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大殿中，輕輕一口嘆息，也無比清晰。

和礪道：“為何你要這般做？”

蘇宇不答。

和礪道：“給我一個理由！”

蘇宇不言。

和礪氣不打一處，朝著殿外喚了聲：“來人，去把袁丞相叫來。”

蘇宇終於微微動了動，語氣中有絲不易察覺的著急：“皇上是要去淩陽城嗎？”

和礪已經懶得理他，抱著雙腿坐在了幾步遠的地上。

蘇宇：“皇上……”

他似乎想說什麽，可擡眼看到那剛過弱冠之年的少年，蜷卷著單薄的身子，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落魄和孤寂，終是沒說出口。

**

少年天子要尋人，普天之下，無人不知。

此人姓孟名卿，原是朝中輔佐天子的重臣。先皇去世時，因事發突然，遺詔也未留一封，致使一時間朝廷動亂不堪，各類權勢紛紛擠入朝中，要為自己以後鋪路。

那時和礪還是懵懂無知的少年，整日逍遙，拈花惹草，騎馬逗鳥，連學業也是在夫子追趕下完成。

朝中的權勢紛爭，拉攏人脈之事，他從不關心，以至於先皇的突然離世，眾臣當著面數落他過往的種種不是，他整個人呆若木雞，完全不知如何應對。

那段時日，和礪懵懵懂懂，只知朝中發生了很多事，無一不是孟卿一手料理下來。

等和礪生了一場大病，痊愈後回過神時，朝中已然一片祥和。

而孟卿，在教與他天子之道後一年，突然不辭而別。要不是留書一封，告知珍重，和礪還以為他遭遇了不測。

和礪始終沒想明白，為何孟卿要離開。

當時的信已被翻來覆去看過，只有四字，珍惜保重，外加孟卿的落款，便無其他。

窗外細雨綿綿，天氣漸涼。

殿內冷冷清清，感覺不到一絲溫暖。和礪哆嗦著，似乎在瑟瑟發抖。

他背對著蘇宇，樣子像是在生悶氣。

這個一直對自己忠心耿耿的侍衛，知情不報，一定有他的理由。而這個理由，他能猜想得到的，便是孟卿那裏出了問題。

蘇宇越是不開口，他就越是急切想要知道，到底孟卿發生了什麽事。

**

袁之彌來得很快，似乎早就料到皇上會召見他似的，一直就在離大殿外最近的亭子裏坐著喝茶，不曾走遠。

他入了大殿，斜眼看了看跪著的侍衛，無奈搖搖頭，行了禮，道：“見過皇上。”

和礪仍是坐在地上，斂著眉目，只擡眼道：“平身。”

袁之彌扯過被甩在一邊的毯子，輕柔地披在和礪身上，然後與他並排而坐。

和礪聲音有絲沙啞，開門見山道：“孟卿有消息了。”

袁丞相並無驚訝，接話道：“怎麽？”

和礪道：“他在江南一帶，淩陽城。”

袁丞相道：“皇上有何打算？”

和礪道：“如果讓孟卿回來，他肯定不願。幾年不見他，我很是想念，雖聽說他日子過得還不錯，但我心裏始終不安，極想親自看看他。所以，我要走一趟。”

他能說出這番話，定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袁丞相站起身，在碩大的宮殿中來回走了一圈，才道：“既然皇上打定了主意，臣也不便多說。只是你這一走，朝中上下事務應該如何？國事比起兒女私情，皇上理應以國事為重。”

和礪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其實你與蘇宇一樣，都不願我去找孟卿，對嗎？”

袁之彌裝作不經意，與跪地的蘇宇視線對上，扯了扯嘴角，隨即回道：“皇上何出此言？”

和礪裹了裹身上的毯子，道：“你是孟卿一手提拔的，你們私交如何，我不好作判定。但關於尋孟卿一事，一直以來，是我交於蘇宇去辦，可據說，你們常常在禦花園中的望月亭中交談，我想，並不僅僅是噓寒問暖吧。”

他話音一落，大殿中氣氛頓時冷上了一分。

蘇宇擡起頭，有些緊張地盯著和礪。

而袁之彌沒想到他竟然查到了自己頭上，頓了一刻，忽然大笑起來。他重新在和礪身旁坐下，攔過他的肩，感嘆道：“皇上，你成長了不少啊，居然學會了使用耳目來監視我和蘇侍衛的行蹤。”

和礪本來心中還有氣，被袁之彌這麽一說，臉微微泛紅，放軟了語氣道：“我沒有監視你們，我只是覺得事有蹊蹺，便多留意了……”

袁之彌幹脆也攤開明說了：“沒錯，孟卿的事我的確知道，瞞著你也是我和蘇侍衛一致的決定。”

和礪雖早已猜到，還是禁不住心中泛酸。自從先皇去世後，他幾乎就再無親人，雖然後宮中的娘娘數目不少，但都不甚親近。孟卿在時，他便是全部依靠，孟卿走後，眼前這兩人便成了最信任之人。如今他們竟然合力欺瞞自己，和礪感覺像是被人背叛了一般，哀痛道：“你們為何要如此？”

袁之彌偏過頭，伸手扯了扯和礪的臉頰，盯住他水潤的眸子，嘆道：“因為你的固執，和你錯付的情義。”

和礪心裏一動，楞聲似要解釋道：“我對孟卿……”

袁之彌搖搖頭，打斷道：“孟卿為國鞠躬盡瘁，待你也誠心誠意。他不辭而別，不願你去尋他，都有他的深意。”

和礪低笑一聲：“深意？他一走了之，什麽都不交代，就是他離開的深意嗎？”

袁之彌把手從和礪臉上拿開，又摸了摸他的頭發，似在安撫一個鬧別扭的頑皮孩童：“皇上，莫被心急沖昏了頭腦。孟卿離開的理由，你會明白的。”

和礪裹住身上的毯子，看起來十分茫然：“我找了孟卿這麽多年了，一直盼望著他的消息，你們瞞著我，不告訴我，我真的很生氣，可是我又不能怪你們。我信任你們，知道你們一個個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我不明白，為何不直接與我商量，為何不願說出來？有問題，大家一起商討，解決了不就可以了嗎？”

袁之彌道：“皇上宅心仁厚，秉性純良，能通事理辨是非。孟卿之事，我們也並非有意隱瞞，其中道理，皇上肯定能明白。”

和礪苦笑道：“兜兜轉轉，你還是不願明說。”

袁之彌道：“皇上錯意了。”

錯意？那究竟什麽才是對？

和礪突然站起身，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上，只聽他道：“朕要出宮。”

自稱為朕，看來是打定主意了，不允許任何反駁了。或許，從在叫袁之彌過來時，他就決定好了。

袁之彌靜立一旁，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和礪道：“袁丞相，朕要托付你一件事。”

袁之彌無聲嘆口氣，道：“只要是皇上吩咐，臣必定竭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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