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後，趙東被看管在驛站，等著官兵來帶人。

翌日，趙東被抓的消息不脛而走，莫山村的百姓並沒有因此額手稱慶，反而滿臉愁雲。趙東雖稱霸這裏多年，但大部分百姓依賴他而活。特別是跟著趙東的一些游手好閑的打手，沒有生活來源，一下不知所措起來。

招財進寶茶樓的小二蹲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搖著頭直嘆氣。

過了不久，十幾個帶著傷的男人進了茶館，開始翻箱倒櫃，搜值錢的東西。

小二驚恐萬狀，叫道：“你們做什麽，趙老板才剛出事，萬一他平安回來的話，你們一定吃不了兜著走！”

其中一個男人道：“省省吧，你可知帶著趙東的那幾人是什麽人？昨天你也看到了，咱們這麽多人都不是他們的對手，趙東絕對不可能回來了。”

小二平時被趙東欺壓，暗地裏對他極為憎惡，經人一提點，恍然頓悟，甩開膀子，也加入了搜索錢財的行列中。

趙東有個習慣，每日他都會把茶樓的現銀帶走，想要搜出銀子是不可能了，只能找些值錢的物件。

茶樓值錢的各種物件不少，趙東用的桌椅，茶杯茶壺，以及放於庫房趙東專屬的茶葉，都是上等品，能賣個很好的價錢。

可是人多物件少，甚至有幾人為搶一物，動手打了起來，幾個人滾成一團，互不謙讓。就在喧鬧時，忽然有人叫道：“那不是趙東爹娘嗎，他們來了。”

動手的人停住，茶館霎時安靜了下來。

趙東的爹娘穿著與趙東相似，一身華服，盡顯富態。兩人帶著一群家丁遠遠趕來，在茶樓不做停留，徑直路過，朝另一方而去。

待他們走遠，茶樓內有人不解問：“他們急匆匆地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看那方向，去驛站找趙東唄。”

一人打起了歪主意：“趙東家裏值錢的東西會不會很多？”

一人附和：“咱們幹嘛在這裏搶來搶去，去趙東家拿，好的東西只會更多。”

一群人吆喝著，奔向了幾乎無人的趙家宅子。

驛站內，一大早趙東便吵著要見和礪，開口第一句，便是他肚子餓了，要吃東西。

蘇宇和十七不想聽他嚷嚷，給他嘴裏塞了布條。趙東急得直擺頭，他本來打算還有一事要講，可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和礪一行人安靜在驛站等著官兵。閑暇時，居榭進了和礪的房間，檢查了他手上的傷。他手背上那道長長的劃傷很刺目，過了一夜，傷口處凝固了血，呈暗紅。

居榭把帶來的碎草藥抹在傷口上，換了綁帶包紮。

和礪問道：“草藥是哪兒來的？”

居榭道：“我去了一趟昨日那位老大夫的藥鋪。”

藥鋪沒開門，他便破門而入，找了藥用藥盅碾碎，走的時候還順了一些包紮用的綁帶。

和礪道：“小傷而已，勞煩費心了。”

突然的客套讓居榭手上動作頓住，他沈默片刻，才道：“不必客氣。”

居榭的寵物烏鴉月河這幾日不知找到了什麽樂子，每日都只是在居榭面前露個面，和礪很想逗弄一下月河，每每都失望地望天，月河不跟他親近的機會，轉眼便飛跑了。

和礪自出宮後，並未自由放任，他擔心出門在外惹出什麽亂子，反而收斂了不少。

蘇宇常年跟在和礪身旁，看得出他這一趟沈聲靜氣，少了些少年心性，尤其一來莫山村，便遇到命案，每日心情急迫，想要早些尋得真相。

如今，真相似乎水落石出，可和礪卻仍舊怏怏不樂。以至於昨晚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內，閉門不出。

居榭從和礪房間出來，蘇宇等在門外，待居榭關了門，問道：“好端端的，為何會如此？”

居榭眼神深邃不見底，意味深長道：“心境而致。”

心境反應至行為舉止，讓其變得有些失常，就如突然對居榭的客氣。或是莫名其妙地傷感，正如這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房內，和礪站於窗欞前，像是感覺自己沒睡醒，睡眼惺忪，腦子裏暈乎乎的。

他又做夢了，這一次，依舊是荒漠中的片段。姿勢扭曲的屍體，窺視食物的禿鷲，大漠兇悍的男子……

他還恍惚記得夢境的最後，大漠男子一步步靠近，小孩想跑，可惜太害怕，動作遲鈍，結實地摔倒在地，膝蓋磕破了，疼得半天動彈不得。

隨後，一只手把小孩提領起來。

衣領勒住小孩的脖子，小孩根本無法反抗，他困難地擡頭，與大漠男子兩眼相對，漆黑的瞳孔中，印著男子異族的面孔，耳邊是他猙獰發狂的笑。

小孩怕得雙手痙攣，卻咬著牙沒哭。

大漠男子啪啪打了他兩下，小孩還是一聲不吭，得了個沒趣，手上的彎刀慢慢地刺入小孩的腹部。

那種疼痛難以言喻，像是被生生切成了兩半，又無可奈可。疼到了極致，只感受到刀刃留在體內的冰冷觸感，以及滾熱的鮮血帶著他的生氣一點點流出。

大漠男子不打算輕易放過他，一刺後又刺了一刀，直至看著小孩四肢軟軟地垂下，沒了聲息。他以為小孩死透了，提著小孩的屍體，走到大漠邊緣，像扔死魚般把小孩隨手扔掉了。

小孩還有一點意識，頭紮進沙土裏，嗆得不能呼吸，微微轉了個方向，費力地半睜開眼。他看著大漠男子高大的身軀越走越遠，而他的身體越來越冷，幾歲的孩子，潛意識裏也知道這是生命在流逝，他快要死了……

