的血也被居榭擦掉了，看起來清爽了不少。

清醒後的和礪會主動為他們著想，會擔心別人顧忌他而無法做事。他說沒事，孟卿就不怎麽相信。

適時，居榭替和礪答道：“和礪身上沒什麽外傷，心口致命之處，有一道刀割的口子，已經止住了。此外，和礪胸口跟後背很多青紫痕跡。”

這些傷痕如何而來，不用細想，便知一二。

孟卿很想問和礪與和翊之間發生了何事，是怎麽樣，和翊才會失了性命？可和礪已經清醒，怕是已經記不得了。孟卿嘆了口氣，將心中的疑問壓下了心頭。

或許，他的這個疑問，待到和礪下次發病，才會得到解答了。

然而，和礪卻捂住眼睛，忽然道：“他們死了。”

他們？

孟卿一怔，道：“誰？”

和礪道：“皇兄……他死了，我想攔的，可是攔不住。”

孟卿被和礪弄糊塗了，居榭也沒聽懂他的話。

和礪手伸了伸，抓住了居榭隨便搭著的手，握緊了，像是得了一種力量，才又接著道：“我身體裏，好像有另外一個人。”

孟卿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感覺眼中像是被撒了一把沙，極不舒服。半晌，才驚覺和礪的話太讓人震驚了。

和礪有他發病時的記憶？

居榭感覺和礪微微有些顫抖，另一只手包裹住他的手心，寬慰道：“不急，慢慢說。”

和礪搖著頭，繼續道：“我感覺像是做了好長的一個夢，我看著我自己做著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想要控制住自己，卻怎麽也做不到。我聽見你們在說話，我感覺到自己內心裏，產生了一種不可抑制的情緒，很悲痛，像是溺水一般，讓人窒息。”

和礪感受到的，應該是他發病時的情緒。

莫非真的是兩個和礪？

和礪又道：“不久前，我感覺到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他說他想死。我很著急，問為什麽，那個聲音說，他害怕活著。然後，我身體好像從房間裏沖了出去，一轉眼，便到了另一個房間。”

他指的是和翊的房間。

和礪道：“我看見了皇兄，他還活著，只是站在房間中，一動不動。當時，我直接撲上去，拼命地搖他，口中還念道，你不是想要殺了我，現在我給你機會，你殺了我啊……我不明白我為何要這樣說，為何皇兄又會想殺我？”

和礪頓了頓，繼續道：“當時，我搖了皇兄一會兒，他還是不動，我感到一股焦急又絕望的情緒，我從懷中拿出一把刀，往他胸口刺下去，那時，他突然伸出手來抓住我了。皇兄……他好像醒了。”

孟卿道：“然後呢？”

和礪道：“我聽見皇兄在罵我，然後我跟他動起手來。我都不知道我有那麽大的力氣，把他壓住地上，動彈不得。我抓住桌腿，往他背上砸……我不想砸他的，可是我停不下來。後來，他躺在地上不動了，我低頭去看，他又忽然跳起來，搶過我手中的刀，往我胸口上刺，我躲閃不及，被他劃了一道口子。”

很痛……

和礪感覺到心中另一個聲音在嚎叫，他眼前一片血紅，什麽都看不見了，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死。

疼痛感不時出現，每一次，他都感覺被人用石頭壓住胸口，還拿了一個錘子在胸口上敲，疼得他忍不住想要以頭撞地。

和礪不清楚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好像他在與人打鬥，人像沙袋一樣，被甩來甩去。等到世界寂靜了，和礪眼前的血紅色慢慢退了開去。

然而出現在眼前的，又是一灘血腥。

和翊躺在血泊中，沒有了任何動靜。

和礪沈默了會兒，才又道：“我覺得我應該是在做夢，可是這個夢太真實，而且，那個聲音還對我說，我要死了，你也一起死吧。”

那時候，和礪是想要自盡，刀抵在脖子上，下一刻就要割下去。

和礪驚慌失措，在內心裏狂吼道：我不能死，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心裏那聲音道：可是我想死了，我感覺很痛苦，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需要我，他們都想要害我……

和礪拼命搖著頭：不，我死了他們會難過的……

——沒有人會難過。

——有。

——他們只會想要我的命。

——不，他們是愛我的。

——愛？

——愛。

和礪感到自己內心開始掙紮，開始猶豫了。

隨後，那聲音又道：他，也是？

無端的，和礪似乎明白他指的是誰，肯定道：他也是。

——那你呢？也愛嗎？

——可能……愛吧。

這一對話後，和礪又感到萬籟寂靜，四下無聲了。

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一片平靜的湖面，他自己的影子在水中，魚兒一樣越游越遠。

“我決定了。”那個聲音又在說，“我把世界給你了。”

——那你呢？

——我活著很痛苦。

和礪閉上眼睛，一行淚從眼角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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