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五章淩陽(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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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冬雨下了好幾個時辰,也不見停。雨絲被大風刮得到處亂飄,甚至沾濕了門口好幾人的衣衫,然而他們全神貫註地聽著屋內的聲音,絲毫不覺。

和礪話語聲一停,屋中又是長久的寂靜。

居榭伸手,輕輕抹去他眼角的淚痕。隨後,和礪問道:“他們都死了吧?”

孟卿道:“和翊死了。”

和礪道:“皇兄他……”

在和礪的印象中,和翊早在六年前,就已經意外而亡了。

孟卿簡單為他解釋了和翊的死而覆生,以及這些年來,他是怎麽過來的。和礪聽完後,死死抓住居榭的手,滿心苦楚。他道:“皇兄為何不直接來找我,他明明可以不用這麽顛沛流離,可以被封為王,做一個逍遙自在的王爺。”

可是和翊不會想要做王爺,他只想當皇帝。

和礪還不知當時放火的兇手是自己,孟卿當然不會說,若是和礪知道後,依他的性子,說不定連皇位也不要了,瞎鬧出事。

孟卿道:“他定然有他的理由。”

和礪咬緊嘴唇,說道:“他……是我殺的?”

孟卿跳過此問,道:“我們打算將和翊火化,他的骨灰是否要帶回宮中,由你來做主。”

和礪堅定道:“不能火化,我要將皇兄帶回宮中,安葬在皇陵。”

“胡鬧。”孟卿道,“天下人都知太子已逝世,你再帶一個太子回去,豈不是讓天下人看笑話。”

和礪眼眶紅了,哭腔道:“他是我的皇兄。”

孟卿道:“所以,他的骨灰才能葬在皇陵。”

和礪固執道:“不行,皇兄……決不能火化。”

孟卿還想再勸,和礪躺下,用被褥蒙著頭,拒絕交談了。

**

孟卿離開時,還帶著一些火氣,何家父子跟著他冒雨離開,剩下十七、蘇宇還有居榭呆在房中。

蘇宇倒了一杯溫熱的水,要遞給和礪喝,居榭代為接下,柔聲道:“和礪,起來喝點水。”

和礪把被褥一掀開,就著居榭的手,一口氣把水喝光了。

他不僅渴了,還餓了。

蘇宇道:“厲公子,你想吃點什麽?”

和礪道:“隨便。”

好在蘇宇對和礪的習性了如指掌,他說隨便,蘇宇也能端來一堆他滿意的食物。

蘇宇一走,十七感覺自己似乎有些多餘,也走了。

屋中只剩下居榭時,和礪坐直了身軀,與他四目相對。

居榭的眼眸一如既往黑不見底,而和礪的眼睛,這一次是真正恢覆了明亮。他又是那個生動且富有朝氣的少年了。

居榭有些感概,一只手輕輕刮過和礪的臉,落下時,被和礪抓了個正著。

“我知道的。”和礪道,“那場夢境中,你幾乎是形影不離地照顧我,半夜每次驚醒過來,你都死死握著我的手,我很安心。”

居榭勾起嘴角,笑了笑。

和礪幾乎沒見過居榭笑,見他眼睛微微瞇著,嘴角翹起,還有些不習慣,嘆道:“算了,你還是別笑了,怪嚇人的。”

本來居榭是上等之姿,乃翩翩君子,俊美無濤,怎麽在和礪口中,就如此招嫌棄了?

居榭臉僵住,一下變得哭笑不得。

和礪用被褥裹住全身,盯著居榭,大眼睛眨巴了兩下,誠懇道:“倘若我問你,你是否會如實告訴我?”

話題一轉,居榭恢覆了平常的面無表情,不過對著和礪,他臉上始終帶著柔和。居榭了解和礪的心思,可孟卿不願回答的事,他也想到了後果,不願坦誠。

居榭模棱兩可道:“人各有生死,這是命,無法改變。和礪,有些事你想太多,會讓自己過得不自在,只要你無愧於心,何必在意其他。”

和礪道:“可是,若不解開心中的疑問,我寢食難安。”

居榭道:“你不該多慮。你皇兄之死,由天由命,卻不由你。孟卿給你的建議,顧全了天下,那本是你應該考慮到的事,可你卻一意孤行。”

和礪臉一沈,道:“那是我的皇兄,我決不允許別人動他。”

居榭道:“六年前,他已經死過一次,人不能有兩次生命,這次,要慎重行事。和礪,你是皇上,要對元支國的黎民百姓負責任。”

和礪沒想到居榭也會如此想,他別過頭,有些不悅。

過了一會兒,和礪又道:“方才我的那些話,你可曾聽明白。我說我心裏有個聲音,他似乎是另一個我,他很脆弱,絕望又無助……可我幫不了他。”

居榭俯身抱住他,道:“他也是你,他的出現是為了保護你,所以,你要好好活著。為了他,也是為了自己。”

和礪回抱住他,帶著鼻音道:“可他走了,自盡了。”

“自盡?”居榭驚異道。

和礪在一開始,便說了他們死了。其一,是指和翊,其二,原來是指發瘋時的和礪。

居榭道:“怎麽說?”

和礪吸了吸鼻子,道:“我好像看見他跳湖,把自己悶死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夢,只記得那時,我好像也要溺水,無法呼吸。後來我暈了,等再醒來,就看到了蘇宇。”

其實他一直渾渾噩噩,記憶中出現了一些奇怪的事,很殘酷,似真似幻,讓他的心擰成了一個死結。

和礪道:“那是真實的嗎?”

居榭又打起來了馬虎眼,道:“你所見未必與我一樣。在我眼中,你一直就是你,你所作的每一件事,都事出有因。我相信你。”

鼓勵的話,讓和礪振作了一些,他道:“那你告訴我,這些天發生了什麽事。”

這些事說來話長。

等蘇宇把飯菜送來,和礪一邊吃,居榭一邊慢慢說。

去其糟粕取其精華,又把不能明說的搪塞過去,簡而言之,也就是幾句話的事。

居榭道:“我離開淩陽,回了一趟無崖山,等再回這裏,你已被人帶走。我們找了你一日,將你從你皇兄手中救下,你那時昏昏沈沈,已經沒有神識。我治了你三日,才讓你恢覆了一些。再後來,便是你醒來,知道的那些。”

和礪道:“皇兄抓的我?”

居榭道:“他折磨了你。”

和礪難過道:“皇兄……他應該恨我的。他原本是太子,可父皇把皇位傳給了我……如果不是父皇的意思,我絕不會跟他搶皇位。”

和翊在他心中,一直就是尊敬的皇兄。雖然和翊對和礪從來沒有好臉色,常常指責和礪的不是,和礪也不太喜歡這個皇兄,但皇兄就是皇兄,不管他做過什麽事,說過多少風涼話,嫉妒、憎惡、反感也好,始終不會改變。

居榭道:“我知道,和礪,若你不是皇嗣,你定然是一與世無爭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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