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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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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傾盆,整個大地都在吸吮著這久違的雨露。

整個屋內陰暗潮濕,即使點了蠟燭,明亮許多,濕氣卻除不去。夏青把香料點上,對這濃厚的濕氣來說也不過是聊勝於無。

精致奢華的宮殿,此刻黯淡無光。

月兒痛苦地靠在桌子上,雨天舊傷覆發,背上灼燒的疼痛劃鉆得她神志不清,一只手伏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不住地揉著背。

小池子已經去傳太醫,侍女們忙著給月兒備熱水敷上。

幾遍熱敷過後,月兒喘著氣 ,虛脫地趴在床上。

“娘娘再堅持一會兒,太醫很快就到了。”

比太醫先到的,是沁容。

“奴婢見過貴妃娘娘。”沁容雙手放在身前,淺淺躬身行禮,“娘娘,皇上請您去安立宮一趟,皇上皇後都候著您。”

月兒用盡力氣坐起來,冬映給月兒穿衣,夏青乞求道:“沁容姑姑,我們娘娘身上舊傷覆發,剛剛才傳了太醫,眼下只怕沒有力氣出去。”

沁容不為所動,被宮中歲月磨礪得精亮的雙眼直直地看著月兒。

“罷了,”月兒在服侍下穿好鞋,“我沒事,既是皇上傳召,我去就是。”

走出轎子,冬映撐著傘陪月兒進去,重重的雨打在嶺沐特制的油紙上,力度之大,把傘一下一下地往下壓。

冬映捏著傘柄上套的楠木,手指在雕刻的花紋上摩擦劃動著。看著莊嚴的宮門,冬映每往前走一步,心裏都更忐忑一分。

偏殿裏,君義成坐在上面,眼若無底,臉上仿佛被窗外的天空染了色,灰暗而危險。

月兒邁過門檻,門在身後關上,嘩嘩的雨聲被減弱了一半。

走這一段路,她的鞋面已經濕透,冰涼的觸感鉆進肌膚,雙足一陣麻木。

“臣妾見過皇上、皇後娘娘。”

陳汐月表情很不好,用眼神示意月兒,告訴她君義成此時已經是怒火蒙心。

“拿過來吧。”君義成聲音懶散,右手在左手上一滑,把沈香手串套回手腕上,“景貴妃,你可認得這東西?”

一個侍女端著一個木匣子,低著頭走上來。

匣子裏,是幾味奇怪的藥材。

“你說。”君義成瞥了瞥那個侍女。

“是。奴婢是樂平宮侍奉楚妃娘娘的侍女,楚妃娘娘深得聖寵,皇上多撥了許多侍女到樂平宮,可是楚妃娘娘身邊的心腹始終只有蘋兒一人,我們這些奴才,楚妃娘娘總是防備著。”

侍女頓了頓,繼續說:

“奴婢不能貼身侍奉楚妃娘娘,也是偶然間才得知娘娘在每次侍寢過後,都要喝藥。奴婢當時只以為娘娘喝的是促孕的藥,並未太過留意,直到娘娘生病後,奴婢聽說景貴妃卻讓娘娘繼續喝從前的藥,奴婢便覺得不對……”

“胡說。”冬映打斷她的話。聽到這裏,月兒才明白這個侍女在胡謅。

君義成一道冷光掃過來,冬映趕緊閉嘴。

“繼續說。”君義成面前的茶水早已涼了,他也未喝一口。

“奴婢放心不下楚妃娘娘,私下裏偷偷留意,甚至取了一點藥材,送到宮外詢問外面的郎中,才得知此藥乃是避免有孕的藥。”

“不但如此,那藥還會傷人氣血,楚妃娘娘病中虛弱時一直服用此藥,藥的效力大大增加,本來只是小病,如此一來,就……”

月兒深吸一口氣,淩薇喝避子湯藥,她是知道的,但她知道淩薇不會粗心到這種程度,在裝病時分明日日待在宮裏,卻會被一個末等侍女拿了藥走而沒發現。

“皇上,臣妾沒有見過這藥,這些藥更不會是臣妾逼著楚妃喝的。”轉頭怒目視著侍女,“你說這藥是我讓楚妃喝的,是聽何人所說?”

要麽是有人早已知道淩薇在偷偷喝藥,借此機會才趁機給她下套 ;要麽就是那人純粹是沖著她來,只不過胡編了個避子藥,從未料到淩薇真的在用藥。

“奴婢是在楚妃娘娘病時,在屋裏灑掃時聽到的,貴妃娘娘當時來看望楚妃娘娘,奴婢偶然聽見了內室的談話。”

不論是蓄謀已久還是誤打誤撞,這圈套是實實在在地落在了她身上,此刻,她要想盡一切辦法脫身。

“你既說是找宮外的郎中問的,那你為何不詢問宮裏的太醫?”月兒直視著那個侍女。

侍女目光放大,有些慌亂道:“奴……奴婢是擔心楚妃娘娘,娘娘喝了那麽久的藥,太醫們居然沒有診出來,奴婢無法,只能詢問外頭的醫者。”

陳汐月不滿地盯著她:“皇上,此奴婢話裏有漏洞,此事十分可疑,皇上雖然悲痛,還是要謹慎做決定才是。”

“皇上,臣妾從未見過此藥,何來逼迫楚妃喝藥一說?皇上信任臣妾,把楚妃托付給臣妾,臣妾若是真要害楚妃,為何偏要趕在這個時候,豈不是急著把過錯和責任往自己身上推嗎?”