夢境在此戛然而止，依稀間，似乎聽見小孩來自內心強烈的嘶吼——我不能死。

聲音如雷貫耳，震蕩著整個胸腔。

每次做這樣的夢，和礪心裏全是對死亡的恐懼與絕望，要緩很久，才能把這樣的心境壓下。

不知為何，近日關於這個夢越來越頻繁了，幾乎一閉眼，便是小孩垂死時蒼白的面孔。和礪摸著胸中，只要一想起夢中場景，心就壓抑不住地狂跳。

然而不待他徹底恢覆，便看到驛站外來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聽不清在說什麽。蘇宇把人攔在了門口，被那群人推攘著，絆倒門檻，差點摔跤。

和礪轉身，匆匆趕了過去。

到了大堂，清晰地聽見他們在叫嚷著，把趙東放了。

居榭抱著胸，遠遠避開那群人，伸手將還要往上沖的和礪攔下，道：“你最好別過去，他們是趙東的家眷，手無縛雞之力，卻能用指甲和牙齒傷人，乃流氓賴皮之輩。”

正巧了，那邊蘇宇攔著他們的手被一人狠狠咬下，蘇宇眉頭一皺，忍痛不動分毫。

十七在樓上看管著趙東，不方便下來幫忙，這麽任他們鬧騰下去，也不是辦法。

和礪還是上前，大聲道：“都住手。”

可他一人之聲蓋不住一群人的吼叫，趙東的家眷們對和礪的話置若旁聞，齊齊蜂擁向前，推著攔路的蘇宇。

蘇宇就算力氣再大，也頂不住一群人，一個沒註意，被人鉆了空子，闖進了驛站。

和礪道：“蘇宇，過來吧。”

攔不住，蘇宇索性退到和礪身前。

那群人進了驛站，讓開了一條道，趙東的爹娘走了出來。

趙父道：“這裏誰說話算數。”

和礪從蘇宇身後而出，眼中褪去在房中時的陰霾，此時明亮了不少。夢境終究是夢境，被現實一沖，低落的心緒便消了七八。

他道：“趙東罪大惡極，不管你們如何鬧，也放不得。”

趙父臉色極其難看，他拉上一家老少前來，便是想尋個放人的機會，這才剛一開口，便被堵了回來。可趙父也是不肯善罷甘休，道：“無緣無故，你憑什麽抓我兒？”

和礪道：“趙東殺了人，且已認了罪。”

趙父道：“放屁！我兒怎麽可能殺人，他又怎可認罪！一定是你們從中作梗，想置我兒死地！”

趙父跟趙東掛相，五官相似，嚴肅時也是滿臉皺紋，身形都屬肥胖，但趙父說話中氣十足，吼起來時，差點把耳朵震聾。

和礪知他護兒心切，聽不進任何道理，也不與他爭辯，只道：“趙東是什麽樣的人，你作為生父，想必比誰都清楚。如今萬事皆成定論，你執意要鬧，我們只好當場施刑。”

趙父一下震住，張著嘴半晌，才雙眼通紅道：“你……誰給你權利這般做的！這可是活生生一條人命！你們要殺便殺，還有沒有王法！”

和礪厲聲道：“趙東手上幾條活生生的人命，為何你不過問？趙東是人，難道他們就不是人了嗎？”

趙父被嗆住，抹著眼睛道：“那可是我兒啊……”

趙母拉著趙父，也哭喊道：“我兒犯了什麽大錯，你們要如此對他？你們口口聲聲說我兒殺人，要以命抵命，那你們倘若殺了我兒，你們也要為我兒抵命！”

趙家父母身後的家眷們又開始吵鬧起來，七嘴八舌喊著要他們放人。

和礪被吵得頭疼，側身對蘇宇道：“你讓十七把趙東押下來，然後再去外面看看，官兵何時能到。”

蘇宇應了聲，看了一眼另一邊的居榭，往樓上走了。

居榭收到他的意思，想他保護好和礪，擡了擡眉，漫不經心允了。

趙東一下來，大堂便立馬安靜了。

趙家父母兩眼汪汪，心疼地看著衣袍淩亂，被反綁著雙手，口中還被塞著布條的兒子，不約而同想要沖上去，被橫在一排的三個影衛給擋住了。他們上不了前，口中罵咧咧道：“你們膽敢這樣對我兒！你們簡直不是人！”

看得出趙家父母對趙東是真心關切，和礪只好置若不聞。

和礪把趙東口中的布條取下，道：“你父母在此，有什麽話便說吧。”

可趙東把頭一偏，一言不發。

趙家父母大概是習慣了兒子的冷淡，一直力竭聲嘶念著：“我兒啊……”

這樣鬧哄哄的場面持續了將近一個半個時辰。

趙家家眷們守著趙東不肯離開，趙東坐在凳子上，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和礪與居榭回房休息了，十七和三個影衛維持著秩序，提防趙家人做出格的事。

接近午時，官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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