月兒語氣越來越急切,期望君義成能真的聽進去這些話。君義成沒有看她,月兒心裏如刀割一般,甚至想走過去掰著君義成的頭,逼他認真思考一下自己說的話。

“皇上離宮,景貴妃若要在此時下手,自然比其他時候更方便。”

一個侍女,居然敢直接反駁貴妃,如此氣焰,背後的支持不簡單。

陳汐月恨不得塞住她的嘴。

“皇上可要傳太醫來問問這些藥?”陳汐月問。

“傳。”君義成端起更換過的溫茶,“慢著,除了章太醫外,把孫太醫也一起叫來。”

月兒心中暗道不好,多了個孫太醫,章年就是想幫她怕也無能為力。

一切就如同這個圈套原本預設的一樣,孫太醫的稟報宣告了她的落敗。

“此藥中,加了份量極多的損人氣血的東西,楚妃娘娘若是在薨逝前連日服用,那娘娘的病情突然加重就說得通了。”

章年毫無反駁之法,他知道,若是自己反駁了孫太醫,君義成再叫其他太醫來詢問,章年的話若是和整個太醫院有出入 ,非但自身難保,更沒有性命去幫月兒。

月兒如墜谷底,她想過君義成會怪罪她沒有照顧好淩薇,萬沒有想到有人會拿這件事來做文章。她原本還抱有希望,期盼君義成能認真徹查,如今看君義成的神情,不論會不會查出真相,她與他之間都不可能回到從前。

自從知理去世後,那個高高在上的男子,就變得愈發威嚴而固執,也和她愈發疏遠。

陳汐月不敢置信,動了動,正要說什麽,君義成的目光冷冷地射過來,讓她不要發話。

沁容心領神會,走到月兒面前,伸手往門口:“貴妃娘娘,您先跟奴婢回宮吧。”

陳汐月的恨意快要刺穿那個侍女。

雨還在下,越下越大,似乎是上天要把這些日子欠的雨都下回來。明明是下午時分,天卻黑得像入了夜。

月兒的背疼得快要裂開。

“皇上有旨。”曲青來傳君義成的口諭,“永華宮林氏,違背聖心,德行有過,疑罪未明,禁足永華宮,任何人無旨不得探視,非召不得出。”

背部的疼痛連著心,拉扯著月兒的全身。額上冒出冷汗,月兒費力地從口中擠出:“臣妾……遵旨。”

額頭和地面相碰的那一瞬,月兒身上的疼痛劇烈到了極點,起身時眼前一黑,身子一陣搖晃。

曲青傳完旨意,心有不忍,正要說什麽,身後傳來腳步聲,曲青轉身。

“是章大人,您怎麽來了?”

“公公好,貴妃娘娘舊傷覆發,下官來給娘娘送些新配的膏藥。”章年對著曲青說,眼神卻不曾從月兒身上移開。

月兒目無表情,她的淚早就流光了,雙眼就像兩汪幹涸的泉底,她現在覺得身上痛一痛也好,身體的疼痛可以讓她忽視心裏的痛苦。

“章大人,皇上有旨讓貴妃娘娘禁足,”曲青勸道,“您把藥放下,就走吧,永華宮的大門待會兒就關上了。”

章年眼底一沈,提著藥包的手一緊,抿著唇,把藥交給冬映,看著月兒,兩人相顧無言。

月兒輕輕一笑,笑得很淒涼,讓人心碎。

“走吧,門要關了。”月兒兩頰比剛入宮時消瘦許多,一講話,兩個梨渦愈發明顯。

只是現在,那兩個梨渦裏裝的只有苦澀。

章年回到太醫院,閉著眼,感受著藥房的氣味,很苦,厚重的苦,就像他的心一樣。

禁足期間,永華宮的廚房不再生火,所有飯菜皆由禦膳房派專人送來。

“貴妃娘娘,”送飯的小太監放下飯菜,從懷裏掏出一包東西,“這是竹枝姑姑托奴才給您送來的。”

包裹裏是一盒沈香,還有艾條,焚燒熏屋子可去除濕氣。

月兒一時百感交集,又盯著那盒沈香出神,許久:“放下吧,有勞你了。”

這天下午又下了雨,空氣都濕漉漉的,冬映和夏青拿出沈香,準備給月兒點上。

“慢著,沈香就不點了,熏艾條就行了。”

月兒讓小池子把沈香收進庫房。她當然知道沈香對於除濕是極好的,但是她現在不想見到沈香,更不想聞到沈香。

沈香,奇楠香,她都不想見到。

她只珍視陳汐月的心意,不想再去在乎什麽虛無縹緲的榮寵。

“冬映,把我的琵琶拿來。”

孤身一人,沒有陳汐月,沒有文嬪、敏妃,琵琶聲聲,代替著往日月兒身邊熱鬧歡快的談笑聲。

雨聲變大,琵琶的聲音就變得急快,雨聲漸小,琵琶聲就變得舒緩。樂聲並沒有悲涼得讓人聞之心碎,而是陣陣鏘音,仿佛要越上空去,和這瓢潑大雨來一場和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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